第84章 冥王
冥渊。
华光流转的结界被生生撕开一个大口，狂风裹挟魔气汹涌而出。
运功破开结界的不止漓玄一人，还有数千以出雲派、紫霄宫为首的仙门长老及弟子，张立丰、白蒙等人也在其中。
“怎么回事？！”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温亦安想起那缕从出雲派秘法中抽取的法力，他迅速从储物袋中调出那缕法力，迎着狂风递给谢长明道：“这是我当初从出雲派秘法中抽取的……”
不待他话说完，谢长明主动接过，道：“是魔气，如果没猜错，他们被控制了。”
果然，世间没有短暂大幅提升功力，还没有任何损害的好事。秘法被人做了手脚，引入的那缕法力，其实是魔气。而现在，那些暗中修习秘法的宗门，都遭到了反噬，全宗皆被魔气控制。
尚不清楚问题所在的仙门众人，看到自己不受控制运功破开冥渊结界，均是满脸惶然惊恐。想反抗，但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只能源源不断传输着法力，即便脸色发白七窍流血也不能停止。
漓玄一身黑袍悬于半空，一边传输着法力，一边将那些七窍流血法力耗尽的修士吸起，榨干他们身上最后一丝生机。
阻止已来不及，转瞬之间，冥渊结界彻底破开，无数妖魔咆哮着冲向离得最近的仙门众人。
方才还被体内魔气控制的众人，身体陡然一松，恢复行动能力。但他们的法力都在方才耗尽，根本没自保之力，只能惊慌四散奔逃。
温亦安看到张立丰脸上的欣喜变为慌乱，他仓皇伸手想救自己的弟子，但妖魔扑食的速度比他更快。血花四溅，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子被妖魔撕碎。
“漓玄！你出尔反尔！”
张立丰仰头望向半空的漓玄，额上青筋暴起，相当骇人。
漓玄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上表情，他没有答话，只漠然看着一切。
救还是不救？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温亦安飞身而起，却见江襄不知何时赶了过来，跟在他身后。
“师尊别去！”江襄喊道，“不值得！”
是啊，不值得。
上一世他舍身献祭时，那些道貌岸然的丑恶嘴脸，他还记得。这一世，他只想过好自己，护好身边人。
但……那些弟子、天下苍生，他们并不知情。他们无罪。
就算为恶者因此获救，也只是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至于他们愿不愿改，那是他们的道。
他的道，是众生平等。
救人无需理由。
温亦安冲进被妖魔袭击的人群，指尖丝弦齐动，无数锋利无匹的丝弦纵横射出，挡住数只妖魔。
但如今面对的，乃是被天帝关押了数百年的至凶邪物。很快，温亦安指尖开始不同程度渗血。
见温亦安执意救人，江襄也不能坐视不理，当即带领一众昭天宗弟子加入营救队伍。
与此同时，万缕金光从冥渊深处游弋而出，涌向谢长明。
谢长明微阖双目，周身气流激荡，一股不属于人间的威压骤然扩开。
神体归位。
再睁眼时，眸底金芒一闪，一柄金色长剑于掌心凝聚成型。他抬眸，朝悬在半空的漓玄掠去。
“哈哈哈哈，早料到你会阻我。”
漓玄大笑，嗓音低沉而沙哑，威压沉沉，与往日的清朗截然不同，简直像换了个人。
谢长明眸色微沉，道：“你是冥王。”
“自然。”
“漓玄”大方承认，不待谢长明反应，周遭虚空忽然凝出一个魔气制成的囚笼，将他牢牢锁在其中。
下方与妖魔厮杀的温亦安焦急抬眸：“长明！”
“我无事！冥王藏在漓玄体内，逼出他，只要他现世，天界就会感知。”
“好！”
温亦安抛开众妖魔，飞身而起，江襄、季鹤生紧随其后。
“凡间蝼蚁也想阻我？”
“漓玄”目光淡淡扫过三人，指尖轻掸，一股恐怖的力量骤然荡开，三人瞬间被掀飞出去。
冥王之力非凡人能挡，即便冥王受制于漓玄的身体，无法发挥全部力量，也根本不是他们能抗衡的。
但不能退！
温亦安强撑着站起身，垂下的指尖微微发颤，染着血色。他面不改色，残破的指节倏然收紧，无数染血的丝弦激射而出。
冥王不躲不闪，唇角挂着轻蔑的笑，可下一瞬，丝弦割破他的身体，血光飞溅。他猛地变了脸色，身体飞速后撤。
不过须臾，流血的伤口在他的法力加持下完全愈合。他眸色沉沉压在温亦安身上，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很好！”
不待他向温亦安出手，一道剑光已逼至眼前，江襄眸光狠厉，剑锋直取咽喉。与此同时，琴音骤起，裹挟着排山倒海的法力席卷而来，无形音波如利刃割裂空气。
冥王勾唇，也不躲闪，两指径自捏住了剑锋，一股磅礴法力自他周身激荡而出，三人再次被击飞出去。
温亦安神魂剧震，大半身躯浸在血里，已然麻木失去知觉。他这副身躯本就是神木所制，不比肉体结实，如今受到重击，身体崩毁，神魂无处可依，竟也开始一点点消散了。
冥王缓步来到他面前，笑看着他：“知道为何你伤的最重吗？”
温亦安唤出悯仙，艰难撑起身子，睁开满浸鲜血的眼，没有答话。
冥王自顾自道：“不是因为你修为最低，而是……你的武器让我觉得很烦！没想到啊，他竟连精魂都给你了。”
“什、什么……精魂？”
对于将死之人的问题，冥王很乐意回答，他笑道：“他没告诉你吗？他本体是天帝的神剑，精魂，便是剑中心那一小点儿最锋利、最坚固的地方。不然你以为凭凡器能伤我？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给了你这个凡人，发挥不出它的效用。”
温亦安双眼猛地睁大。他的丝弦乃极魄冰蚕丝与千年陨铁所制，当年他在一洞穴中，偶遇濒死的天阶妖兽——极魄冰蚕。那块不知来处的陨铁，就在冰蚕身侧。
虽东西来的蹊跷，但温亦安只以为是自己幸运。
宝物与妖兽相伴相生，不少宝藏旁都有守护妖兽镇守。极魄冰蚕定是陨铁的守护兽，在与上一位夺宝人的战斗中垂死，而他恰好捡了这个漏。
现在想来，哪是什么幸运？
分明是谢长明故意将东西留在洞中，等他“偶然”寻见，甚至还故意留了妖兽一口气，以免露出破绽。
冥王居高临下，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掌心凝出一柄魔剑，道：“还有什么遗言吗？”
温亦安虚弱一笑：“漓……玄……放了他。”
冥王动作一顿，脸上表情微变，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大笑道：“自然，他体内可是流着我的血，不劳你这个外人费心。”
为了这天，他谋划太久。
早在当年被击退至冥渊附近时，他便料想到了这天。于是，暗中在人间留下血脉，方便逃出冥渊时，有契合的身体供他使用。
冥王说着，手中长剑往前刺去，却又倏然顿住。温亦安目光一凝，看见他眼底深处有蓝光骤然闪过。
身后涌起风流，谭千雪出现在温亦安背后，架住他飞速后撤，淡色的唇轻启，清灵音色传出：“醒来。”
言灵之力重压而下，冥王痛苦地捂住耳朵，眸光狠狠剜向谭千雪。与此同时，两道魔气凝成的利刃自他身侧呼啸而出。
谭千雪架着失去行动力的温亦安，无处可躲，也根本来不及闪避。魔刃刺入双肩，她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浸透衣衫。强忍着剧痛，她再次启唇，声音嘶哑而坚定：“醒来。”
“呃啊——”
冥王抱头痛呼，一股狂暴的法力自他身周炸开，狠狠将谭千雪击飞出去。
他抱着脑袋，神色痛苦，一黑一篮两道光芒在他瞳中疯狂交替。他跌跌撞撞来到温亦安身边，眸中蓝光明明灭灭：“哥……哥哥……”
他艰难吐字，手指颤抖，费了好大力气才取下自己的耳坠，小心翼翼戴在温亦安耳垂上。刹那间，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温亦安体内，将他四散飘离的神魂死死钉住，一点一点凝实。
温亦安惊讶看着他，漓玄笑了笑，而后身体重重向温亦安剑刃撞去。
“噗——”
刀剑穿透血肉的涩然顿感顺着剑柄传入掌心。
冥王尖啸，一道黑色神魂从漓玄体内脱离而出。他恼怒地抬掌向漓玄拍去，这一掌不留余力，温亦安清晰看见漓玄本就虚弱的神魂瞬间溃散，从七窍溢出。
“漓……玄……坚持住……”
温亦安口鼻俱是鲜血，他想起这样的耳坠漓玄也送过他一枚，放哪儿了呢？
他拼命在储物袋中翻找，终于在角落摸到了那枚小小的、冰冷的耳坠。他艰难地将耳坠扣在漓玄耳上，逸散神魂终于收束，重新归位。
“阿兀。”
渺远天际忽而传来一声轻叹，万千霞光随之泻下，照亮大地。妖魔在霞光的照耀中尖叫扭曲，周身腾起腐臭的黑雾，不得不退回冥渊深处的阴影中。
“你不配叫我！”
冥王狠厉地盯向空中，一身着白金华袍，头戴玉冠的男子自九天之上缓步而来，面容沉静，姿态从容，眸低是波澜不惊的黑沉。
冥王冷笑：“你变弱了，现在的你打不过我，我看你这次要如何将我关进冥渊！”
天帝幽幽一叹：“你当为何呆在冥界你的法力就会增长？只余百年了，你偏这时候出来，罢了，哥哥带你走吧。”
他化为一团皓白刺目的白光冲向冥王，冥王面色骤变，不得不化为黑光与他纠缠。
黑白此消彼长，最终白光压着黑光坠入了冥渊崖底，结界重新落下。
一点莹白光粒从结界里飘出，分别落于温亦安和谢长明额心。
风流渐起，四方的灵力朝温亦安汇聚而去，凝成一道道如有实质的光流。神树受到召唤，化为一道绿芒，随着光流融进了温亦安的身体。
灵脉充盈，根骨重塑。
温亦安感到身体变得前所未有轻盈，一股磅礴浩荡的巨大力量，在他体内流转。
他好像……成神了。
冥冥中，他知道了自己的来处。
数千年前，天帝斩邪魔，定三界。
但诛杀妖邪太多，神剑煞气难抑。是以，天帝亲赴南海，取混沌初开之神木为鞘，以镇之。
然神木有灵，不可强为，天帝便将神木和神剑一起投入人间，由神木自行抉择，是否愿为剑镇煞。
温亦安，便是那神木。而谢长明，便是那神剑。
温亦安缓缓睁眼，上方天际透出霞光，一束霞光凝成的通天光路出现眼前。谢长明牵起他的手，道：“该走了。”
温亦安点头，最后看了众人一眼，与谢长明一同抬步入了天界。
霞光在两人身后一点点消散，连同他们的背影一起，消失在天际尽头。
一片静寂，久久无言。
直到寂静的天空飘下点点绿芒，落在众人身上。
流血停止，伤口愈合，所有伤痛都被治愈。
众人惊讶看着自己身体的变化，有人惊呼：“是温仙君！是温仙君降下的神力！”
人群一阵欢呼赞颂，漓玄耳内轰鸣，明明离得很近，却又像隔得很远，什么都听不清楚。他看着自己被洞穿的伤口飞速痊愈，神魂重新归位稳固，只是丹田处，他辛苦修炼半生的魔丹消失了。
“走正道。”
温亦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漓玄垂眸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丹田，手攥紧成拳，喃喃道：“好，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