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值得被信任的人
此起彼伏的枪响，像一张密布的大网包围了药厂。
陈元无声地蹲在医疗室的窗户下面，他奉边凌的命来保护洛唯唯。解药到了最后的关键时期，不能被打断。
陈元的表情看着镇定，实际上对目前的局面十分茫然。
他们早就从假缪伟处知道了对方今晚的行动，对方的目的明明只是抓老大，老大为了拖延时间会把自己送上门去，按道理说对面没有动手的理由了，那到底是为什么？
陈元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额前的汗越来越多。
有两个打探情况的侦查兵摸了过来，陈元回神。
其中一个侦察兵发现了窗檐上斑驳的灰尘，这是刚被人翻过的痕迹，正要回头喊不远处的队友，嘴巴一张，却再也发不出动静。
侦察兵脖子喷血倒了下去，陈元坚毅的脸从他后面露出来。
任何细小的声音在黑暗中都会被放大，另一个侦察兵显然察觉到了什么，头也不回就要跑。
一把砍刀劈空而来，贯穿他的心脏，侦察兵猛吐一口鲜血，想回头看一眼对方是谁都做不到，瞪着眼含恨死去。
已经拖不了多久了，很快就会有第二批人发现这里。
陈元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回头看了一眼，严丝合缝的书架下泄出微弱的光，洛唯唯还在努力。
黑暗中，陈元听着越来越近的枪响，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
所有弟兄，应该都在前头为解药的制作争取时间，而愈加清晰的枪声，宣告着他们的防线正在败退。
陈元不敢去想已经有多少人死了，这只会消融他的意志，他只能不断安慰自己，他们这么多年的蛰伏就要获得光明，胜利就在眼前，他一定会和他们所有人一起见证这一刻。
又有四五个身影过来了，雇佣兵们很快就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尸体，警戒地在四周搜寻，势必要找出陈元。
其中一个雇佣兵已经走到了医疗室门口，高声道：“门是反锁的！里面有人！”
不能再藏了，陈元攀窗跳出来，在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一截椅腿狠狠插入对方的脖子！
他的刀没了，万不得已不能开枪，会把更多人吸引过来。
雇佣兵临死前的呼喊成功将其他人喊了过来，四个alpha举着枪，围住陈元，看到了地上队友的死状，目露胆怯。
枪口簌簌对准了陈元，却没人开枪，此时他们还想活捉对方回去讨赏，却没有想到，哪怕被四把枪顶着，这个alpha居然敢率先发难。
陈元迅雷不及掩耳抓住最近的雇佣兵的枪头，往身前一拉！咔嚓，拧断了那人的脖子。
短短一秒内，又一具同伴的尸体躺在他们面前，剩下的人已经明白面前的alpha不好惹，不再想着立功，举枪对着陈元一顿狂扫。
陈元用手上的新鲜尸体狼狈地挡子弹，但作用实在有限。身上好几处中弹，多处擦伤，信息素随着血液奔涌而出，陈元怒吼一声，抓住在对方换弹空档，踹飞其中一人，将手上弹坑无数的破烂尸体砸向另外两人，掏出怀里的手枪，砰砰砰——！
世界安静了。
陈元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血液流失太多的后遗症，他单手撑着门，拿枪的手用力摁住正在冒血的伤口。
窸窸窣窣。
陈元缓慢抬眼。
四周，不知何时又多了七八个雇佣兵，已经形成合围之势，发亮的枪口像恶兽的獠牙，齐齐对准正中央的alpha。
alpha却忽然笑了一声。
这就是他的最终结局吗？陈元莫名觉得畅快，好像胸口一直憋着的沉垢随着他的血一起流走了。
鲜血和硝烟狼狈地覆盖满身，alpha狂放的表情让他看上去危险无比。
陈元的眼睛炯炯发亮：“来啊！来弄死我！”
……
外面的枪响没停过，洛唯唯好像听到了陈元的声音。
他咬紧了唇，对着检测仪默念快一点，再快一点。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代表成功的绿灯亮出的那一瞬，洛唯唯差点捂住嘴巴哭出声。
两年多的努力，所有同伴的坚持，在这一刻终于得到回报。
医疗室外，一棵粗树后，alpha单手拄着枪，跌坐在地。
陈元整个人被血染黑，如果不是胸口在微微起伏，谁都会以为这是个死人。
而他的四周，横七八竖倒了五六具尸体，剩下的两三个人根本不敢靠近他，这人太强悍了，明明早就到了极限，却像怪物似的打不死一样，还在喘气。
濒死的动物，发出的最后一击都是非常残忍的，没人敢亲自去试。
他们在不远处盯着，等待支援，很快，一小队人向这里走近。
陈元半闭的睫毛抖了一下，缓缓抬眼。
一群重装的士兵中，有一道冷淡的身影异常清晰，陈元瞳孔微微放大，愚笨了一辈子的大脑在这一刻突然聪明了起来——他终于明白，老大始终对药厂最后一个“眼”遮遮掩掩的原因。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聪明，边凌懒得和他解释。
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他的理智碎的一干二净，可心里的天平依然无条件地倾向边凌。
不会的，老大肯定不是故意隐瞒的……他永远相信那个男人，只是为什么，心口控制不住地胀痛？
他依然不是一个，值得被信任的人吗？
陈元和边凌的初遇是在战场上。
他被南军的榴弹擦伤，失去意识，醒来的时候战争已经接近尾声，旁边是无数战友的尸体，前头厮杀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团已是强弩之末。
不可能打败南军的，他们注定要输。
这一刻，陈元做了一件让他后悔一生的决定，他猫着身站起来，往没人的地方跑。
就是这个时候，边凌出现了。
“喂！那个兵！”
十七岁的少年，黑发亮眸，骑在马上，太阳在他面前都失色。
边凌那个时候什么都没说，但是陈元却无法直视他澄黑的眼。
那天，边凌带领的小分队作为援军突袭，狠狠让南军吃了一憋，这是陈元所在的军区获得的首次胜利。
晚上举办了一个小型庆功宴，陈元没去，悔恨地把自己关在房间。
边凌走进来，陈元一看到是他，眼泪立马滚了下来，“对不起！我不配当一个军人，对不起，我是懦夫……”
他嚎啕大哭，在一个小了他两岁的alpha面前丢掉了所有尊严，他本来就没有尊严了，从他准备当逃兵的那一刻起。
“嗐。”
大概是被他哭烦了，对方终于开口了，在他肩头拍了两下，说实话，alpha相斥，他们才第一次见面，这已经是很大的安慰了，陈元眼泪停了，呆呆地望着他。
小队长粲然一笑，耀眼夺目，“不是逃兵啊，我叫住你了。”
“我看到了，你跟我们一起上了，杀了好几个南军，枪法不错。”
……
“啊——！！！”
树下如死尸一般的男人突然大吼起来，那声音大如洪钟，地面都被他震得抖了三抖。
所有人都看见，他杵着枪，缓缓地站了起来，凝血的眼皮翻开，下面是一双凶戾坚毅的眼。
仿佛在说，我还没死，你们这点手段，根本杀不死我！
惊惧席卷了所有人的心脏，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alpha！
“闪开！”
远处有人大喊着，一个玻璃瓶哗哗滚到众人脚下，轰——猝不及防地炸在他们眼前！
一瞬间，人群倒在地上捂住口鼻疯狂打滚，他们痛苦地嘶吼着，混乱的液体从身上各个出口流出来，腥臊味冲天。
陈元被冲得趴在地上，失去了意识，洛唯唯开着一辆三轮摩托从浓烟后撞过来，他一个omega在绝境中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将陈元这个体重是他二倍的alpha拖了起来。
烟雾逐渐散去，翻滚一地的残兵中，洛唯唯余光看到一人完好地站在中间。
对方缓缓放下捂住口鼻的手，一双绿眸平静幽深。
洛唯唯瞳孔骤缩。
脑中各种思绪纷乱无章，他一时只能凭着本能行动，当着方雨的面，仓皇又顽固地将昏死的陈元拖上车。
车子开出去的那一刻，他从后视镜看着那个一动不动任由他远去的人，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
洛唯唯开着三轮摩托，像是所有坏运气都在医疗室前被陈元用光了，他们一路没再碰到人。
药厂各个门都被敌人占了，洛唯唯只能带着陈元翻墙，他把摩托车靠着墙，踩着可以勉强出去。脱了衬衫，撕成一长条，把自己和陈元绑住。
陈元这个时候醒了。
“唯唯。”陈元看着他，眼底不正常地发亮：“解、药。”
洛唯唯呜咽着叫了声陈元，小声又激动道：“成功了！”他们所有人，为此都付出了太多太多。
“太、太好了。”
“是啊。”洛唯唯应着，并不敢去看他的眼，他怕此时多看一眼就藏不住了，低着头去绑衣服，“不要担心这个，我一定会把解药送出去，还有你的伤，我看过了，都是小伤，你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活下来。”
陈元说：“不用、骗我了……”
洛唯唯抓着布料的指尖都发白，干笑两声：“我用得着骗你？哈哈，你这个脑子，谁乐意骗你。”
没等来回答，洛唯唯惊慌地抬头看，陈元神色柔和，正盯着他微笑。
“你、走吧，带着我，你走不了……”洛唯唯红着眼说我就不，陈元就说：“听哥、的话，不要……耍小孩脾气。”
洛唯唯双手捂住脸，还是捂不住，眼泪是叛徒，从指缝流出来，让他的声音也变得很难听，“你有病啊，这个时候拿年纪压我。”
陈元指尖动了动，想帮他擦一下，但他做不到了。洛唯唯是他们所有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却不仅要一个人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制造解药，还因为总是穿着一身白大褂，被别人叫一声医生，他就特别有责任感地把自己架到一个很高的位置，小小年纪总是紧绷着，没有享受到一点作为omega该被呵护的温暖。
“你辛苦了，唯唯。”他怜惜他，不想让他和自己一起死在这里，“把我、留在这，你一个人、走……”
这番话一出来，洛唯唯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他终于像了一个十九岁的omega，脆弱而无助：“陈元，你别死，呜呜陈元，我要怎么办，谁来帮帮我，邢大哥……边凌……陈元，别死、别死……”
陈元的眼前越来越重，过往的所有像墨水画在他眼前略过：
20岁，战场上他一念之差，被边凌阻止；21岁，承蒙边凌信任，带他进入药厂；三年的忍辱负重，在他24岁那年，边凌坐上药厂一把手的位置；但一切远远没有结束，又三年，他27，边凌25，他们终于扫除了眼前的障碍，解药也成功制作完成。
他和边凌相伴走过七个春夏秋冬，边凌给予他的，不仅失意时的温暖，还有，他从头再来一次的人生。
七年，值了。
他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边凌，我、这次没跑。”闭上了眼。
“陈元——！！！”
洛唯唯伏在他身上崩溃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