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幻觉
三年后。
北国首都立丹。
下傍晚的时候下了雨，橙黄的晚霞伴随着淡淡的虹光，将巍峨的立丹城染上一抹神圣的色彩，像落日余晖下浅跳的少女裙摆，包容了一切美好和污垢。
在这里，你不仅可以看到当下最流行的衣饰珠宝，还可以看到各种改装的机械枪支；红灯区里夜夜有一掷千金的豪客，总统府前日日有倒地不起的饿殍。
今天是七月七，七夕固有的浪漫加上夏日雨后的朦胧，人们行走在立丹的街道上，都会被四周的暧昧氛围影响，脸红心跳。
而其中氛围最盛的，当然是古往今来尽出“多情人”的红灯区。作为红灯区最富声名的会所——妍心阁，坐拥了这条街区百分之八十的客人。
今夜的妍心阁格外热闹，内外都挤满了人，尤其是靠近内河这一侧，每一个窗口都坐满了人。因为在今晚，各个会所的头牌都会出来游湖。说是为节日渲染，实际就是为了各家会所拉客。
有钱的坐上露台，没钱的挤在内河岸边，各家头牌都万里挑一的极品omega，谁不想一睹芳泽？
八点一过，游湖开始，随着第一个半遮半露的头牌出现，整个红灯区陷入了最原始的欲望和疯狂中，各种信息素在空气中乱窜，让这里变成了最凶猛的毒气培养皿。
妍心阁五楼，那里坐着一个与周围混乱格格不入的男人。盛夏的天，他却怪异地穿着一件黑色长袖，连体的帽子戴在头上，落下的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优美利落，修长的食指指尖一下下点在桌面上。整个人透出一种苍白的冷淡——这是一个在情人节、落单的、漂亮的omega。
连头顶的灯光都对他偏爱，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身上却像发着光，吸引了这层楼所有人的视线。
人们的目光掂量地落在他的身上，能来妍心阁五楼的，都是在立丹有权有势的人物，这样出众的omega，肯定是有alpha的，他们不敢轻易上前。
交谈声渐渐大了起来，似乎是为了掩饰越来越躁动的心。杯盏碰撞下，有人谈起如今越发难明的国际形势。
一切都要从三年前说起。三年前，邢议会长推行了激进派提议的征召令，将监狱一批罪大恶极的罪犯送上战场，他们其中一些死在残酷的战争里，还有一些，则完全发挥了他们作为罪犯的残酷本质，像一柄开刃的剑，狠狠刺伤了南军。
自此，北国的衰颓之气戛然而止，因为这一支奇兵，北军开始在与南军的战争中渐渐取得优势。
近几年的战争中，北军一连从南军手中收回四座城池，南军重创，龟缩回边境内，南国之后再无动静，持续了一百年的南北战争终于迎来了短暂的休止符。
而带领征召军，让形势产生如此积极变化的那位罪犯，听说是从第七监狱出来的，被授予上校军衔，这几天就要达到立丹，进行光荣的授衔授勋和上任仪式。
“那个罪犯叫什么来着……？”
“什么罪犯，人家已经是上校了！”一个alpha大着舌头醉醺醺地指着其他人，嘲弄：“你们说话小心点，小心人家上校一生气把你们都抓起来！”
“哈哈哈哈！上校饶命啊！不要杀我啊！”
……
一群喝多了的贵族alpha，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掩饰对这位新晋上校的不屑。
哐当。
窗边那位长袖omega突然站了起来，椅子歪倒在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一闪而过的绝美侧颜，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我草……”
“这到底是哪家的omega？”
“你们看到了吗？那个眼睛，好漂亮的绿色……”
没人再说话了，所有人都陷在那惊鸿一瞥的震撼之中。
Omega离开那间毒气室，从楼梯上到楼上包厢，一打开门，门后闪出一个身影，手呈爪状向他的脖颈袭来。
他淡淡说了一个字：“我。”
宋言的手僵硬地刹在半空中，借着窗外盈盈的灯火光亮，难以置信地瞪着着面前这个面色冷漠的omega，半晌，喉咙里吐出两个窒息的音节：“上将？”
东方霁“嗯”了一声。
宋言是东方霁的手下的特战兵之一，直接听命于东方霁，完成各类绝密任务。近两年来，特战队的任务之一是监视东方煊。
因为东方霁日常是戴着面具，所以他们只熟悉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见过上将的脸。而更让宋言震惊的是，一直以来以冷血残暴著称的、统领他们无数alpha、大权在握的最高指挥上将，居然是一个omega。
他过了许久依然没有找到自己的神志。
直到东方霁不耐地喊回他，“宋言。”
他猛地一激灵，脸突然有些红，紧接着猛地低下头，宋言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咽了下口水，道：“属下有新发现。”
“之前派去跟踪东方煊的人全部失踪，属下大概知道原因了。东方煊身边的有一个幕僚，叫曹修云。属下一直跟着东方煊，在今天傍晚下雨之前都没人发现，直到曹修云上了东方煊的车，快出城的时候，他往我隐蔽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确定他发现我了，而且他们的车突然折返了，来了这里，我刚才以为你是他……”
“曹修云。”东方霁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沿上，视线注视着远方，在思索。
他没记错的话，这个是当年屠杀药厂之后突然活跃在东方煊身边的alpha。
最近两年，东方鸿已经不信任他了，许多重要任务都交给了行事张狂的东方煊，并且东方煊全部没出一点差错地完成了，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也是以前东方鸿在许多事情上更倾向东方霁的原因。而现在他被边缘化，和东方煊突然的“靠谱”分不开联系，所以东方煊的变化，是因为这个人吗？
“去查一下曹修云……”东方霁最后一个字突然静音，神色阴沉地盯着门外。
宋言也察觉到了门外正在疾步靠近的人，神色猛地变了，“上……”下一个字还没说完，上将突然站在他面前。
冷声：“脱衣服。”
“……”宋言对这条诡异的命令只怔愣半秒，随后服从的本能让他动起来，他脱光了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又低头去解裤腰带，东方霁眉头在黑暗中微蹙：“够了。”说完靠近了他。
宋言只感觉胸口站了一块软冰，东方霁说：“抱着我。”
宋言瞪眼看着只到自己下巴的上将，红色从脖子蔓延到胸口，像是死机了。
“快点。”东方霁抬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头颈依偎上他的胸膛，“放信息素。”
根本不用他说，这个alpha的海盐味信息素在他靠上去的一瞬间已经爆炸开来了。
“放、放了。”
宋言的手刚搭上东方霁的腰，与此同时，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了，东方煊那张狭长的猪腰子脸出现在门口。
他身后半米处，站着一个alpha，在东方煊的衬托下，那张普通的脸都变得帅气起来，如果东方霁没有猜错，这就是曹修云了。
“哟，这不是我的好弟弟吗？我的好弟弟居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来玩alpha吗？啊，你一个alpha居然会有这种需求吗？”
场上这个画面，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而且谁都能看出来东方霁是个o，东方煊却还是用他明面上的身份，就是在成心挖苦他。
东方霁面上一点反应没有，他看着是趴在宋言胸口，实际两人之间是悬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尤其是曹修云。曹修云并不直视他。
东方煊今天是摆明要让东方霁难堪了，也不顾面前这画面有多香艳，堂而皇之地堵着门，东方霁正想从宋言身上起来，却没想到，宋言突然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腰，那里是他的敏感带，东方霁猝不及防身体一软，严实地扑在宋言胸口。
“……”宋言的脸完全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看着东方霁，他真不是故意的，他直到东方煊那话说出来才明白上将让他脱衣服的目的，本来就很紧张，看到东方煊害怕露馅就更紧张了，所以刚才下意识把人摁住了。
“这么难舍难分吗？”东方煊眼神微微变了，在东方霁漏出的一截白腰上逡巡，“我的好弟弟这么饥渴吗？”
门外人来人往，几乎人人都要往里看一眼，俊a美o站在一起本就养眼，更何况是做这种事。
东方霁不急不缓撑着宋言的胸肌，直起身，门外，此刻刚好路过一个戴着黑白面具的alpha。楼上有面具舞会，应该是恰好经过这里。
这人身高腿长，一头黑发，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肃杀的枪杆，裸露在外的皮肤是具有浓厚雄性荷尔蒙的小麦色，垂下的手臂修长而有力，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烟，手背上的青筋明显地凸起。
他身侧站着另一个戴着面具的beta，在这个矮了他半个头的beta面前，alpha气场更显强大，让人心生畏惧。
alpha步履沉稳地走着，像是随意往他的方向扫了一眼，东方霁伏在宋言胸口，下意识望去一眼——只是和许许多多陌生人对视时同样的一眼，零点几秒都算不上。
那位alpha成为离开了他的门，而东方霁几乎在同时站直了自己。
面无表情地对着东方煊：“你是想看我和我的alpha上床吗？”
门外拐角处，beta猝然撞上了alpha的后背，揉着面具小声地抱怨，“你干嘛突然停啊。”
alpha没回应，他疑惑地碰了他一下，手掌下的肌肉硬如磐石，把他吓了一跳。
“你……”
alpha大步离开了。
门口，东方煊没想到向来对这事冷淡的东方霁竟然这么没羞没臊地把这话说出来了，一时间呆了，被曹修云咳嗽了一声唤回来。
“我来找一只臭老鼠，”他阴笑着，视线直直望着东方霁身后的宋言，宋言这会已经完全调整过来了，不躲不闪地愣由他盯着，这副充满底气的模样，倒让东方煊更迟疑了，“……你看没看见？”
“没有。”东方霁神色淡淡，语气透出不耐：“还有事吗？”
他们确实没有看到跟踪他们的人具体长什么样，而这满屋的海盐味信息素……东方煊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之前以为东方霁伪装成a是打的海盐味信息素，现在看来，大概率是他身后那个a的功劳，他们或许还真是那种关系。
想到这一层，东方煊心底的疑虑几乎打消地差不多了，曹修云的眼神也是让他先走，于是东方煊就又撂下两句狠话走了。
宋言立马过去关上了门。
东方霁在椅子上坐下来，肘着桌子揉着眉心，“过一会再走。”
宋言明白他的意思，点头。
两个小时过后，他们换了身衣服出去了，为了防止东方煊的人在监视，东方霁和宋言又在街上逛了一会。
月亮高悬，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特别是花灯街，拥挤着前来赏灯的情侣。
东方霁和宋言沉默地走在这条街上，身边都是一对对情侣，显得他们异常生疏。
东方霁让宋言揽住他，宋言照做了。姿势拉进了距离，也让宋言被东方霁冰得更冷了，他自觉想缓解一下气氛，自顾自地讲一些冷笑话，几通下来，上将的嘴角还真带了点笑意。
东方霁一直在运转的大脑难得放松下来，说：“以后你跟着我，寸步不离。”宋言明白他的意思，既然已经扮了情人这个身份，就只能一直扮到底。
“好。”
忽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人太多，偶尔碰到都是难免，东方霁没放在心上，直到听到了一道声音。
“刚才那个字谜为什么是‘心’？”
——这个声音！
东方霁猛地回过头，三年前，他在监狱听过！
属于那个总是跟在边凌身后的beta，他记得，他叫沈童。
东方霁死死望着他旁边那个人，那个戴着一副黑白面具的alpha，有好几秒，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上将……”
上将的面孔突然变得非常苍白，宋言担心地叫他。
终于，东方霁等到了那个alpha的声音，低沉而冷淡地：“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几乎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下去。
“你明明就知道，你刚才还猜出来了！”
两人一路走远，东方霁却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脑海中只有两句话在不厌其烦地重复。
最后悔、最后悔。
祝你、祝你。
宋言就看到，上将的眼底突然闪过一片赤色。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前头已经走远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东方霁恍惚地向前走了半步，眼睛里闪动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光。
在人群幸福的缝隙里，他看到，对方像是回了一下头，只半秒，又很快转回去了。
面具模糊所有，他们的距离又太过遥远。
东方霁无法确定，他是在看他，还是在看身边的人。
人潮淹没一切存在，这场重逢快得像是一场大病初愈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