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星尘
倒计时归零的刹那，总决赛的场馆骤然从黑暗中苏醒。
穹顶一点点亮起，宇宙深蓝与星辰流金的光流交汇成漂浮的漩涡，高挂的环形巨屏如同光瀑般倾斜而下，Constellation战队成员的代表英雄踏着星河而来，与伫立在原地的选手隔空相望，仿佛缔结了同行的契约；而敌方战队则如同撕裂星空的暗流，每一步都踏碎地屏上的虚拟陨石，碎片飞溅入人山人海，落成漫天光雨。
场馆内的气氛在一瞬间被引燃，声浪如飓风般席卷而至，观众席的应援灯海渐次亮起，泛起层层涟漪。
BP阶段，导播的镜头一一扫过选手席，路洵星对着镜头挥了挥手，露出他招牌的灿烂笑容，蓝金的队服被镭射光镀上一层淡淡的光辉。
他最后看向那璀璨的星海一眼，戴上降噪耳机，将鼎沸的人声在一瞬间隔绝，朗声道：“兄弟们，尽兴一战！”
耳畔传来队友们含笑的应答声。第二次站上总决赛舞台，连年纪最小的安臻都沉稳了很多，程启依然不爱说话，只微微颔首，路洵星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寻找某个人——这次季冰鉴并没有出现。
上半场结束，比分定格在Constellation2：1领先。在点爆水晶的一刹那，耳机里队友的欢呼声骤然模糊了一瞬——路洵星竟在这样绚烂的时刻晃了神。
聚光灯下，空气中漂游着发光的浮尘，他恍惚想起，黄昏时分从和季余同居的那间屋子望出去，暮光里也悬浮着同样的金色尘埃，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境。
他下意识地看向观众席，直到机械女声的胜利提示音在耳畔响起。
下半场的形式并不乐观，敌方战队显然准备充分，为Constellation的战术和风格定制了完美的应对策略，通过运营拖溃以开团和战斗见长的Constellation，连追两分，率先进入赛点。
第六局，辅助胡晨抓住对方走位失误闪现开团，安臻和程启跟上直切对方射手，而路洵星也趁机进场完成收割，豪取四杀，瞬间引爆全场。
巅峰对决。
双方战队选择了一模一样的阵容，拿出镜像的版本最强英雄，但路洵星的刺客显然比对位打野更加嗜血和残酷。
虚拟河道回荡着远古巨龙的咆哮声，战局陷入僵持。视野一片黑暗的地图里，Stardust操控的英雄“星穹使者”手握星铸长矛，矛尖流淌着坍缩星云的辉光，隐没在暗夜之中，从侧翼突进，将长矛刺进巨龙的心脏。
被动已经叠满五层，远古龙轰然倒下的瞬间，星矛迸发的光流径直将敌方来不及撤退的射手与中单彻底淹没。
“抢到了，抢到了！”解说声嘶力竭，几乎破音，“丰富的大赛经验让Stardust做出了对当下局势最准确的判断，近乎完美的开团和操作，Constellation打出了一波一换三！等等，上路还有兵线，这是一波猝死团！夏季世界冠军杯的胜者，即将诞生！”
水晶爆破的短短几秒仿佛无限延伸，在感知中被拉长成浩瀚的宇宙纪年。队友们撞开电竞椅拥抱嘶吼，巨大的追光落在他们身上，以此为奇点，整个场馆的灯光一层一层亮起，最终驱散了所有的昏暗。
胜利的金色雨混着人造星尘缓缓飘落，导播的特写镜头里，Constellation的打野兼队长侧脸已被汗水浸透。瞳若晨星的青年微微仰起头遥望穹顶，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金色彩带，大屏幕上流淌的星河特效恰巧蔓延过他的眉梢。
观众席的欢呼声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将他们彻底淹没在这片属于胜利的热烈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喊出Constellation的口号：“星火破永夜，微光铸天河！”
诸天星辰，皆为冠冕。
FMVP的获得者显然没有任何争议，路洵星以为自己不会哭，可当伸手摸到脸颊上温热的液体时，他才发现那全是泪水。
三年，一千个日夜，从地下室走到最大的舞台，版本更迭、队友离世、资方撤资、外界质疑，还有开赛前因那些照片曝光引发的舆论轩然……走到这一步经历了太多太多。
他用两连冠证明了Constellation的胜利并不是昙花一现，那一柄在游戏中所向披靡的星之长矛，终于在现实中刺穿了自我怀疑、行业偏见与资源桎梏，让星尘落在所有人的肩头。
圆梦的瞬间，他近乎茫然地再次看向那浩渺人海。
上次夺冠的时候，也许是初次登顶的缘故，他比这次更加激动——在开赛前，他便有种宿命般的奇异预感，怀揣着必胜的信念，那时喜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填满，只余下一点点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空洞。那空洞并不沉重，却又那么清晰，仿佛他的心偷偷缺失了一小块。
他曾以为那是和阿冰之间的遗憾，然而直到此刻，他才无比真切地意识到，在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他最想见到的、最想拥抱的、最想分享的，在不知不觉间已悄然变换为另一个身影。
所以远远在他明白自己的心声之前，本能早就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给过了答案。
季余呢？他答应过的事向来说到做到，这次他会来吗？
冠军奖杯在镁光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路洵星的眼睛刺得发疼。他伸手去抓那飘零的金色雨，握在掌心的却是一片冰凉。
也许在盛世之后，生命的一切便会下坠。因为那样的盛大和美丽再也不会重来，谁都无法阻止它逐渐凋零的命运。
他本来应该恨季余，他也的的确确恨着季余，他怎能不恨呢？他从未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以强硬的姿态在他生命中烙下深刻的印记，却又能那么冷酷而决绝地抽身离去，甚至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嘲弄他，说，不过是玩玩而已。
那些季余对他很温柔的瞬间，那些季余在不经意间袒露的柔软，真的让他产生了自己在被爱着的错觉。
在被曝光和季余在一起的照片时，他也曾畏惧于流言蜚语，下意识地想要否认，甚至有一瞬间产生过怨怼，恨季余将他拖进这样难堪的境地，又无故将他抛弃。
可此时此刻，耳畔是沸腾的山呼海啸，举目是落叶般翻飞的金色雨，最热闹的场合，他却依然觉得孤单。
他想，如果季余真的在这里的话，如果季余愿意承认和他之间的关系，他会不顾一切，在最耀眼的时刻，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爱意。
然而季余却失约了。
路洵星自嘲地笑了笑，是啊，自己真是不争气，一尾愚蠢可悲的小鱼，尝过一次饵料的甜头，便心甘情愿咬上了鱼钩，只为再看一眼那个让他欢愉又痛苦的人。
喧闹过后，队友们商讨着去哪里开庆功宴，路洵星犹豫了一下，虽然很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但不愿意扫兴，还是主动邀请大家一起去吃烤鱼。
这次夺冠的热度实在太高，粉丝们围在场馆门口久久不愿散去，炙手可热的世冠FMVP自然成了被围追堵截的重点目标，整个战队仓皇逃窜了两小时，才借着夜色掩护，从场馆后面的小路狼狈溜出。
路洵星全副武装，兜帽加口罩加上黑框眼镜，现在就是他亲生爹妈站在面前都要呆住几秒才能认出他。刚得以冲出场馆外围，呼吸到一口久违的自由空气，身后忽然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知道不可能是那个人，可心底残存的奢望还是让路洵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缓缓转过身，在看清来人后顿时泄了气：“姐。”
女子的短发干净利落，身材高挑，五官轮廓和路洵星极为相似。只是路洵星的气质阳光亲和，她却呈现出一种伶俐爽朗的攻击性，换句话说，就是看起来就很聪明、还特别不好拿捏的样子，简简单单的牛仔裙也被她穿得极具气势，气场全开。
路满月抬手狠狠敲了路洵星一个爆栗：“怎么，你以为是谁？看见老姐你很失望？”
路洵星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子震惊得蹦了起来：“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身旁的队友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跟着叫姐姐好。安臻偷瞄着这位御姐范的大美女，忍不住问：“阿星，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们都不知道你有个姐姐呢，还以为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路洵星的性格像只阳光小狗，活泼又话痨，对谁都包容又充满责任心。在战队里，他更是可靠的小队长，赛场上总能稳住局面，私下里还会细心关注所有人的情绪，擅长调节气氛，因为他的存在，队内氛围一直很好。他似乎和所有人无话不谈，却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家庭，只是偶尔会聊起一个叫阿冰的发小。
在Constellation还是一支连训练设备都凑不齐的平民战队时，路洵星就一直陪伴着队伍打拼，一路从无人关注的次级联赛，硬生生打进了万众瞩目的顶级赛场。
这些年来，他因为好看的脸和讨喜的性格收获了一大批粉丝，却没有人能扒出他的家世背景，因此外界纷纷猜测他大概是家境不好，又或者和原生家庭不睦，所以很少提及。
路满月瞪了路洵星一眼：“你是我亲弟弟，在你还是个小鼻噶的时候，我就拎着你的脚把你倒吊起来抛着玩了，我想找你还能找不到？这么多年都没回家看一眼，要不是我到这里堵你，你打算这辈子都躲着不见我和爸妈了？”
路洵星讪笑着挠了挠头：“姐，我刚拿了冠军哎，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既然亲人特意到场，其他人也不好再拉路洵星一起去吃饭。路洵星逃无可逃，被路满月扯着兜帽，拎进了米其林餐厅的包厢。这位分分钟处理百万美元订单的事业女性，顶着时差纡尊降贵来抓人，路洵星自然不敢耽误她宝贵的时间，只得蔫头耷脑地乖乖跟在姐姐后面。
自从路洵星和父母大吵一架、离家出走后，和路满月已经整整有三年没见了。他自知理亏，讨好地笑了笑：“老姐，爸妈还好吧？”
“你说呢？”路满月斜睨他一眼，“人老了果然容易服软，老爹病得要死要活，到底松了口，让我叫你回去。”
路洵星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很严重吗？老爹怎么了！”
路满月说：“你这么关心他，当初还走得那么坚决，这些年也不肯回来看看他。老爹就是肾结石，没什么大事，开完刀动过手术就好了。他是借这个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呢，其实就是想你了。”
路洵星在十八岁的生日宴上，突然提出自己想打电竞，明明已经拿到了藤校的offer，却死活不肯去读书，要回国参加战队选拔，好好的一场家宴闹得不欢而散。
路洵星的老爸拿起高尔夫球杆痛击自己的逆子，老妈下手要轻点，却也狠狠赏了他一个大逼兜，还因为气不过失手砸了家里收藏多年的青花瓷瓶。
最后只有路满月没有表态，从一口未动的生日蛋糕上切了一块递给寿星：“喏，吃吧。”
路洵星红着眼眶推开蛋糕，赌气道：“不吃。”
“小时候过生日，我只喜欢吃蛋糕胚，你说你更喜欢吃奶油，总是帮我清空盘子里的奶油；我喜欢吃鸭蛋黄，你就说喜欢吃蛋白，把蛋黄都留给我。后来我才知道，你其实也不是很喜欢吃那些，只是不在意罢了，所以总把我喜欢的都优先给了我。”路满月摸了摸弟弟的头，“所以我很高兴，你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
那天之后，路洵星不告而别，订了当晚的机票，独自回国逐梦，和家人三年多的时间没有任何联系。路满月把家里的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父母气性大，也不肯承认想儿子了，只说养一个女儿就足够了，她对此不置可否，只在心里冷笑。
“对了，虽然老爹老妈不承认，不过我不止一次看见他们偷偷看你的比赛。这次你又拿了冠军，还是FMVP，算是如愿以偿了，可以荣耀归来了吧？”路满月时差还没倒过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现在是只有高中学历的文盲，回去读读书，了解一下家里的生意，向爸妈服个软，老姐我会帮你说几句好话的。”
“我也想回去啊，只要他俩不把我混合双打，然后扫地出门。”路洵星苦笑了下，认真地道，“电竞是我一辈子的事业，只要还能打，我就会一直打下去的。关于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妥协，他们不接受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路满月怔了怔，看着眼前明显要比十八岁时要成熟高大很多的弟弟，笑着叹了口气：“长大了啊，是我小看你了。你要是还不愿意放弃的话，估计是很难顺利进家门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爹老娘看起来百无禁忌的，其实骨子里传统得很，对你这个宝贝儿子可是寄予厚望。”
路洵星摇了摇头，也笑：“那可还是算了吧，我一看合同就头疼，做生意肯定净给你添乱，说不定还会让公司亏个底朝天。”
顿了顿，他的语气郑重起来：“这次我跟你回去之后，跟爸妈再心平气和、明明白白地讲一次，他们如果能尊重支持我的选择最好，要是不行的话，我也只能对不住他俩老人家了。”
路满月静静看着他，突然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啊你……有时候我想，要是我的弟弟能够更自私、更讨厌一点就好了。这样的话，我也可以更狠得下心一点，可你偏偏这么干净明亮，真烦人啊……”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飞快地眨了眨眼，微微偏过头去。路洵星看着姐姐倔强的侧脸，不知道多少次又想起了季余。
原来有些人，就算嘴上说着恨，就算刻意不去想，也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在最亲的人面前，他感觉自己格外脆弱，眼眶瞬间泛起酸涩，像小时候闯祸被爸妈责罚后，趴在路满月肩头撒娇那样，满心委屈地说：“姐，我遇到了一个人，我有点恨他，可又忍不住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