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雪绒花
天光熹微，小镇初醒。
路洵星迷迷糊糊间感到有人在靠近，还没来得及睁开眼，耳边便响起一道熟悉的清冷声音：“路洵星？”
季余站在他面前，穿着灰色的针织衫，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插在卫裤的口袋里，未经打理的头发垂落在额前，显得随意又散漫。
晨光下他眉眼低垂，嗓音还带着方醒时特有的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路洵星被冻了一夜，身体僵冷，脚酸得发麻，脑子里也是一团浆糊，呆呆地揉了揉眼睛，不知该从何说起昨天发生的事。
好在季余并没有多问，只是淡淡道：“上来。你这样会生病。”
路洵星晕乎乎地点点头。他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一夜的蜷缩几乎失去知觉，才迈出一步便踉跄了一下。季余本能地伸手扶住了他，掌心触到的肌肤还残留着昨夜的寒意，冻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季余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收回手，反而更稳地托住路洵星。
路洵星的心兀地漏跳了一拍，借着这点支撑的力道，大着胆子极轻地往季余身上靠了靠。他飞快地瞥了季余一眼，见对方没什么不耐，才又悄悄贴得更近了些。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雪松气息，他侧过头，将唇边的弧度压了又压，却还是有浅浅的笑意从眸子里溢了出来。
路洵星亦步亦趋跟着季余回到了房间，乍进入了温暖的地方，冷热猛然交替，才惊觉皮肤被暖气烘得滚烫，内里却早已被寒气浸透，眼前因失温和缺觉一阵阵发黑。他慌忙用指甲狠狠掐了掐大腿外侧，企图让自己在季余面前看起来精神点。
季余淡而细致地扫视了一遍他全身，才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房间？”
路洵星干笑着挠了挠头：“晚上出去走走嘛，有点累了，就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歇歇，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边说话便偷偷观察季余的神色，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莫名发沉，觉得季余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
“你带药了吗？”季余盯着他泛红的鼻尖，突然问。
“带了带了！”路洵星连忙应声，以为他是胃不舒服，关切地追问，“季哥，你是不是又胃疼了？常用的几种胃药我都备着，不过你最好先吃早饭，空腹吃药很伤胃的。”
“……我是说感冒药。”季余道，“我听你说话，鼻音很重。”
路洵星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心坎，一时间愣在原地。
“啊？哦……可、可能是昨晚吹了点风，没太在意……”他结结巴巴地说着，胸口像是揣了颗发烫的小石子，又暖又慌，“没事，我身体素质好，扛一扛就过去了。”
“算了。”季余微微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按了下眉心，那是一个含着薄怒又有点无奈的动作。
他丢了一条浴巾给路洵星，语气平淡，却没半点商量的余地：“去洗个热水澡，先把寒气冲掉。”
路洵星抱着浴巾，乖乖应了声“哦”，转身钻进了浴室。热水哗哗落下，带着适宜的温度，一点点驱散骨头缝里的冷意，他闭着眼，任由水珠顺着发梢滑落，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季余刚才的样子，却想不明白对方为何有些生气。
洗得差不多了，他隐约听见门外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开门的声音。路洵星害怕季余要走，胡乱关掉了花洒，抓过浴巾匆匆裹住自己。
他急急忙忙拉开浴室门，刚踏出一步，就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季余的手按在门把手上，显然是打算出门，见状下意识霍地把门又关上了。
“……”
路洵星这才意识到自己赤裸着上半身，宽大的浴巾堪堪遮住腰线及以下，后背和肩头还沾着未擦干的水珠，湿发凌乱地贴在颈侧，滴下的水顺着脖颈滑落，胸腹上泅出水汽氤氲的薄红色。
他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双手紧紧捏着浴巾的边缘，裸露的肌肤泛起细微的战栗。
季余也愣了愣，目光顿在他濡湿的发梢上，又飞快移开，落到他泛红的耳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咳嗽了一声，语速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我去你房间，拿你洗完澡要换的衣服。”
“别去！”路洵星生怕季余会撞见内森，立刻出声制止，手忙脚乱地开始套脱下的衣服，“我都已经洗完出来了，不用麻烦你，等会儿我自己回去换就好。”
季余眉峰微蹙，问：“你和内森，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路洵星咬了咬唇。
季余又问了一遍：“你昨晚为什么不肯回房间？是因为内森吗？”
路洵星用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憋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我有点饿了。”
他抬起头，眼巴巴看着季余：“季哥，你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季余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的不悦几乎要溢出来，显然看穿了他在刻意转移话题。但他终究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率先转身往外走，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路洵星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因季余的态度倍感迷惑，连忙默默跟上。
小镇的清晨静谧得近乎温柔，餐厅里飘荡着刚出炉的烤面包香气，暖融融地盈满了每一寸空气。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在原木餐桌上，如同蒙上了一层柔软而斑斓的薄纱。
路洵星坐在季余对面，简单吃了点东西，抱着一杯热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他垂着眼，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耳朵却悄悄竖得老高，留意着对面季余的动静。
季余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煎蛋，明明面无表情，路洵星却莫名觉得他的动作有些暴力。
没过多久，内森大喇喇走了进来，英俊面容上多的那一片乌青格外显眼。他看到季余，毫不避讳地招了招手，径直走过来，在季余旁边坐下：“早啊，小鱼。”
季余道：“你的右脸？”
“啊，没什么，我自己不小心撞到了。”内森瞥了眼自从他进来就开始炸毛、正警铃大作的路洵星，意有所指地瘪瘪嘴，“Eli，你的朋友好像不太喜欢我啊。”
季余眉头轻轻蹙了一下，视线从内森的脸上经过，又停在明显有些不自在的路洵星身上：“他不是我的朋友。”
路洵星僵了僵，一股无力感顺着脊椎蔓延到四肢，虚浮的双手颤了颤，茶杯脱手滑落，与茶碟狠狠碰撞，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烫得他指尖发麻，又沾湿了他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一般。
内森微微一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目光在路洵星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季余站起身，朝着路洵星抬了抬下巴：“吃完了吗？我们出去谈谈。”
路洵星用警告的眼神狠狠瞪了一眼内森，才匆匆跟上季余，小跑进了民宿后面的花园。
紫藤花攀在木架上，晨风吹过，碎光与花影便在石板路上悠悠晃动。沿路盛放着蓝色的龙胆花，色泽绚丽浓艳，像一簇簇从土壤里腾起的冷焰，桀骜而热烈地燃烧着。报春花星星点点散落在草丛中，鹅黄和淡粉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岩石的缝隙里，孤零零地生着一簇小小的雪绒花，怯怯地缩在枝叶之间，银白色的绒毛在风中颤颤巍巍，如同一团尚未融化的雪。
路洵星蹲下身，伸手戳了戳其中一朵，它微微晃了晃，似乎不太情愿的样子，却还是努力维持着原本的姿态，柔弱又倔强。
“……有点可怜啊。”路洵星喃喃。
季余低头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凝着冰：“内森脸上的伤，是你打的吗？”
路洵星紧抿着唇：“是。”
“之前他已经因为和你滑雪受了伤，你现在还对他动手？”季余的语调又沉了几分。
路洵星不说话，只盯着雪绒花颤动的绒毛。
“为什么？”季余眼里的怒意和失望更甚，一字一顿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路洵星气鼓鼓地抬起头，眼圈微红，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说，他是你的……朋友？”
他满腹委屈地控诉道：“你不承认我是你的朋友，却说那个烂人是你的朋友，还为了他向我兴师问罪！”
这些日子以来，路洵星对季余说话一向轻声细语，字斟句酌间带着讨好的意味，极少有这么情绪激动的时候。季余怔了怔，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打他？”
“我，我……”路洵星张了张嘴，却怎么也无法对着季余当面说出内森的肮脏心思。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即使是在唇边滚过，他都觉得是对季余的一种亵渎。
更何况，在季余眼里，内森现在是他的“朋友”，而处于内森对立面的自己估计只能算是一个不识时务的讨厌鬼，或者什么阴魂不散的黑历史。就算他说了，季余也未必会相信他，反而会认为他是在恶意诋毁、挑拨离间。
“他才不是好人，没有真心把你当朋友，他不干净……你要当心他。”他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整个人泄了气般颓然垂下脑袋，发梢遮住通红的眼角，“算了，你不会信我的。你已经站在他那边了。”
季余仍然一言不发。这种沉默比斥责更令人难受，路洵星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揉了揉自己本来已经乱糟糟的卷发：“我太困了，先去休息了。”
他跌跌撞撞地离开，虚浮的背影陷在渐明的晨光里，单薄得近乎透明，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孤零零地飘远。
季余站在原地，没有叫住他，也没有追上去。
片刻后，内森慢悠悠地晃了过来，脸上的青肿已用粉底遮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他走近季余，露出他惯常的热情笑容：“Eli，你们刚才说了什么？我看到Neo跑走了，很伤心的样子。”
季余没有回答，他便凑得更近，状似不经意地揽上季余的腰，在他耳畔轻轻吹了一口气：“你们是因为我吵架了吗？我想，Neo可能对我有一点误会吧。”
季余眉眼骤沉，毫不犹豫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开几步，动作利落而冷硬。
内森一愣，脸上满是错愕与受伤，夸张地叹了口气：“小鱼，你是为了他，所以才这样对我的吗？”
季余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一池封冻的湖水，无端映得人心里发慌。
他声音冷淡，却字字分明：“他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内森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他对你说了什么？我可以解释。”
“不重要了。”季余道，“不管因为什么，他打人确实不对，我代他向你道歉。”
他的语气强硬了几分，直视着内森，又补充了一句：“以后，我们还是保持一些距离吧。”
内森向前一步：“小鱼……”
“别叫我小鱼。”季余打断了他的话，明显流露出厌烦的神色，眼底半分温度也无。
内森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不相信我吗？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季余没有接话，只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风掠过花丛，那簇不起眼的雪绒花仍在瑟瑟发抖，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却又始终坚守着向上的姿态，不肯低下头去。
季余头也不回地走远，消失在紫藤花架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这章标题和今天很配哎～
祝大家平安夜快乐！预祝圣诞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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