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四号屠场：14
那是一种原本只会出现在深海里的鱼类,现在正晃晃悠悠地从南林头顶游过，偌大的体型差距足以令人呼吸一窒。
南林小心翼翼地转身，嘴边溢出一连串细小的泡沫,随即继续朝海底的洞口游去。
事到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小小”的视力没有那么好。
他不知道这玩意是怎么到了海湾还能不被骤变的水压给瞬间撑破,所幸,它的确沿袭了深海鱼的眼瞎传统。
在氧气耗尽前，南林成功钻进了海底裂开的洞口。
那里似乎与海底有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当他通过屏障时,便落入了一处完全纯白的世界。
这儿天亮的刺眼,被横平竖直地分割为一个又一个的狭小空间。
而等南林辨认出这里的情况之后，他向来不悲不喜的眼里也流露出一丝愕然。
这是一盘残局。
自己站在了[国王]的棋格中,属于他这边棋盘一片空荡，只剩下了一颗已经碎裂的棋子，与一颗距离自己最远的[禁卫军]。
而看对面的白棋，国王、王后、战车，禁卫军、主教......一个不少,一眼望去极具压迫感。
南林：棋局?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这就是自己最害怕的场景?
所以塞壬的歌声才会构建出这样一个梦境?
什么都没有的国王,被一切抛弃的国王......
如果是这样，自己该怎么才能出去?
“南林......”
对面国王格中的棋子逐渐变成南林熟悉的模样,当那双饱经风霜的双眼看向他的时候,他的心脏便不由自主的开始加快。
那是由恐惧、喜爱、惧怕、依赖与决裂杂糅而成的复杂感情。
“抱歉，我来晚了。”停瞳一边说，一边拄着手杖朝南林走去。
南林则明显地表露出抗拒意味，脚步朝后挪了好几步,才说道：“好久不见。”
停瞳一怔，随即露出笑意，“是好久不见了，我最爱的孩子。”
闻言，南林的眼神变的更加复杂，甚至增添了一种近乎挣扎的拒绝。
即使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都是塞壬为自己一手构建的梦境，目标便是自己摇摇欲坠的精神值。
【玩家南林精神值下降：30→25】
南林抬眸凝视着停瞳，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看见曾经的感情。
那人的眸光同样复杂，像是其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对，自厌却又在挣扎。南林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每次看见他的自厌和眼神，却又不自觉地觉得他好可怜。
[老国王]停瞳，一个在南林接过国王荣誉之后，便消失的一干二净的存在。
停瞳，停瞳......
日生东方，冰满池塘。
以涸冱之寒质，承亭曈之晓光。
这是在南林小时候，停瞳一字一句教会他的。
南林看着他，“你如果死了，我会帮你正名，让你的荣誉永不落幕;但你要是没死，我一定会把你亲手按进棺材里。”
停瞳一愣，抚摸着手杖上顶端的黄金，眼尾的细纹透露出他已经不再年轻的事实。
可他看上去又是那么的成熟强大，他优雅从容的站在南林对面，肢体与语言都象是在说：我已经活的足够久了，是一个足够成熟的大人，你现在已经伤害不了我，至少不能像是以前那样。
南林仍旧注视着停瞳，试图想从这个明显不是真实的人口中讨要答案。
可那人却仍旧一言不发，只是用他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回看着自己。
两人分明近在咫尺，南林伸手，停瞳便也跟着挪动视线，他自己却没有伸手的意思。
“我该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
停瞳似乎有些不解，他迟疑的看向南林，“离开?为什么会想着离开?”
-副本外。
“屏幕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黑屏?”
“不知道啊，难道这个叫南林的人只是单纯地晕过去了?”
“你觉得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这个是新副本，你们有在旧副本里遇见过塞壬吗?”
“也是。”
“你们可以再吵一会儿，我已经提交游戏bug了。”
而一直注意着南林屏幕的仇泽雅黛眉一挑，眼波流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这可不是什么游戏bug。
她点开个人界面，试图通过自己的八大玩家身份申请查看。
【权限不足，申请驳回......】
“果然是这样。”
仇泽雅轻笑一声，指尖快速点动，给一个备注为[偃师]的人发了条消息。
[阿徐，还记得那只被闻不害送给先王的人偶么?]
那个黑色头像几乎是秒回：[在哪儿?]
仇泽雅：[(图片)，打算怎么做?]
偃师：[......下个副本，我会去找他，把他带回来。]
仇泽雅：[(加油表情包)~]
偃师：[......]
做完这一切后，她敛着眸子，将其中看戏的兴奋仔细藏匿起来。
不知道偃师能不能把他的小人偶成功带回家。
虽然是闻不害掏钱定制的，但是怎么会有造物主不爱他的造物呢?
仇泽雅以扇掩唇，目光逐渐从漆黑的屏幕挪至这座服务器的天空。
而且[南十字座]......
终有一天会淹没国王的光辉。
......
“他看上去状态不太好。”
临一扭头看着被阮虞背着的南林，那人额上正不断地沁出冷汗。
阮虞也是扭头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视线，感受着空气中的湿度不断上升，说，“我们快到了。”
放眼望去，周边的许多东西都添上了水渍，连同苔藓都要比几人之前所见的多了不少。
“话说，我们是不回去找艾博德了，对吗?”
温文扭头，低声对临一确认。
临一也是点头，“即使我们再回去找艾博德，也没有办法在CR病毒感染程度到达阈值前拿到抑制剂。”
而对于艾博德之前所说的：如果他们没有及时完成任务，就会在夜晚上被安排强制加班的情况......
几人都格外默契地忽视了这一点。
毕竟他们现在已经不需要抑制CR病毒的抑制剂了，也压根没有回去领取任务，不是吗?
“他或许以为我们已经死在血月里了吧。”
温文又补充了一句，三人一恶魔相顾无言地朝这座游乐园的北方赶去，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在血月褪去后，天色也阴霾的厉害，即使在正午也没有多少阳光，与之前的艳阳天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况。
而随着光x线的减弱，他们也发觉周围的环境阴寒了许多。
又是一阵风吹来，临一有些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这些本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但是问题恰巧就出现在了这里。
按照正常逻辑，由于自己不算人类，是不会有对温度的正常感知才对。
所以刚才是怎么回事?
临一正疑惑着，一直漂浮在几人身边的阿斯莫德却忽地开口：“我感受到[机械之心]的存在了!它就在北方水上乐园!我们快去!为了机械之心，不，为了南林!”
阮虞掀起眸子漫不经心的看了它一眼，便让这只恶魔心虚的飘远了一些。
阿斯莫德打量着阮虞：他怎么背着南林看起来那么轻松?气都不带喘的?而且南林趴在他背上竟然稍稍显得有些......乖巧?
它连忙甩头，想要将这些奇怪的想法给全部删除。
临一察觉动静扭头：这只恶魔抽抽了?
不过也奇怪，自从南林昏迷之后，它宁愿自己飘着走，也没见它再落在谁人的肩上借力，一路上也安静了许多。
他们一路朝北，不过一会儿，便看见了水上乐园的标志性浪花雕像。
“我们到了。”
温文走在最前面，说道。
跨过蓝白色的波浪形大门，他们终于看清了这个水上乐园的全貌。
里边设备陈旧，荒凉落魄，一些地方隐隐透着血迹，整体看上去有些恐怖。
临一朝四周看了一圈，说道：“这里像是一个半成品。”
【这座北方的水上乐园于3xxxx年开始建造，却因为某种原因一直没有完全竣工，最终直接被放弃建造，任由其自由腐化。】
游戏迅速地补充了设定，阮虞同样迅速地扫过眼前的水上乐园。
十几米高的彩色水滑梯内早已干涸，有些地方甚至直接开裂，从中间断开。
而在水滑梯下边，便是一个占地面积巨大的水池，里边的水算得上清澈，一眼下去却压根看不见池底。
那里仿佛连通着另一片水域，偶尔还能看见其中缓缓游过的巨大黑影。
如天空中漂浮的乌云那般，却并不会散去。
“没有看见塞壬......我们该不会要跳下去找祂吧?”临一揪着阿斯莫德，一字一句地询问。
某恶魔一脸嫌弃：跳不跳下去另说，你能先撒开手吗?
等它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却又被阮虞给逮了回去，“怎么把祂弄出来?”
阿斯莫德连连摇头：“不知道，我们一族和塞壬一族谁也看不惯谁，我只知道一些水手在夜晚唱歌可以把祂们吸引出来。”
“你们一族和塞壬一族关系不好?”临一顺嘴说了一句，“恶魔和海妖塞壬......”
谁知阿斯莫德又说，“很正常，但我们一族是文明恶魔，不和它们一般见识，所以也没掀起什么大型战争。”
“不信你去看隔壁的那群吸血鬼和狼人，他们每一百年就要闹一次。听说住在他们旁边的女巫邻居早就受不了了，几年前就搬去和精灵一起住了。”
“那倒还真是......刷新我的认知。”临一喃喃。
阿斯莫德看模样很是骄傲，“那可不，我们的生活也是很有趣的。”
有趣的打打杀杀是吧?
临一默默补充。
阿斯莫德想了想，又说，“而且我认为祂不会出来，毕竟你们看着就不像好人。”
而就在这时，阮虞忽然侧过脸，凑近南林，脸上的笑意所剩无几，语气却仍旧温柔，“哥?再说一遍可以么?”
“他他他动了?恢复意识了?就一眼，快让我看看!”阿斯莫德焦急地围绕着阮虞转圈。
但它却看见阮虞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南林还是没醒，刚才的呓语就像是他产生的幻想。
而在塞壬的梦境之中——
【恭喜玩家南林成功击杀[???]，打破残局。】
【恭喜玩家获得普通道具：[世界和平的三十秒]。】
【道具简介：在三十秒内，你甚至可以和怪物/boss坐下来探讨咖啡的种类。
特别注明：该道具为一次性使用道具，不可修复，不可与相同道具时间叠加。】
南林看着眼前的停瞳，眼神又恢复了他平时的漠然。
他与停瞳，明明在朝着完全相悖的两个方向前进，尽头却是同样的冰冷黑暗。
本质上或许没有什么不一样。
所以看的，就是谁先倒下。
停瞳摘下手套，他注视着这个自己爱重多年的养子，伸出的手却又在半空停驻，最后缓缓收回。
他合目，整个人逐渐化为飞灰。
连带着这处棋盘一起。
而与之相对的，南林逐渐抬眸，里面稍稍融化的冰凌被再次彻底封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