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完结
三日后,帝王下令释放所有涉事人等，不予追究。
一个月后，帝王下诏罪己。
这封罪己诏,深刻，坦然,将自己一年来所做过错通通昭告天下,安抚了朝堂上下，堵住了不满之声悠悠众口。
就在诏书颁布那日的午时,昏睡月余的萧彻,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浑身冷汗，面色惨白如纸，却猛地从榻上坐起,眼神涣散而焦急地望向殿外：“什么时辰了？早朝……早朝要晚了！”
说着,竟踉跄着要下榻。
守在榻边的顺公公慌忙上前搀扶，“萧大人……您、您身子还虚,需要静养……”
萧彻：“什么萧大人？陈公,快给朕更衣,早朝要晚了。”
顺公公愣了一下，随后伸手扶住他：“要不休息一天吧？您身体不好。”
萧彻根本不理会，推开他的手,目光扫过殿中垂首瑟缩的宫人,语气愈发焦灼：“都愣着做什么？延误朝会,你们担待得起吗！朕今天要与沈仲不死不休,怀钦还在长汀关苦等援军，再不派兵他就死了！”
顺公公噗通跪倒，连忙磕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殿内鸦雀无声,所有宫人侍卫都深深埋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言语，没人忍心捅破这层残酷的窗户纸。
萧彻看着满殿噤若寒蝉的仆人，看着陈公跪地不起的背影，眼底透出被冒犯的震怒：“你们……你们这是要反吗？！朕的话，没人听了吗？！”
帝王未归，朝阳宫里乱做了一团，太监宫女侍卫，一个个不知所措。
“都是死罪，通通死罪！”
萧彻彻底震怒，没人能拉得住他，他开始暴躁，疯狂，责骂身边都是一群犯了死罪的奴才，他们吃里扒外，他们不顾社稷大业，他们要害死忠良之臣。
“长汀关——”这声长音嘶吼，从心底最深处发出，悲戚凄凉，穿透悠远的岁月，随风盘旋在朝阳宫的上空响彻天际。
正在回宫路上的慕怀钦，离着很远就听见萧彻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他丢下一切，拼劲全力往回跑，他知道萧彻醒了。
迈进门的那一刻，几个侍卫和宫人正将萧彻死死按伏在地上，身上的衣物凌乱不堪，头发粘黏在他那张流满泪水的脸上，身体也被任压制的动弹不得，可那双手从束缚中挣脱开，拼命要抓住眼前的一切，他无能为力地低鸣着，“长...汀...关。”
“你们在干什么！松开他！”
侍卫见帝王盛怒，惊慌收手，这不是他们能解决了的。
此刻的萧彻深深喘了口，他趴在地上缓缓抬起头，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背光而立，阳光的刺眼让他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可身上的气息却是让他再熟悉不过。
他恍惚地问：“逢恩...是你吗？你回来了？”
“是我...我回来了。”
萧彻似乎不敢相信，他从地上爬起，摇晃地扑到了慕怀钦身前，捧起的他面颊，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你怎么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从长汀关突围出来了吗？”
慕怀钦猛然间意识到，他口中一直念叨的长汀关意味着什么，那是过往深深的惦念，放不下，泯灭不了，他根本没有清醒，而是一直活在过去，活在幻想里，活在他们情义最深的时候。
泪水不知不觉流淌下来，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一定会选择安静的待在萧彻身边，乖巧的听话，听他的话。
“我回来了……”他猛地扑进萧彻怀里，低泣道：“你打我吧，骂我吧，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萧彻轻摸着他背后的发丝，欣慰笑着：“不打也不骂，回来就好，就好...”
这一天的夜晚，下起了大雪。
萧彻趴在窗台上，看着细碎的雪花簌簌地敲在窗棂，渐渐地，雪花成羽，纷扬卷落，他伸出手，洁白的雪花落在他的掌心，一点点在他眼中融化。
“来得清白，去时干净。”他低吟道。
慕怀钦关上窗，不许他再看。
“睡吧。”他说。
萧彻抱着他，如同抱紧一段失而复得的岁月，沉沉睡去。
慕怀钦听着那胸膛里的心跳，某一刻，那心跳声陡然变得沉重而紊乱，他不安地仰起脸，借着灯影，看见萧彻即使在睡梦里，双颊也浮着不正常的绯红，呼吸一声重过一声，灼热地拂在他的额前。
慕怀钦的心直往下坠，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萧彻……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难受？”
萧彻摇摇头，嘴里含含糊糊说着：“逢恩……我想……成婚，我们成婚吧。”
慕怀钦在他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好。”
从那以后，萧彻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他清醒时总是看着慕怀钦，也不说话，一直在微笑，他的记忆在消散，有时不记得他自己是谁，有时忘了他身在何处，他的行动力也在慢慢减退，甚至连一杯水都会摇晃拿不稳。
慕怀钦知道上天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皇权，什么天下，不过水中花镜中月，我只想带你回家。
———
又是一年秋落雨，连续下了一晚上的大雨在今早终于停了。
这天的日头毒刺痛背脊，慕怀钦满头大汗，他拖着个茅草垫子一步步爬上梯子，费劲巴力翻上了房顶，来修葺他们破旧的茅草屋顶。
“哎呀……”好，梯子倒了。
慕怀钦探头瞅瞅，还好没摔散架，又看了看躺在院子里晒央央的萧彻，不但不帮忙，反倒在那嘿嘿偷乐，他不由叹了口气，“当家的，干看着呀，能不能舍点力气，帮忙扶一把梯子啊？”
萧彻懒得眼皮都不舍得抬一下，慢悠悠道：“圣人有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慕怀钦：“…………”哪个圣人这么没人情味？
自从来到盘河村已有大半个年头，慕怀钦时刻守着萧彻，远离了宫廷里的复杂，萧彻的精神状况好了许多，只是身体大不如从前，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时，他好像记起了一些事，又好像没有。
总之他知道他叫萧彻，房顶上的那个是他的相好，俩人私奔了，他们住在盘河村，两人商议着要成婚，只可惜他俩穷的叮当响，连个房子还是漏雨的。
就昨晚，两人坐在床榻上玩拆丁克，谁输了，就弹脑壳，萧彻每次都输，要让慕怀钦敲蒙了，两眼直冒金星，后来也不知道怎么规则就改了，谁输了，就香谁一下。
然而，这也不怎么好，萧彻两眼不冒金星了，反倒冒起火来，情意绵绵之下，还没来得及相拥相吻，突然老天发了怒，狂风呼啸电闪雷鸣，好悬没把房盖掀喽，暴雨倾盆而下，跟不要钱似的，而后，他俩破旧的茅草屋子就变成了鱼塘，只养这两只在床上打滚的泥鳅。
“当当当——”此刻，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萧彻瞅瞅慕怀钦，使唤道：“你去。”
在房顶不知怎么下来的慕怀钦：“我怎么去啊？”
萧彻只好强撑起身子去开门，一抬眼就见一位非常英俊的公子站在面前，那人长得眉清目秀，萧彻在努力搜索着过去的记忆，可还是太过模糊不清。
“公子，你找谁？”他问道。
来人看到他时，不由深深一怔，沉静片刻，而后躬身相礼，“这位兄台，我来找慕兄，慕怀钦。”
萧彻皱起了眉头，看着那人俊朗的面容，不知怎的，心里突然生出股酸气，他没好气地又问：“你是哪位？”
正问着，慕怀钦顺着屋下墙爬了下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抬脸望去了门口，下一刻，那张熟悉的面孔映入了他的眼底。
“唐……唐宁……”
“慕大哥。”
两人对视了彼此许久，相继无言。
萧彻被夹在中间，前瞅瞅后瞧瞧，总觉得自己倒成了那个多余的。
“嘿！你们两个，我还在这那！”萧彻指了指在自己，醋味已经飞了出来。
慕怀钦回神，无奈笑笑，紧忙去安抚那个醋坛子，解释道：“朋友，上京的朋友，特意来给咱俩道喜的。”
萧彻疑惑地眨眨眼，“是吗？你还有上京的朋友？”
“当然了。”慕怀钦从衣襟里拿出了些银两，“当家的，去买些酒肉来，回来咱们喝点。”
“我不去，太远了，累。”萧彻怎么瞧，怎么觉得不对劲，马上问道：“哎，你是不是就想支开我？你说，他是不是你另一个相...”
“哎！行了行了！”慕怀钦立刻堵上他的嘴，生拉硬拽地将他拖出门：“明个就要成亲了，你脑袋里都想些啥？快去吧，再晚点，烧肉都没了，顺带通知一下乡亲们，明天过来吃喜酒。”
“没骗我？”萧彻问。
慕怀钦：“没有。”
“真的？”萧彻又问。
慕怀钦点头：“真的！”
“发誓！”
“发誓！骗你没有小牛牛，行了吧？”
萧彻蹭了下鼻头，这种毒誓应该不会骗他了，随后颠了颠手中的银两，威胁道：“剩的钱归我管！”
慕怀钦叹了口气，这不像脑袋有病的，倒像装病的。
萧彻终于肯踏出家门了，慕怀钦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见他走的挺立正，没东倒西歪，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转身看去唐宁，请他入坐，“没想到你会来，这屋子还没收拾好，就在院子里坐坐吧。”
唐宁听出这是没打算让他多留一刻，他想了想，淡笑说：“萧彻，精神状态感觉挺好的。”
慕怀钦点头：“恩，没那么多心思去想了，病反而就好了些。”
“你们要成婚了吗？”唐宁问。
慕怀钦看着他。
默了片刻，开口道：“唐宁，你我之间没必要兜兜绕绕，我知道你此行目的，你若是想劝我回去就不必了，我是不会回去的。”
唐宁脸色忽然变了，他确实想一步步慢慢劝慕怀钦回去，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来直去，将话堵的死死的。
“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慕慈整日念叨着你们，他很想你们。”
慕怀钦沉了口气：“他会长大的。”
“帝王失踪，朝堂上下乱成了一团。”
“与我无关！”
唐宁气急败坏：“既然这样，你当初为何要杀进皇城，为何要继承这皇位？”
慕怀钦无畏一笑：“我现在后悔了不行吗？”
“你！”唐宁脸色彻底变了，一下从石凳上窜了起来：“慕怀钦，你一纸禅位诏书，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你知不知道赫然找了你多久？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你和萧彻一起消失，慕慈大病了一场！你又知不知道大梁皇室宗亲为了争夺皇位，不惜互相残杀，朝堂上下分崩离析，你儿戏一般一走了之，将所有的事都推给了赫然和我，你让我们怎么办？”
慕怀钦抬起眼帘望去一眼，随后低下头沉默不语，他的心已经小到了方寸之地，小到只能看到他们的房子是否还漏雨，小到今天的饭菜合不合那人的胃口，小到他心爱之人今天有没有可能忘记了他。
唐宁看到他落寞的神情，便走去身旁，像以往一样，手轻搭在他的肩头上。
他知道慕怀钦的心一直在萧彻身上，他阻止不了，也无法去阻止，唯一能做的只剩安抚，“萧彻的病，我会去想办法，我...我想办法帮你治好他，可以吗？”
“呵呵呵……”
慕怀钦从胸腔里挤出几声干冷的笑，缓缓抬起眼，“帮我？怎么帮？这种毒究竟能不能解，你心里难道不比任何人清楚？”
“我……”唐宁语塞，喉结滚动了一下，片刻，他整衣跪伏于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陛下，微臣有罪，要杀要罚，任凭处置。”
“只求陛下听臣最后一言，算臣求你，跟臣回去，大梁不能没有君主，你既已身在此位，就不能为了一己私情弃江山于不顾，弃百官万民于不顾。”
他抬起头，眼中是近乎执拗的恳切：“倘若萧彻真有那一天……他在泉下有知，见大梁落得如此动荡混乱，陛下以为，他会安心吗？”
“够了！”慕怀钦一掌击在案上，震得茶盏作响，他站起身，指尖微颤：“我说过，这一切与我无关，我也说过我不会回去！”
唐宁望着眼前冰冷的面容，忽然轻笑了一声：“不会回去？那陛下能去哪儿？”
话音落地，慕怀钦周身猛地一僵。
那句话的弦外之音太锋利——萧彻必死无疑。他死后，你不回宫，还能去哪儿？这天地之大，难道还有你的容身之处吗？
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慕怀钦忽然像一头失控的困兽，发狠般揪住唐宁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双目赤红地瞪着他：
“唐宁……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是你……是你亲手毁了我和萧彻之间的一切！是你把我逼到如今这生不如死的境地！若大梁真的国将不国，那也是你造成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我那么信你……你呢？”
他望进唐宁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像要望穿这副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颗心。
“你比谁都懂我，却用这份‘懂’，无时无刻不在算计我，你那些恶毒的心思，残忍的手段，早已把你我之间那点兄弟情谊，摧毁得干干净净。”
慕怀钦松开手，任由对方踉跄退后。他最后看了唐宁一眼，那眼神里曾经装的都是满满的情意，如今却什么也没有了。
唐宁转过头，面对那冰冷的决绝，面对心中的怨恨，已是心如死灰。
他懂他，一直都懂，可是越懂就会越痛，是心里的嫉妒在作祟，一己私欲，无休止的贪婪想去得到，可却从未想这一念之差的后果，会将永远的失去他。
他没资格，连去忏悔的机会都没有，他已从那人心底深处永远的摒弃。
“兄弟情谊...”唐宁喃喃自语，悲伤萦绕在心头处，“对呀...从始至终就是兄弟情谊，只是我把它错当了，一切都怨我...”
将心中愤怒倾泻一通的慕怀钦逐渐冷静下来，他闭上双眼，审视着生平的一切，怨有何用，恨又有何用？这一切都是我们的命。
他转过身，淡淡道：“你走吧，别再来。”
唐宁望去最后一眼，那一句’别再来‘，就意味着你我此生不复相见。
他缓缓站起身，躬身，深深一拜。
这一拜，是离别，也是请求宽恕。
无言，默默转身，默默离开。
秋风萧瑟，冷风刺骨，吹得叫人深感这世间人情的冷漠和决绝。
六年时光一晃而过，他记得再未流过泪，甚至忘记眼泪是什么味道，然而在转身的这一刻，他尝到了，眼泪的滋味依然还是苦的……
夜色已深。
屋外又下起倾盆大雨。
棚顶上又开始稀稀拉拉的漏水。
慕怀钦脸都气绿了，刚收拾好的一切，又要泡汤。
萧彻笑话了他两声，便从厨房里拿来锅碗瓢盆，按个接漏雨的地方，而后两人就蹲在地上接雨水，接满一盆倒一盆，狼狈至极。
看着棚顶的雨水一滴一滴的掉落，慕怀钦情绪低落，若是这么一直下着，也不知道明天的喜事还能不能办，这种披上红衣跪天地的场景，是他此生最盼望的时刻。
萧彻偏过头，看了他脸上的神色，指了指屋顶，忽然玩笑道：“你看像不像水帘洞？”
噗……慕怀钦被逗得笑出了声，接着白了他一眼，这种损人还不伤人的玩笑也就他能开的出来。
他偷偷看着萧彻，那人嘴角弯弯带着淡淡的笑意，没抱怨也没丧气，看着叫人心里暖暖的。
漏雨在最后一声中再没了滴答的声响，慕怀钦兴奋地推开了窗，不知何时，乌云尽散，那一轮明月在浩瀚的天际之中耀眼无比。
萧彻走了过去，从背后轻环他的腰间，望向明月轻声笑道：“今儿原是十五啊。”
慕怀钦听起来总觉得这语气不太对，他偏过头冲那人眨眨眼，忽然不知道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是清醒的，什么时候又是糊涂的。
“你...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慕怀钦不想提，便转话说，“雨停了，要不我们去试试喜服吧？我还没见过你穿红衣的样子？”
“明儿不就看到了吗？”
“不行，就现在，我现在就想看到。”
慕怀钦摸着那两件红装喜服爱不释手，尽管普通了点，但却充满了期待，他兴奋的像个孩子，直接抖起衣物穿戴起来。
萧彻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深冬的雪，无声地落在慕怀钦扬起笑容的侧脸上，他要将这人此刻的模样，一笔一划刻进魂魄里，下辈子，下下辈子，他都要凭着这份记忆，去寻回这张令他心折的笑脸。
慕怀钦回过头，见他怔怔出神，不由笑问：“发什么呆？怎么不穿？”
“我……”萧彻刚要开口，喉间却猝然一紧，他侧过脸闷咳了两声，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
“怎么了？”慕怀钦快步朝他走近，伸手探了探他额间，“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着凉了？”
萧彻微微侧身，恰好让那只关切的手落了空。他顺势将原本虚握的手蜷紧，迅速拢入袖中。袖内的温热包裹住掌心，掩住了那一抹带着体温的粘腻。
“不妨事，”他抬起眼时，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只是方才走了神，你穿这身……很好看。”
“真的？”
“真的。”
慕怀钦眼里的笑意漾开了，“那你也快穿上，让我看看。”
萧彻伸手摸了摸那叠得齐整的红衣，指尖在光滑的衣面上停了一停，声音轻了下去：“这喜服真好看，我没穿过这样的喜服。”
慕怀钦先是一愣，随即几乎要笑出声，这话说得，倒像是暗指他自己穿过似的。他走过去，抬手在萧彻额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你要是穿过，我可就不要你了！”
话音还悬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慕怀钦顺手拾起红装，仿佛还是许多年前那个随侍左右的少年，他抖开衣裳，在萧彻身前比量着，手指拂过衣襟、束带，动作轻稳，像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在完成一场迟来了太久的仪式。
微风悄然吹进屋内，灯芯也越燃越烈，他们在雀跃，为此刻雀跃。
彼此相拥了好久，相继无话，火光，红装，映的二人羞涩的脸颊更加羞红。
慕怀钦很不乖巧，手指在胸前乱动。
萧彻笑笑：“瞧瞧这是做什么？还没拜天地，这敢情要先入了洞房？”
慕怀钦扬起一张不知羞的脸，示意他，好像以前没有过似得，而后笑眯眯地回道：“也行。”
萧彻望着他，忽然心中一痛，将环抱在腰间的双臂搂的更紧了，轻吻着那人耳边的发丝，闻着他身上的味道，低声道：“傻子，传出去让人笑话。”
第二日清晨，慕怀钦从一场过于甜美的梦境中渐渐苏醒。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旁，指尖触及的却只有一片空荡的冰冷。被褥平整，余温散尽，仿佛昨夜那场相拥而眠的温度，从来只是他臆想中的错觉。
他倏然睁开双眼。
晨光熹微，落在寂静的屋内，桌案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封信笺。
信封晕染得斑驳模糊，暗沉的红与湿透的痕交错在一起，分不清是干涸的血，还是凝固的泪。
他赤足下榻，走到桌边，指尖微颤地展开信纸。
【逢恩：
回宫吧，别来寻我。
听话，听彻哥哥的话。】
慕怀钦怔在原地，信纸从手中徒然飘落，泪水在瞬间决了堤。
昨天和唐宁的对话，他该是什么都听到了，他什么都记起来了，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他骗我，他又骗我！
萧彻…我们还没有成亲呢，天地还没有拜，你就要离开我吗？
视线模糊之中，他仿佛又一次看见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这一次，不是为了私情，不是为了恩怨，而是为了他曾誓死守护的江山社稷。
他离开了，他真的离开了。
“萧彻——”
长汀河沿岸。
萧彻身体慢慢沉重，口中的鲜血再次涌出，他依靠在落败的枯树下，片片黄叶飘散而落，无声无息，安静的仿佛为这即将到来的死亡做出一刻的默哀。
目光望向遥远的上京方向，那里曾是他的家，有他的亲人，有他从未放弃过的梦想。
狭小的视框内，一个模糊的身影纵马朝他驶来，越来越近，近到可以闻见他身上的气息。
他依然是那么俊朗，干净的孑然一身，清澈的眸子从未在他的眼睛里失去，也从未在自己的梦里落下。
“朕……要回宫了，该上早朝了...”
慕怀钦望着他逐渐涣散的眸光，听着那如同梦呓般的低语，悄然一泣。
那曾是他半生追逐的图景，大梁国泰民安，盛世千秋，那是深植于他血脉之中从未熄灭的火焰。
是他的梦想，是他永不磨灭的梦想。
他才是真正的帝王。
慕怀钦掀起衣摆，双膝沉沉跪落在地，泣声长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彻笑了，目光穿梭在遥远的岁月里，他依然坐在那张怀揣梦想的龙椅上，长袖挥洒：
“众卿...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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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夜，大雪伴随着凌冽的寒风悄然而下，漫天飞舞，无边无际。
飘进广阔的天暮山，飘进千里之外的上京城，飘进满是牵挂的朝阳宫。
推开窗，残雪从窗沿下缓缓飘落在脸颊，化水结冰，丝丝薄凉，丝丝无情。
“慕怀钦.....你的心总是那么冰冷。”
对你而言，我原是你人生中沧海一粟，于我而言，你却是我此生唯愿守护之人。
你曾心怀天下，感念苍生，却从不曾念怀于我。
你可知日复日，年复年，我在花落花开，半醉半醒中度日，一念起，天涯咫尺，一念灭，咫尺天涯，如若可以，我愿此生从不曾相见彼此，可世事无常，机缘命定，谁又能不辜负这一生好光景？
盼你眼中能留下属于我的记忆，却不自知，你从未属于我。
错爱一人，寂寞一生。
生而不得，死而不怨。
唐宁书。
慕怀钦在位第九年，冬至，边境叛乱，唐宁战死疆场，年仅三十二岁。
同年，将近年关，帝王病重，寝殿内药气氤氲，烛影昏沉。
弥留之际，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一句话。
一句沾着血与泪，温柔而决绝的嘱咐，如同最后的羁绊，系着他尚未散尽的魂魄———听话，听彻哥哥的话。
“彻哥哥，现如今大梁风调雨顺，四海皆安，我听话了，听你的话了，我现在可以去寻你了，等我……”
钟声响起，一下一下，沉重哀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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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结局虽然不太好，但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