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白泽
寒风裹挟着冰粒,砸在哨站外层的金属层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伊图兰站在这里，看着远方天空的方向，长长的睫毛上沾上了雪,跟他原本睫毛的颜色有些相近,浅蓝色的眼睛显得圣洁纯净。
他在等候他雄主的到来。
飞船上，温暖静谧,墨菲太无聊了,在抓着界蓝,给他讲课。安诺抱着小二睡着了,萌二也安静的待在角落里充电，按照预估时间,他们很快能够到达北域了。
维安把整理好的笔记合上,呼出一口气，有些忐忑和期待。
......
中央星域,皇宫。
坏事只会一件接着一件，就连风雪都来凑热闹，今年的中央星域比往年更早迎来了初雪。
混乱比寒流更先到来,如同瘟疫般快速蔓延。
罗南在书房里，金色的卷发有些凌乱，连那副完美的面具都出现了一丝裂痕,平日里很爱惜的书籍,被他扔在了地上,成了一堆新制造出来的垃圾。
各处请求救援和危急的信息纷至沓来，守备军司令的通讯几乎要被打爆了，而中央星域那些大家族根本不想承担任何责任，要么推诿,要么干脆失联。雄保会那些老东西，只想要保全贵族雄虫的安全......
平衡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土崩瓦解，罗南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需要力量，需要能稳定局面的绝对力量。
还有谁能帮他？
现在，还有谁呢......
......
对啊，还有白泽，他怎么把白泽忘记了，白泽那么厉害，白泽一定可以帮自己。
罗南穿过寂静而华丽的回廊，优雅的脚步带着些仓促。
暴雪簌簌，室内却温暖如春日，白泽的房间里，浓郁的香薰气息也压不住浓浓的病气与药味。白泽没有像往常一样虚弱地躺在榻上，他穿着一身素净的便服，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远处不时的火光和升腾的浓烟。
他的身姿依旧有着军雌的挺拔，沉静的如青山，那是一种不可动摇，不可更改的本质。
此刻，罗南也走到了白泽的寝殿外，他努力让表情恢复平日的温和，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走进来的时候，步履从容，脸上带着微笑。身上清雅的香气和屋里形同槁木的浓重药气有些格格不入。
看着窗边白泽的背影，罗南心里下意识松了口气。
“阿泽。”声音放的和缓温柔，“现在外面很乱，我很担心你，来看看你。”
白泽没有回头看他，伸手打开了窗户，风直接猛地灌入，冷湿的空气让罗南一激灵，白泽却像没有知觉一样，伸手去接飘到近处的雪花。
看白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罗南走近几步，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也更加直白。
“阿泽，现在只有你能帮我。守备军内部出现了问题，那些贵族……，他们都靠不住。我需要你，民众也需要你，帝国需要你......。”
“以你的威望，只要你出面，肯定能够稳定人心，那些骚乱……”
罗南走到了白泽身边，像往常那样想抱住他，他伸出了手，释放了自己的精神力。
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白泽肩膀的瞬间，白泽躲开了。
白泽转身的第一眼，看到了罗南眼里的错愕，嘴角出现一抹嘲讽的笑。
罗南的手僵在半空，对上了白泽的眼睛。
那双他曾无比熟悉的、热情温柔的眼睛，此刻像深不见底的井，冰封般的冷静。
房间里静的可怕，罗南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有什么可怕的呢，正准备继续开口，白泽说话了。
“帮你？”白泽直勾勾的看着罗南，
“罗南，你看外面，像不像当年那个贫民窟？混乱，肮脏，弱肉强食。”
罗南的心猛地一沉，强笑道：“阿泽，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白泽不理会他的话，接着说自己的，目光落在虚空，声音沙哑，带着久病的虚弱，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平静。
“那个时候，你险些被当成配种的奴隶卖掉，我遇到了你，救了你。”
“你带我离开了哪里，让我去上学，后来甚至给了我爱情......”
“高贵的雄虫，未来的王，居然愿意跟一个普通的军校学生在一起，为此力排众议，不顾那些老牌贵族的意见。”
“多完美啊。”
罗南脸色不好了起来，潜意识不想白泽继续说下去。
“你还给了我什么？”
“让我想想？对了，你可是最仁慈宽厚的雄主。”
“对我仁慈大度，原谅了我因为贪功冒进，伤害皇家血脉的过错......”
“但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为什么会死呢？因为你需要一个强大到足以保护你，稳住你地位的雌君，而不是一个上不了战场的废物，你让所有医疗虫都隐瞒我的身体状况，让我在战后，才发现自己流产了。”
“我仁慈的雄主，我真的应该感谢你，你给了我一副千疮百孔，需要依赖你的恩赐才能苟延残喘的身体。”
罗南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试图拿出往日的威严：“白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忤逆！”
又想到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放软了语气，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阿泽！你听我解释！”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当时局势未稳，我也是在你上了战场之后才发现的……，而且我们现在也有了新的孩子啊，这次肯定不会出事了，但是你得帮我渡过眼前的危机。”
“忤逆？”白泽轻轻笑了，笑声冰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当我得知维安他们曙光项目成功的那一刻，罗南，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比罗南高出半个头，那些天然的对于雄主的讨好，温驯消失后，他原来是锐利刺人的。
“我在想，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好起来了。”
罗南瞳孔骤缩。
“我受伤后，那些珍贵的药剂，你那些亲密时的精神力安抚。那么温柔，一遍遍抚过我的精神海……我像傻子一样沉溺其中，放下所有不甘，以为这就是幸福……”提起这些，白泽的眼神却越来越暗沉，
“你治好了我，但是也让我成了被你用锁链拴住的狗，我是离不开你的废物，不会再让你觉得难受，不会再让你产生恐惧。”
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沙哑。
“罗南，其实你真的很贱，你依赖我的时候想控制我，贬低我的同时又嫉妒我，觉得我耀眼就想毁了我。”
“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是会想让我为你冲锋陷阵。”
罗南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陪伴了他数十年的雌君。
“你……你一直都知道？”他的声音干涩，失去了往日的圆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是想保护你，你在战场上总是受伤，而且你难道不想多跟我相处吗？”
白泽没有回答，只是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窗外的风刮得更大了，直接吹开了白泽刚才打开了一部分的窗户，风吹乱了白泽的发丝，被风携带来的雪花落入了罗南的眼里，他想伸手蹭掉，雪却直接融在了眼睛里，带来让人不舒服的凉。
“保护？”白泽看着罗南，这个词从他唇间吐出，带着浓重的讥诮。
“你保护的，从来都只是你摇摇欲坠的王座，是你脆弱恶毒的心。”
“不是的！”罗南厉声否认，脸上温和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内里的狰狞与仓皇，
“白泽！没有我，你这辈子都离不开那个肮脏的贫民窟了，是我给了你一切，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居然猜忌怨恨我。”
“回报？”白泽笑了，笑声沙哑而悲凉，他环视着这间奢华却死气沉沉的寝殿，“我已经快用我的半生回报你了，我的能力，天赋，我的健康，我未出世的孩子，我的自由……，还不够吗，罗南？”
白泽的目光落回罗南脸上，那里面不再有怨恨，只剩下彻底的平静。
“我很好奇，当年你在返回中央星域后，让人回来，你是想杀我吧。只是那个人碰巧发现了——我居然是S级雌虫。”
“然后你改变主意了，对吗？”
罗南被他眼神里的冰冷刺得心头发慌，一种即将彻底失去掌控的恐惧摄住了他。
不行，他不能失去白泽，
至少现在不行......
“阿泽，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道歉！”罗南试图软化态度，声音里带上哀求的意味，这是他惯用的、对白泽几乎无往不利的伎俩，
“但现在虫族需要，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感情的份上，帮帮我，只要我们渡过这次难关，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我发誓，我真的会对你好的，而且我们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你不能让他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感情？”白泽轻轻重复着，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罗南，你会对一把刀，一条狗有感情？”他的声音很轻，砸在罗南心上。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已经能感受到生命迹象的小腹上。
“这个孩子，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
“你休想！”罗南彻底被激怒了，恐惧化为暴戾，他猛地上前，抓住白泽的肩膀，“你是我的雌君！你的一切都属于我！包括你肚子里的孩子！”
“属于你？”白泽站定，微微昂起头，曾经属于最出色军雌的傲然与尊严，在这一刻冲破了一切桎梏，锐不可当。
“你在做梦，罗南。”
看着罗南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俊美面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的帝国正在崩塌，而你，我仁慈的陛下，只能在这里，无能狂怒。”
他再次逼近罗南，几乎与罗南鼻尖相贴，吹出的气息冰冷：“我之所以现在还在这里，就是在等你。”
“你以为维安他们是怎么跑的？”
白泽瞳孔缩成了竖瞳，危险的有些可怖。
“所以，当你现在，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跑来找我，求我保护你的时候，你知道我内心唯一的念头是什么吗？”
白泽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清晰地传入罗南耳中：
“我在想，这是个多么好的机会啊。”
罗南僵立在原地，看着对面的白泽，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几乎将他的血液和灵魂都冻结。
“外面那么乱，你死了的话，会有人发现吗？”
罗南的呼吸骤然停滞，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泽，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恐惧。
“你……你敢！”罗南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再也无法保持矜贵。
“我为什么不敢？”白泽反问，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白泽！你疯了！我是你的雄主！是虫皇！”罗南低吼。
“你才是疯子，还指望我会救你。”
伪善的神明，终于被他自己亲手塑造的信徒，打造的祭品，扯下了那身华丽的神皮，暴露出了内里腐朽不堪的真容，彻底摔碎神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