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今缘果
“师尊！！”
兰决与钟冥跪伏在无寂崖边,望着沈慕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痛呼声萦绕上空。
“沈慕……居然真的死了？”
萧忘忧声音颤抖地说出这句话，欲向前迈出一步,然而还未动身就已见一道剑光直逼眼前。
“你这畜生！我要杀了你！”钟冥眸中厉光闪烁，剑势挟有万钧之力！
萧忘忧一时怔然，但他身后那黑影修士立即反应过来,持剑抵挡。
他口中默念狂乱决，一举击中钟冥心口！
“噗——！”
那黑影修士修为在出窍之上,这一击用了全力,当即令钟冥喷出一口鲜血！
“小师弟！”兰决疾呼一声,忘情剑如闪电般飞出,将那黑影修士逼退。
他一手搀住钟冥,一手持剑，望向萧忘忧的目光凌厉如刃,恨不得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萧忘忧！你口口声声说师尊是灭族真凶，可你定罪的那枚凤凰翎,根本就是二师弟送给他的拜师礼！”
“你要寻仇，也应该去找顾氏！你这厮竟愚蠢至此,还害我师尊陨落！！”
萧忘忧瞳孔一缩,满面惊骇。
“不！这……这不可能！怎么会是顾氏……”
他向后退了一步，脚步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师尊救你一命，你这厮不但不知恩图报,竟还害他至此！”兰决横剑与胸前，浑身灵力涌动，空气中水汽骤然暴涨。
“受死吧——！”
兰决飞身而出，黑影修士当即横剑相抗,剑意对冲之下爆出阵阵灵波。
先前被击退的那两名黑影修士皆是身负重伤，可见兰决与自己首领相抗，少主萧忘忧又面色惨白地呆愣原地，思虑片刻后仍是提起武器，直刺兰决后心！
“住手——！”萧忘忧注意到他们的动作，又是发出一道高呼。
钟冥本是伏地咳血，见状他瞳孔一颤，又是提剑击去！
“轰——”
几人灵力相撞，钟冥拦下一人，可另一人仍是袭向兰决！
兰决余光中扫到逼近的刀光，他骤然运转灵力抵挡，可面前的黑影修士却瞅准了这个空隙，一拳正中他心口！
“咳——！”兰决呕出一口鲜血，立即翻身后退。
顾从星眼看小师弟与大师兄接二连三受伤，已悲痛至极的内心又涌上无边怒火。
该死的！究竟是哪来的出窍期修士！
空氏一族已灭，萧忘忧究竟是从哪找来这些帮手！
眼见那些黑影修士又要攻向兰决与钟冥，萧忘忧跃出一步，拦下他们：“够了！别杀他们！”
那黑影首领立刻道：“少主！他们已知晓我们身份，此刻不除，后患无穷！”
“闭嘴！你也知道我是你少主！”萧忘忧厉声驳斥，“若沈慕与兰决所言非虚，那我们就是报错了仇！杀错了人！！”
“沈慕已死，难道我们还要一错再错么？！”
他这话高声怒吼，一时间令几名黑影修士皆寂然无声。
片刻后，一名重伤的黑影修士气息奄奄道：“我们布下的隔绝阵法已快到时间了，不出片刻，外界就会察觉到此间异动。”
萧忘忧“啧”了一声，他目光环视无寂崖一圈，召出一卷流光溢彩的天机法宝——破舆图。
他将舆图展开，对身后之人道：“先撤！”
那两名重伤的黑影修士皆是迈步跃入舆图之中，转息间就不见了身影。
“——别跑！”
钟冥看他们皆要逃走，立即起身去追，可此前受的那狂乱诀再次令他气血翻涌。
“萧！忘！忧！”兰决唇角不断溢出鲜血，一字一顿地叫出萧忘忧姓名，眸中凶光厉厉。
萧忘忧紧皱双眉，可那黑影首领却念动口诀，将两道灵力又击中兰决与钟冥！
“你！我都说了不能再——”
“哎，少主，看清楚了，我只是暂时消去他们这一日的记忆。否则到时候青玄剑宗来追杀，你我能逃得掉？”
“……哼！”
萧忘忧转头，和那黑衣首领一同迈入卷轴之中。
破舆图在空中缓缓合拢，最终如水滴入海一般，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波痕，又消失无踪。
“失忆……我绝不能、失去今日记忆！”
兰决一双秋水眸中此刻翻涌着阴黑厉光，他念出一道口诀，周身翻涌的灵力由湛蓝变为血红，最终凝成字符，铭刻于他手臂之上！
——兰决竟给自己下了诅咒！
以心头血为代价，除非死亡，他永远不能忘记今日之事！
这一招极其伤害气血，他甫一功成，就彻底晕死过去。
顾从星心中巨震，他飞身靠近兰决，却感到身后传来阵阵魔息！
糟了，小师弟！
顾从星回头，却只见钟冥已然气血翻涌，灵力紊乱，双眸之中又浮现出妖异竖瞳！
顾从星看到小师弟如此模样，又联想到黑影修士那一击狂乱诀，心中骤然洞明！
难怪那黑影修士能真的听萧忘忧的话离去，原来自那一击就已留好后手！
小师弟入魔，等到仙门之人赶来，他们只会将剑锋对准暴露天魔血的小师弟！谈何追查了无痕迹的萧忘忧！
该死！好一个心思深沉的混蛋！
就在此时，如同印证顾从星心中所想一般，一众青玄剑宗修士们御剑而来。
他们所见之景，无寂崖边一片狼藉，剑尊沈慕不知所踪，兰决重伤晕厥，唯一清醒的钟冥却又在悲鸣挣扎。
“这！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何长老与段长老对视一眼，皆是满目震惊。
随行而来的诸多弟子中亦有陈望，他一眼望到匍匐于地的钟冥，当即厉声呵斥：“钟冥！你竟然陷入魔障，又发狂至此，重伤师兄！”
钟冥此刻正拼命压抑着翻涌的魔息，又对抗着失忆诀——他已经开始失去记忆，想说出那真凶姓名时如鲠在喉。
他神色时清醒时混乱，双瞳已化为竖瞳，手上黑鳞浮现，然而他仍是仰起头，对众人道：
“师尊、坠崖……”
众人与他对视，皆是满目惊骇。
“！竟是魔族！”
众弟子立即持剑起势，严阵以待。
“北境魔族竟敢潜入我青玄剑宗！”
眼看钟冥艰难抬头，欲张口辩驳，陈望又急急开口：“说！你是走火入魔，还是魔修奸细？沈剑尊渡劫失败，难道就是你的手笔？！”
他本只是信口一说，没想到钟冥听了这话却目眦尽裂，生生呕出一大口鲜血，混杂了魔气的灵气在周身翻涌，看起来已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魔族。
顾从星在他周身飘着，恨不得一剑杀了那聒噪阴毒的陈望！
何长老抚须长叹一声：“你说琢光剑尊坠崖？”
钟冥艰难点头，可未等他张口，段长老当即冷哼一声：“尔等魔族满口胡言！无寂崖下罡风如刃，又有被封印的魔蛟，若是渡劫失败掉下去唯有一死！”
“可如今，沈慕的命灯分明还亮着！”
“你这魔族，竟敢诅咒师尊，当真好生歹毒！”
听着这咒骂，钟冥却神色一亮，顾从星亦是心中震撼。
钟冥眸中竟迸出光芒，连气息都变强：“师尊的确已经坠崖！若是命灯还亮着，那此刻正是最紧要的关头！他已经重伤，求你们，快去救——”
“尔等魔族，当真冥顽不化！”段长老双目怒睁地将他打断。
手持长剑的弟子与长老们傲然而立，仙气飘飘，可却无一人动弹。
几名弟子的低声议论不断响起。
“以琢光剑尊的修为，就算渡劫失败又怎会跌入无寂崖？他扯谎也扯得不像一些。”
“好狡猾的魔族，竟还编造这出谎言，想将我们骗去无寂崖！那可是宗门内出了名的死地！”
“钟冥师弟，竟然是凶狠狡诈的魔族……”
顾从星飘在钟冥身边，一同仰视着他们，心中生出无边绝望。
钟冥已然完全化为黑鳞长角的模样，他的唇颤了颤，似是想张口辩驳，可终究是在漫天指责中闭上了嘴。
顾从星本以为他会落泪，可他没有。
向来在自己面前爱撒娇爱哭鼻子的少年，在这绝境中竟露出思索神情——同时，眸中逐渐浮现出死志。
他极低地喃道：“既然如此，不如坐实了污名……”
“只要，能换他们去救师尊……”
顾从星心中巨震，他眼看钟冥闭上双目，再睁眼时，已换上一副狰狞神色。
“啊，不错，我的确是魔族。”
他再不压抑魔息，任由自己彻底露出魔族形态，高声道：“是我，我设计害得沈慕渡劫失败，修为尽毁后跌入无寂崖。”
“兰决也是为救沈慕而重伤至此。”
眼见众人神色皆是骤然改变，惊怒交加，钟冥扬起个真心实意的笑。
“既然他还未死绝，那我便亲自下去，将他毙命剑下！”
在一片惊惧骂声之中，钟冥纵身跳入漆黑崖底！
顾从星双目睁大，他拼命伸出双手，透明的指间却穿过钟冥的身躯。
“小师弟——！！”
顾从星惊呼着从床榻上坐起，他浑身冷汗，面上满是泪痕。
他……回来了？
前世所发生的一切如同最恐怖的梦魇，顾从星捂着心口，不断地喘息。
师尊、小师弟、大师兄。
他在心中呼唤着他们的名字，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这一世，定要让他们远离这该死的命运！
绝对！绝对要救下他们！
就在此时，顾从星的目光中映入一道金色光芒。
那是……梵音铃？
那不是他送给小师弟的礼物吗？怎么会在此处？
顾从星思索着，脊背上骤然蹿上一道冷意。
前世钟冥充满死志的绝望神情与现世他在血泉中嘶吼落泪的场景相重叠，顾从星心中一颤，立即拔腿向外奔去！
***
从血脉觉醒期恢复后，钟冥将晕厥的顾从星送回了房间之中。
回到自己洞府后，钟冥双手紧握长剑，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在那一刻，他看着剑光中自己的双眼，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画面。
幼年在渔村时，被其他孩子们扔石头，自己反抗后，带来的是更多人的冷眼。
甚至有人说他是妖邪，是他克死了自己的父母。
但是将他抚养长大的爷爷从未嫌弃过他、责备过他，这名沉默而慈悲的老者，总是一遍遍地抚摸过钟冥的脑袋，给他讲各种各样的故事。
他教会了他道理，告诉他如何成为人。
然而，当血月降临的那一日，毫无预兆的屠杀降临了。
丧心病狂的魔修在村中笑着拧下人们的脑袋，尖刀刺穿惊恐逃跑的人们的胸口。
该死的魔修！该死的魔族！
是他们！是他们杀死了村中的人！是他们杀死了爷爷！
是他们！夺走了自己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家！
——可为何，自己就是魔族？
为何啊……
钟冥紧闭双目，脑中回响起的是幼时听到的童谣。
童声稚嫩的歌谣，却总是令他痛苦捂住双耳。
“黑鬃毛，妖怪眼，死爹娘，万人厌！”
“克死人，没人疼！”
他想，或许他们没有说错。
自己天生无父无母，在不久之后捡回自己的爷爷也去世了。
而他被师尊带回，自以为可以就此求仙问道、步入正轨时，才发现原来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原来，他的血脉，本就不可能成仙的。
当他血脉觉醒，看到怀中浑身是血，陷入昏厥的师兄，他的心向着无止境的深渊坠去。
师兄，自己最喜爱的师兄。
却因为自己，脖子上一片血淋淋的咬痕，面色苍白地沉睡。
“克死人，没人疼！”
——那句诅咒般的歌谣再一次回响，眼前的是顾从星紧闭双目的面容。
——他，也会害死师兄吗？
钟冥双手颤抖，却紧紧地握住了剑柄，又向前送了一分。
“或许，我本就不该存活于世。”
暗金的双眸中滑下一滴泪，落下土壤之上，如同血迹一般。
“对不起。”
他轻声说出这一句，决然地将剑尖刺向自己心口！
“——住手！！！”
一道金光闪现，瞬间击中钟冥的手腕，令长剑摔落在地。
“啪！”
随即而来的是一道清脆响声。
钟冥被这一巴掌扇得偏了头，脸上浮现出一个鲜明的巴掌印。
“钟冥！你这小崽子，竟然敢寻死！”
顾从星攥紧钟冥的衣襟，额角因暴怒浮现青筋，双眸中厉光闪烁。
“你疯了吗！啊？！”
他用力摇晃着钟冥，金眸的少年神色一时间有些呆滞。
钟冥反应了片刻，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顾从星。
“师兄……？”
他是何时赶来的？自己怎么毫无察觉？
不，师兄怎么会在此处？明明他已经知晓自己是魔族……
“师兄。我是魔族。是你、是万千修士们斩妖除魔的那个魔。”
钟冥眨眨眼，嘴角勾起苦涩的笑：“师兄，我难道不该死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
顾从星直勾勾地与钟冥对视，靠近他的脑袋。
“你是我的小师弟！是这一届内门大比的榜首钟冥！不是什么满手血腥的魔族！”
“听着，钟冥。你天生血脉有异，可只有血脉觉醒期才会显出龙形。而且，你从来都是修炼的正统功法，而非魔功，不是么？！”
钟冥望着那双熠熠生辉的黑色双目，不由得怔然点头。
“那就是了！身负天魔血又如何，这绝不是你的过错！”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只要你潜心修炼，守心持正，谁敢说你与魔族有关？！”
钟冥回忆起当初两人谈论自己的梦境，想到了顾从星拥着自己时温柔的话语。
他眸中的灰暗一点点散去，眉头却依然紧蹙。
“可是师兄，我的血脉……”
“别怕！你的血脉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顾从星松开了他的衣襟，双手捧上他的面容，大拇指拭去他面上泪痕。
他与那双暗金色双眸对视，声音一点点缓下来。
“往后你血脉若再次觉醒，我就在你身旁为你护法。”
“不要怕，小师弟。”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这一连串的话语一刻不停的钻进钟冥耳中，令他的双眸中再度一点点泛起光亮来。
“师兄……！”
他双唇一颤，长臂一揽，紧紧将顾从星拥入怀中。
如此温暖的身体，会一直在自己身边。
钟冥贪婪地嗅着顾从星身上的月麟香气，埋首在他颈侧。
——他还是不忍放手。
就算他不该存活于世，也还是想自私地活着。
——和师兄一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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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比绝望更深邃，比希望更炽热的，是爱啊。
——《魔法少女小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