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千琼宴
沈慕和顾从星达到溟南洲地界已是一旬之后。
中禹洲与溟南洲相距甚远,甫一来到江氏所在的浮玉山，便已有身穿碧色道袍的江氏弟子候在山脚之下。
“琢光剑尊，顾道友,请随我来。”
两名少年看到沈慕时双眼发亮，却不敢逾矩靠近，只是小心翼翼地往前了一步,又转身为两人带路。
顾从星看他们这般模样，目光也不由得移到师尊身上。
银发白衣的沈慕神色清冷,眼神漠然,的确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可是这样的人,怀抱却带着十足的暖意,令人不舍离去。
念及此处,顾从星晃了晃脑袋，将那些奇怪念头从自己脑中赶出。
“我们到了。”
领路的弟子这般说着,已将两人带到一处转换阵法之中。
“唰——”
阵法光芒亮起，顾从星眼前之景飞速旋转,片刻后原本平平无奇的山岭之景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秀丽壮阔之景。
远江之上烟雾缭绕,五座灵峰漂浮错落,其上皆是鳞次栉比的楼阁，更有数十座小峰环绕于空。
灵鹤掠过碧空,留下长唳声声。
顾从星凝神细看，原来那些空中灵峰之下皆是三重高阶阵法,正散发着不绝的莹润光彩。
“江氏阵法不愧是五洲奇术，果然玄妙。”顾从星赞叹道，“不知师尊的阵法之术比之如何？”
他本是信口一问，却不料沈慕立即回道:“我之所学来源于江氏,自然不及它。”
“来源于江氏……？”
“啊！沈师叔，顾道友！”
一声轻快的呼声打断了顾从星的疑问，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是江璃御剑而来。
她仍是一身桃粉色长衣，美人面上笑意温婉。
“两位久等了，我这就带你们去客峰……”
“等等。”顾从星敛眉出声道，“江道友，你刚刚叫师尊什么？”
“师叔啊。”
江璃眨眨眼，目光转过沈慕波澜不惊的面容，对顾从星道：“顾道友不知吗？琢光剑尊，本就是江氏族人。”
顾从星：？？？
他迷惑求证目光转向沈慕，只见他平静颔首：“的确如此。”
顾从星讶然挑眉。
难怪一向不喜人多之地的师尊会来参加这千琼宴。
可是，师尊不是姓沈吗？
他压下心中这道疑问，随着江璃一同去往东侧一座灵峰。
此处并不靠近五座主峰，漂浮于一道飞瀑旁侧，远离宗内喧嚣。
峰上灵植遍布，因长久未有人迹而颇有些野蛮生长气势，一座楼阁坐落其中，已然积了些尘埃。
“那师叔与顾道友早些休息，明日再会。”
望着那道轻灵身影远去，顾从星开启一道防护阵法，却见沈慕已使出一道除尘诀，迈步向楼阁中行去。
“师尊。”
顾从星快步跟在他身后，目光环视一圈，顿了顿又道：“莫非，此处是师尊故居？”若不然，给剑尊住这座又偏又旧的灵峰，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沈慕无声颔首。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陈设，冰蓝色瞳孔中却未倒映出一物。
顾从星无声观他神色，却并未如自己期望的那般寻到怀念或欢喜意味，唯有一如以往的寂然。
“……师尊，是何时离开江氏的？”
沈慕拿起木架之上的一柄木剑，眸光动了动，回道：“应已有数十载了。”
那便是自己出生之前了。
顾从星虽早已知晓修士长寿，此刻却有了些更清晰的认知。
沈慕又道：“我虽是江氏族人，却并不与他们相像。如今江氏之中，知晓此事之人并不多。”
顾从星看他摩挲着手中木剑，不由得想要再问：那么，为何师尊不随江姓？又为何不向他人提及自己家世？
……恐怕，这其中关窍并不令人愉快。
顾从星思绪翻飞，想要就此告退，却听沈慕猝然开口。
“此峰中有一道灵泉，引自浮玉山巅，对锻体有益。你可试试。”
顾从星挑眉：“是，师尊。”
他回到自己所居小楼，打坐调息片刻，便见窗外已是一片沉沉暮色。
顾从星看向主楼，其中仍亮着一片灯火。
这般说来，这还是他自拜入剑宗之中，第一次这般与师尊长时间独处。
毕竟师徒有别，他与沈慕相处时，很难像对钟冥与兰决那般无所顾忌，仍是不能完全放开。
不过，对于师尊而言，恐怕与以往并无区别吧。
他这般想着，便动身往屋后灵泉行去。
溟南洲本就温暖潮湿，这灵峰所在之处更是水汽充足，还未到那处灵泉，四周就已氤氲着袅袅雾气。
顾从星只着一件里衣，走向白雾最浓那处。
此处，或许大师兄来了会喜欢得紧。
他心绪放空，望到一处水光，便缓步迈入其中。
温暖净澈的灵泉从四面而来，顾从星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涌入潺潺暖意，通体舒畅非常。
还真是一处宝地。
“哗——”
缓缓水声传来，顾从星眯了眯眼，却猝然望到一道银光。
那是……银色长发？！
“哗！”
顾从星骤然站起身来，甩出灵力挥洒雾气，睁大双眼望向灵泉另一端的那道身影。
他浸在水中，银白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蜿蜒着滑过线条分明的肩颈，没入泉下。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沈慕侧身回首，从水中站起。
水线沿着紧窄的腰线下滑，清晰的背脊沟壑一闪而逝，连接着精悍的腰身。
“从星。”
他声音并无惊讶，显然是早已感应到了顾从星来到此处。
“师、师尊？！”
顾从星面色通红，他一时间竟不知目光该望向何处，只是失声唤了一声，便急急往岸上退去。
“这……抱歉师尊，方才我并未注意到泉中还有人在。”
沈慕往前行了一步，似乎是想再说些什么，可顾从星已然提着衣物疾步向外奔去。
“师尊！那我就先回去了！”
“……”
沈慕无言望着他的身影远去，顷刻间就已不见踪迹。
他眨了眨眼，目光望向水面。
——冷泉之中，倒映出的人银发蓝眸，并非常人之乌发黑眸，仿若冰雪凝造。
令人难以生出亲近之心。
“哗——”
冰蓝色灵气覆盖而上，搅乱了水中倒影，让灵泉恢复了原有的寒冽。
这灵泉之中，本无缥缈雾气。
***
翌日，顾从星在床榻上深呼吸片刻，整理衣物来到门外。
昨日撞见师尊在冷泉中的景象总在他脑中擅自浮现，令他不得不运转灵力默念功法，不再去想那些画面。
师尊平时总是宽衣长袖，只露出脖颈与手腕，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师尊的身体。
不愧是剑尊，果然体魄不凡，每一寸肌肉都恰到好处，修长、紧致、匀称，如上好的弓弦。
不，不对！别想了！
顾从星又晃了晃脑袋，将那副画面打散。
“从星。”
沈慕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此处，他衣摆微动，伸手探上顾从星脸颊。
“为何面色通红？可是身体不适？”
“不！没事！”
顾从星立即扬声道：“我只是……初来此地有些不适应，但并无甚影响，过一会儿就好。”
“师尊，时候已至，我们也该动身赴宴了。”
沈慕收回手，微微颔首。
不等引路弟子前来，沈慕就已召出琢光剑，回望顾从星一眼就御剑向前飞去。
顾从星立马跟上，随他一同到了浮玉山中最大的一座灵峰。
“师叔，顾道友。”
两人甫一落地，江璃就已迎了上来，将俩人引向高座。
“千琼宴中百无禁忌，诸位道友坐可谈经论道，战可比武切磋，只要不伤了他人便好。”
虽是这般说着，不过江璃主要是对着顾从星介绍，目光望向沈慕时唯有崇敬钦慕。
“师叔，您能前来，便是千琼宴最大的幸事。”
沈慕抬眸看她一眼，只平静道：“不必拘礼。”
然而不过片刻，便有其他门派之人望向此处，讶然惊呼“琢光剑尊竟也在此”，随即便是周边一圈目光射来，尽数黏在沈慕与顾从星身上。
“琢光剑尊竟然出山了？”
“久仰其名，果然是仙人之姿……”
“旁边那青年是仙门大比榜首顾从星？听闻是剑尊座下二弟子……”
“不愧是琢光师门，竟是此等仙风道骨。”
周围低语不断，旋即便有几位胆大的修士向此处而来，目光灼灼。
可临到沈慕数丈外，他们便不敢再靠近，只殷切道：“剑尊，可否向您请教剑意？”
沈慕目光环视一圈，仍未映出任何事物，唯有冰蓝一片。
“可。”
得了他这声肯定，那些修士们目光一亮，又有其他修士们应声而上。
不多时，便已密密麻麻环绕了数十名修士，竟还不止是剑修。
“呼……”
顾从星及时脱身，从那圆圈中挤出。
难怪师尊平日不喜出山，更不去人多之地，原来会遇上这般阵势。
他本想无声无息撤到边缘，却不料刚一动作就听到声熟悉的呼唤。
“哟！从星！”
顾从星回首望去，来人竟是乾阳派爻奇。
他手持两杯灵果佳酿，笑嘻嘻地靠到顾从星身侧。
“喏，这果酿味道不错，尝一杯？”
顾从星目光扫过那杯泛着果香的佳酿，将其接过。
“谢了。”顾从星运转一丝灵力探过杯中之物，确认无事后轻抿一口，“爻道友也是受邀而来？”
“对啊。溟南洲与东莱洲距离不远，有什么佳宴就总是互相邀请。倒是这次你和琢光剑尊前来，让人有些意外。”
那杯灵果佳酿口感醇厚，竟是出乎意料的美味。顾从星不由得又饮下一大口。
“乾阳派只有你一人来到此处么？”
“自然不是。”爻奇抬起下巴指了指，“还有忘忧呢。”
顾从星动作一顿。
萧忘忧也来了？
那师尊？！
他立即抬首向萧忘忧所在之处望去，只见他一身玄衣在树荫下无声站着，怀中抱着长剑。
感应到顾从星的目光，萧忘忧抬起眼，正与他四目相对。
“萧忘忧……”
顾从星敛起眉，却已见萧忘忧往此处行来。
金羽红纹耳饰轻轻摇曳，萧忘忧站在顾从星面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将爻奇往外挤走了些。
爻奇笑骂一句，锤了锤萧忘忧肩膀，便干脆转身去找其他相熟的修士。
“已经到了金丹后期？你在这一年倒是勤勉。”
萧忘忧扫顾从星一眼，神色一如既往的冷肃。
顾从星也无声打量着他，神色警惕。
“……这么戒备作甚。”
萧忘忧眉峰微蹙，望了眼不远处众星捧月的沈慕，又平静地收回目光。
“我对于琢光剑尊，已并无杀意。”
顾从星默然观察着他神色，片刻之后才压低声音道。
“之前我与你所说之事，你查得如何？”
“有所进展，但尚不能盖棺定论。”萧忘忧垂下眼眸，“而且这一年来，顾明庭继任家主之位，对顾氏族内事务有所变革，我要查探时遇到的阻碍就变得更多。”
顾从星闻言，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那道绛紫色身影。
他出关后，发觉剑宗内弟子们对自己的态度皆是不同以往，竟是亲昵了不少。
甚至有以往不太相熟的弟子也敢凑上前来，叽叽喳喳地和他分享这一年间五洲要事。
其中一件，便是顾氏大公子顾明庭因着在仙门大比的骁勇善战而闻名，一手惊天动地的流云剑法更是广为流传。
在那之后，不少年轻修士乃至散修都慕名拜入顾氏门下，顾氏实力大涨，已有隐隐超过江氏之势。
而顾明庭，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顾氏下一任家主——顾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权人。
顾从星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却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冰凉之物碰了碰。
他猛然回神，只见是萧忘忧往自己手中塞了一物。
这物件像是通讯法器，状若玄黑玉石，其上还镌刻着一只盎然燕首，在日光下折射出隐隐光彩。
“这是什么？”
“墨羽。”萧忘忧神色冷漠，可目光却落在顾从星紧握着墨羽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在那一片墨色的对比下更显莹白如玉。
“用此物通讯，可不受场地与灵力限制，且不会被修为更高之人听取……此外，它也是千燕堂信物。”
顾从星摩挲着墨羽，扬眉道：“千燕堂？”
“嗯。你带着此物去千燕堂，便可不付代价获取消息。”
顾从星讶然地眨了眨眼。
千燕堂的消息广布五洲，无所不包。有的消息更是千金难求，有人甚至不得不以自身秘宝交换。
萧忘忧，竟会如此大度？
顾从星不由得确认道：“可有次数限制？”
“没有。”
萧忘忧声音冷淡。
“……就当，是我给你的报酬吧。”也是那百万灵石的补偿。
顾从星将墨羽收入囊中，扬唇笑道：“那便多谢了。”
他心情甚好，又多饮了几口杯中灵酿。
“既然你与千燕堂关系匪浅，我倒有个消息想向你打听一番。”
他压低声音，又凑近了些。
“你可知晓江氏的忘情藤纹？”
萧忘忧骤然嗅到月麟隐香，面前的青年眨眼之间，露出左眼睑上的小小红痣。
琉璃黑瞳直直望着他，不再像以往那般总带着忌惮与深藏的恨意，而是闪烁着一片明光。
萧忘忧喉咙滚动，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知道一些。”他清了清嗓子，缓声道，“这是江氏秘术，据说是一种极高阶的阵法变种，可直接绘在修士身体之上。”
“不过绘下之后，这藤纹就会自外表隐匿，而是转移到修士灵府之中。这藤纹可吸收修士激烈的情感，令其心志淡泊宁静，故而对修行多有益处。”
“但一旦吸收的情感过量，这藤纹便会实体化，并且彻底破碎。”
萧忘忧声音极低，顾从星不由得更靠近了些。
“据说，藤纹破灭之时，便是修士修为尽毁之时。”
顾从星听到此处，心中微沉。
脑中又回想起前世所见，师尊道心破碎、修为尽毁之景，他竟生出些晕眩之感。
他闭了闭双目，再睁开眼时，只见萧忘忧正看向自己手中酒樽。
顾从星：“还有呢？”
“没了。”萧忘忧神色坦然，“这本就是江氏秘术，我能知晓这些已是远超出他人。”
可这些东西，自己也几乎是知晓的。
顾从星蹙了蹙眉，便听萧忘忧又补充道：“不过我听闻，江氏之中有两名弟子正在研究忘情藤纹。若你去问他们，应能知晓不少。”
“谁？”
顾从星立即追问。
可萧忘忧却并未即刻回应，他向周围环视一圈，眸光微沉。
他总觉得后背上寒意阵阵，原来是有不少目光聚在此处。
也是，面前人可是锋芒毕露的仙门新秀，甫一出场就吸引了诸多人的目光，也只有他本人毫无注意，竟还想着悄悄流溜出会场。
萧忘忧嗅着周身的月麟香气，开口轻声道：“江璃、江舟。”
顾从星默然颔首。
这与他预想的一致。
他得知了想要的，便打算就此告别。
“多谢，若关于你所查之事再有何消息，我也……”
言至此处，他又感到一阵晕眩，脚步踉跄。
萧忘忧立即伸出手臂揽住顾从星腰侧。
“江氏灵果佳酿不同于寻常灵酿，其中酒水需以灵力消解——”
他还未说完，却感到一道严冰寒意向自己猝然袭来！
萧忘忧当即侧身回避，然而下一瞬，怀中的温暖就已被掠夺而去。
他敛眉回首，不由得讶然出声：
“剑尊……？”
沈慕静立于原地，怀中紧紧拥着顾从星，周身寒意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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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溟南州江氏的灵感来源是这句诗哦~
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唐·张九龄《湖口望庐山瀑布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