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尘埃落定
下午时分的葵涌货柜码头异常忙碌。
来往货船的间隙中,集装箱被有条不紊地装卸，肖复殷孤身立在码头，从船头斜映过来的光照亮了他疲惫的侧脸。
男人胡子拉碴地叼着根烟,眼袋挂得很重，红血丝争先恐后地昭示着他几天没睡的事实,但眼神中却隐约透出一股悍然的警惕。
他带着一应手续,正在和港口的负责人过明细,眼睛却已暗自转过数个方向。
和走时别无二致的燥热,但不知为什么，他心中却有丝丝不安。
“之前负责这条线运输的好像不是你，新来的？”负责人细致地翻看着手里的东西。
“嗯。”
肖复殷心不在焉地点了个头,心想，不过是例行公事,这人查起来怎么这么慢？
但又催不得。
他深吸了口气,捋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打起精神和人攀谈,从天气预报到全球变暖趋势,又谈到薪资待遇和物价上涨,这负责人倒有意思,一边和他侃，一边还在过手里的东西,跟要用眼睛把这些字全记下来似的，呆板到头也不抬。
肖复殷聊得口干舌燥,看眼表，都他妈查了一刻钟了，这什么狗屎工作效率。
他烦躁地把烟扔在脚下熄灭，抬起头被热浪般的海风拂了一脸。
下一秒,他倏地愣住了。
十几米开外，正迎面走来两个女人。
一个西装笔挺在前开道，身后跟的那个助理模样，单凭两个人就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正直直地冲他而来。
肖复殷拧着眉，目光刺向她身后，所及一片空旷安然。
这人是谁？
他假意回头扫了眼身后的船，阿豪几个还好端端地在甲板上，尚在等着这边结束。
“好了没？”肖复殷不由得催促道，语气里没了刚才的热络。
负责人仍旧不慌不忙地翻着，低声叫他别急。
前方那女人倒离得越来越近了，隔着五六米远，肖复殷都能看见她助理夹着的黑包。
明明只是个女的，甚至称得上娇小，但她就像个魔鬼一样，浑身笼罩着黑色的不祥气息，每往他们这边走一步，肖复殷的呼吸就跟着紧一分。
艹，什么情况？
他先发制人，一嗓子吼了出去：“你干嘛的？别往这边走了！”
廖绮芝应声停下，插着口袋，一手往他那儿指了指：“检查完了吗？”
这句话显然是对负责人说的。
肖复殷转过视线：“她问你呢。”
负责人戴着帽子头也不抬。
肖复殷不耐烦地道：“你认识她吗，她谁啊？”
话音未落，他先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
阿水的面容从帽檐下缓慢地升了起来，黢黑的颧骨抖动着，双眸深处沾满了颓败的恐惧。
肖复殷瞬间反应过来，拔腿就往船的方向跑，边跑边大声吼着：“快走！开船！”
可他才刚跑了几步，就堪堪刹停。
高耸的船头上，先是阿豪慢慢抬起了双臂，然后所有人都将手高高地举了起来。
他们每个人的身后，都有一支黑洞洞的枪口。
肖复殷没有犹豫，下意识就掏出了口袋里的枪，但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被近处的女人抬脚从身后踢飞。
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的警察像雨后春笋，迅速接管了港口，局势瞬起瞬变，短短几分钟尘埃落定，将一场影响恶劣的走私案掐死在了襁褓里。
廖绮芝理一理裙摆，脱下防弹衣对助理说道：“告诉三爷，谢谢他的大礼。”
尧三在打高尔夫间隙收到消息，阿力递给他看：“O记那边已经抓人归案，廖小姐在之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现下大概正准备接受采访。”
“还早，等他们清点完，还要仔细调查……先放出消息热闹一阵子吧。”
“好。”阿力说完又转身过来，“要不要告诉祝先生？”
“消息放出，他总会看到的。”
事实上，祝青还真没翘首以盼。
演出在即，剧团排练愈发紧锣密鼓，结束后祝青和另一个当值同事留下来整理排练室，对方已是专业演员，平时话不多，但演起戏很有爆发力。
那人和祝青大致划分好区域，就戴上耳机去收拾了。
祝青走到一边先喝了半瓶水，然后才开始。
冷气刺啦啦地响，前一刻还热闹的空间陡然静了下来。
他后背汗湿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祝青很想早点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又想到晚上还要去禁色打工，也不知道时间来不来得及。
一边想着，手下动作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东西规整好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面无表情，像在发呆。侧脸沾着未干的汗液，衬得皮肤透而白，漂亮是漂亮，但像个被抽了魂的人形瓷器般了无生机。
这边还没结束，同伴先一步弄完了，对方也没走，好心等他一起，就坐在一边刷起了手机。
祝青加快了动作，将最后的轮椅推到原位，刚要说“我们走吧”，乍然听到那人叫了一声。
准确来说，是面带鄙夷的，大声“啧”了一下。
因为教室空旷，又戴着耳机毫无自觉，声音在空间里成倍地放大。
祝青走过去，随口问道：“怎么了？”
同事将手机递给他看：“你看这条新闻……”
——今天下午，O记接到举报，突击搜查葵涌货柜码头，检获大批军火武器，并拘捕多名本地人士……据透露，此次行动由财政署大力协助，暂无人员伤亡……涉案货船由A国驶往香港……
推开排练室的门，夏季湿热的空气瞬间驱散了皮肤上沾染的潮冷。
同事和祝青告别，理一理裤脚，戴上耳机小跑着离开了。
运动鞋和地面碰撞出沉闷的钝响，有节奏地随着人影迅速远去。
漫长的楼道里，照进了夕阳射进来的光。
铺天盖地的金色，竖着的、横着的，斜着的，四面八方都是，灰白墙壁笼着它，从边缘向最中间的刺眼集中，宛如朦胧的纱裙，垂满了整间走廊。
祝青倚在门边很久很久，久到汗液浅浅地泛了上来，他直起身舔了下嘴唇，然后走了两步，躺进了那片光里。
灿烂的夕阳像一块裹尸的织锦，蒙在了少年的身上。
钢筋水泥砌成的走廊宛如一口空旷的、洞深的、长到不见底的棺材，隔绝了一切车水马龙，窒息般的幽静里，缓缓响起了压抑的哭吼。
那声音像高速旋转的子弹，很快传遍了楼层的每个角落，仿佛数万幽灵的叹息，经久不息地回荡着。
祝青最后没有去兰桂坊。
他在地上躺到天都黑了，领班打来电话问他怎么还没到，本来气冲冲的语气，在听到祝青那上了锈似的声音时也弱下来，只叫他多休息，就把电话挂了。
祝青没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出了问题。
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还以为自己解释得很有条理。但这通电话唤回了他出走已久的时间概念，他头重脚轻地爬了起来，下楼，回家。路过超市时还走进去买了许多食材。
Kevin下了班推开家门，一室漆黑，以为没人在，结果一开灯，发现祝青就坐在离他两步远的餐桌边上。
他吓了一大跳，忍住没出声音，只扶着玄关柜缓了缓，然后才问：“你在啊？”
祝青注视着他，眼神幽深，点了点头。
Kevin被看得后背发麻。
转念似乎是想到什么，却是搁下包，轻轻掐住眉头揉了揉。
男人嘴角露出复杂的苦笑，仔细去看，其实并不包含开心的成分。
Kevin脱了外套：“冷气是不是坏了？怎么这么热。”
祝青守着一桌子菜，答非所问：“你吃过饭了吗？”
Kevin这才看到桌上的盘子碗碟。
他有些惊奇：“这是你做的？”
“嗯。”
“怎么想起来做饭了？平时看你都喝露水管饱，也知道要提升生活质量了？”
他打趣了一句，但没有拉开椅子坐下，而是上了楼。
“你先吃吧，我去收拾下东西。”
Kevin再次出现是二十分钟后。
祝青看见了他手里的箱子，问：“你要去哪儿？”
“出差。”
Kevin去洗了手，走一路开一路的灯，室内变得灯火通明，照亮了祝青形容惨淡的一张脸。
“你这是去哪儿打了个滚吗？”
Kevin走近了才看见他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不知道是掉色的染发剂还是灰尘，眉骨到太阳穴那一块脏兮兮的。
他很少看到祝青如此直白的不修边幅，再看看那几样菜，跟着就叹了口气。
“我还没问你，这几天擦药了吗？怎么嗓子又哑了，干什么去了？”
祝青愣了愣，乖巧地答：“擦了，都是你药箱里的。”
他后知后觉地清清嗓子，努力扯了个笑，比哭还难看：“饭你吃吗？我做了没多久，应该还热着。”
他难得下厨，Kevin怎么会不赏脸。
但两个人心事都太重了，所以只大概尝了几筷子就不约而同地停了。
Kevin热得出了汗，站起来说：“我要去公司了，你叫个修冷气的过来，钱我来付。”
他说完拎起箱子就要走，祝青像台故障的机器，视线木然地跟着他动，终于在男人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叫住了他：
“Kevin，你……看新闻了吗？”他问得十分艰难。
“法律新闻？”
祝青：“……”
他想了下，法律新闻应该也会报道的。
“是关于……肖哥的。”
祝青几乎不敢看人，道出了指向性更明确的关键词，却难以启齿到后背都蔓延开了整片的凉意。
看Kevin这个反应，他一定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呢……是假装不知情安慰他，还是撒谎撇干净赖给尧三，又或者直接告诉……
“你是说阿殷被抓的事吗？”
所有的假设和侥幸刹那间被叫停。
祝青的声音发起了抖：“你，你知道了？”
“知道，再穷凶极恶的人也有请律师的权力。”
“那你是要……”
祝青一想不对，他说的是要去出差。
Kevin摇摇头：“我不打算帮忙，出差也是真的。”
这下轮到祝青不解了。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是你做的。”Kevin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是吧？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