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忍人柳明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需要在24小时内找到将Y006送到矿区的罪魁祸首对吧？”
汇合之后，云舟倒是很痛快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兴奋的救世队长摩拳擦掌准备在狂欢大会上大干一场，他刚想拉着柳明一起去探索第五区的情况，就见对方冷漠地摇了摇头：“你们先走一步，我有点事要处理。”
云舟瞪大了眼睛：“是要去找上次那个熊猫姐姐吗？”
柳明整个人顿在原地，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云舟一本正经地说出了很恐怖的话：“当然是因为你在第三区也是这么干的啦，没事，你先去，到时候我们再汇合！”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萤火和渡水离开，在两人茫然的视线中回头，他回头的那一瞬间银灰的发丝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从渡水与萤火的角度观看他表情的位置，但柳明看的清清楚楚。
云舟在说“再汇合”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他将食指放在自己唇前，眼睛微微眯起，那双金色的眼睛在一瞬间变成了扭曲的血红。
那不是云舟。
柳明下意识地召唤出丝线，想要攻击，但是下一秒，云舟就变回了那种傻呵呵的样子，蹦蹦跳跳地拉着渡水和萤火离开了。
他忍不住想……
灵魂真的能切换的这么迅速吗？
“我们出发咯———！”
云舟的速度快到两个人根本来不及挣扎，只来得及留下一句：“柳明你一个人要注意安全啊！云舟你跑慢点！”
柳明：……
柳明又要叹气了，失乡者那个家伙刚顶号没多久又被顶了回去，未免有点太好笑了。
24小时的倒计时十分紧迫，既然失乡者没有占据云舟的身体，柳明也没时间再多想，他避开米特和珍妮的视线，一个人走入了珍妮管理的工厂区——也是第五区最庞大的工业园区聚集地。
这里在第五区区长的席位发生更替之前就是桑德管理的核心园区，距离第五区最大的狂欢黄铜矿最近，因为产业的聚集效应，附近的工业园区也逐渐向这里聚集，分享前任区长积累的丰富交通与技术资源。
第五区的工业园区与第三区的城市差不多，都是人类聚集生活的基本单位，内部的街道交错复杂，除了路边伫立的那些高大的萃取狂欢黄铜的机械装置外，与其他地区的城市没有区别。
现在时间清晨，天边的晨曦刚刚升起绽放，路上却已经有了不少装扮奇诡的花车，上面摆设的盆状装饰中燃烧着以黄铜为燃料的火焰，让柳明不由得想到了黄铜矿下那无尽绵延的黄火。
整个第五区都在慢慢苏醒，所有人都在精心准备着一年一度的狂欢大会，将一年的疲惫与压抑全部倾泻在花车游行和疯狂的舞蹈之中，没有人知道，第五区的地下矿脉已经被黄色的火焰吞噬。
柳明在工业园区中穿梭，脚步随着手中指引的银蓝色丝线停留在一个小小的巷子里——第三区交易后点竹就懒得再管自己老师的告诫了，既然能帮上老同学，还能拿到非常丰厚的报酬，双赢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她将自己的一缕精神力交给了柳明，方便柳明在每一个大区活动时都能更方便地找到她。
柳明当时罕见地感到了稀奇：“你的意思是，无论在哪个大区里，我都能及时找到你？恕我直言，你跑得过来吗？”
点竹却相当自信：“童叟无欺，童叟无欺，你只管去找我，要是我不在，那是我的问题，到时候免费不收报酬地帮你一次。”
于是柳明不再多言，点竹能成为业界出众的情报商人肯定是有着她自己的底牌，他们现在只是客户与商人的关系，没必要去窥探别人安身立命的底牌。
柳明走入那条小小的巷子，巷子虽然窄小但是很深，一眼望过去居然看不到巷子的尽头，只有黑黑的阴影覆盖在视线所及之处，他向前走了几步，转过巷子尽头的拐角，终于在幽暗的巷子尽头找到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金属门是第五区的典型风格，厚重又结实，上面装饰有零零碎碎的黄铜片，看起来有些扎手，柳明嫌弃地扫视了一番那扇门，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强忍着洁癖推开了那扇门。
……
没推动。
柳明有些尴尬，他再次用力，却感到门把手上传来了一阵不属于他的力量，有人在门内拉住了门把手，然后顺着他的力量拉动了门轴。
门后，一张苍白的脸悬浮在黑暗中，下面是一柄老旧的蜡烛，蜡液已经堆积如山，在小小的托盘里勒出各种形态的蜡痕。
柳明后退一步，定睛一看，发现那张脸就是他寻找了半天的点竹。
“你好啊……你来的比我预想的要晚。”
点竹的状态看上去着实不好，她脸色苍白，眼睛下还有着黑色的眼圈，感觉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天没睡了。
柳明皱了皱眉：“……我记得我们明明只有七八天没见吧？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一言难尽，如果你能早点来第五区的话说不定我还能给你解释解释……”
方言打了个哈欠，她看上去很困，精神勉强支撑着自己的清醒，但是那种困看上去却并不是因为自己的疲惫或者想睡觉这样的生理本能，而是透着不自然的诡异。
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直试图将点竹拉入梦乡，让她尽快沉睡过去。
点竹没有细说，柳明也知趣的没问，但是他很快从点竹的回答里感受到了另一个不对劲之处：“什么叫我能早点来第五区的话……你早就知道我会来第五区？”
点竹的动作一顿，她干笑两声：“你们来这里不是黑天鹅议事长的安排吗？以我的情报网，得到黑天鹅议事长的行动虽然称不上简单，但是也绝对不是做不到的事。”
柳明被敷衍的笑了：“那你肯定也知道我这次来找你是为了什么，情报已经准备好了？”
“当然。”点竹点点头，她没有邀请柳明进入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背后无法被视线穿透的黑暗，而是直接递给了他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可以延展开的数据磁盘。
“报酬老规矩，不过这次我可能帮不了你了，毕竟……”
点竹勉强勾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这次的狂欢大会可是名副其实的狂欢大会，柳明，我劝你一句，现在离开还来得及，要不然你要面对的东西绝对是你这辈子也无法忘记的……不，有没有这辈子都不好说了。”
点竹的话说的很恐怖，但是柳明并不在意，他抬头看了点竹一眼：“你知道那么多情报，那你能不能看到这个世界的终焉？”
这回愣住的人变成了点竹，她眸中先是浮现了强烈的不可置信，然后便是无奈和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当然了，你也不看看我的老师是谁……看来你们柳家知道的也不少啊。”
点竹的话意味深长：“可是知道的多不代表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柳明……我和其他人的意见都不一样，我希望……你不要走到你现在准备前往的那个结局。”
柳明却摆了摆手：“我就当你刚刚的那句话是一种忠告了，我们都不追问彼此的选择，这样的距离感恰到好处。”
他拿走了那张数据磁盘：“点竹，再会。”
点竹目送柳明的身影消失在第五区的晨曦之下，她抬头，想要去看天边的阳光，却好像被灼伤一样猛地低下了头。
“柳明啊……”
点竹的声音沙哑：“真希望我现在是最后一次见到你。”
柳明离开了那条小巷，他在街道上找了个没有被花车和狂欢装饰覆盖的角落，打开了那张数据磁盘。
半透明的数据屏在他的面前展开，出乎他的意料，这次点竹给的情报相当大方——那是一张第五区的地图，地图上标记了围绕着这座第五区核心园区的三个点，那三个点中有两个点不断移动着，好像是某种动态监控装置。
柳明的视线依次扫过那三个点，最终停留在那唯一一个不动的点上。
在大致计算出那个固定点位的坐标后，毫无征兆地，柳明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个坐标……与今天凌晨他和米特在黄铜矿下的地下活动区里看到的被某种特殊阵法固定的Y006异常核心的位置一模一样。
那是那座第五区第一大黄铜矿的最中央，以此为核心，延伸的黄矿区环绕在第一黄铜矿的周围，看那大致的延伸方向，与他在黄铜矿下看到的异常核心周围的黄色火焰轨迹一模一样。
可如果那个固定不动的点意味着Y006的异常核心的话，那么……
那么另外两个正在不断移动的点是什么？
还有可能是什么？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只是柳明有些不愿意去承认，果然让点竹都开口劝告，情况已经危急到了一定地步。
柳明想到了自己之前在那座黄铜矿中感受到的风雪气息与大地的气息，感到脊背发凉。
渡水的随口一说，不会就这样真的一语成谶了吧？
正在移动的两个光点一个在距离较远的工业园区外的荒原，一个位于工业园区内很近的地方。
柳明没时间犹豫，拔腿就跑，向着距离他最近的光点跑去。
点竹的老师身份特殊，是全塔只有黑天鹅议事长有资格了解相关档案的保密级人物，有他在，点竹的情报就不会有误，那个嗜钱如命的女商人也不会自砸招牌，用一块错误的实时数据地图来骗他，得罪柳家这样的大客户，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一笔算计。
但正因如此……柳明才不愿相信。
事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Y008刚刚苏醒，Y007展露头角，为什么好像一瞬间，Y006苏尔特尔和Y005芬里厄的痕迹也出现在了第五区？
还有弹幕……弹幕都因此消失了……在自然界中，弱小的生命会敏锐地感知到天灾的降临，那是不是意味着，第五区即将发生的事情让弹幕与他之间的连接都受到了影响？
那会是什么事？
柳明暂时不敢深思，他觉得，自己应该有必要去见一见那个自称失乡者，潜藏在云舟身体内部的家伙了。
在见到那个光点究竟是什么之后。
光点所在的位置在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中。
这座工业园区位于整个园区集群的边缘，附近没有一个人，与因为狂欢大会的游行而显得繁华的街道形成鲜明的对比，割裂感十足。
在赶到这里的路上，柳明见到了越来越多的花车和游行群众穿着带有当地各色民俗风情的服饰出游上街，几乎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小巷里都站满了举着小麦啤酒的各部落工人，他们欢呼雀跃地一起舞蹈，直到游行的巨大花车行过这条街道，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人群才再次一拥而上，一半追逐着花车离去，一半留在原地，等待着即将抵达的下一辆花车。
但那座废弃的工业园区不同。
它独自孤立在城市的边缘，身前是能看到狂欢大会游行的漂亮街道，身后是一望无际的黄色荒漠荒原。
柳明停下脚步，扶住膝盖喘了两口气，刚刚的奔跑已经耗尽了他这个向导一个月的运动量，他眼前有些发黑，扶着一边的石制栏杆勉强站直身体，就听到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在不近不远的废弃园区的深处传来。
与此同时，那张数据地图上那个象征着危险的光点正在急速靠近。
柳明瞳孔微缩，银蓝色的丝线迅速向着周围蔓延，尤其是刚刚传出爆炸声响的地方，但是却扑了个空。
那边什么都没有，而下一秒，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又传出一声剧烈的爆炸声，这次距离更近，柳明甚至能看到混凝土结构的园区建筑中传来的火光。
速度好快！
这么短的时间内，正在交战的两个目标单位就移动了如此长的距离……
柳明正在思考可能会是谁，下一秒，引起大动静的两个人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别跑了！我抓到你了！你就是帮助Y006汲取黄铜矿力量的那个幕后黑手！快从云舟哥哥身上离开！”
穿着黄色卫衣的男孩从空中飞过，十几层的高楼他也一跃而下说跳就跳，身后还带着爆炸的火浪。
“搞笑，第五区的区长连罪魁祸首都认不出来，我看你也别当区长了，早日送你葬身在黄铜矿之下好了。”
被追逐的人背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是那声音和语气柳明倒是很熟悉。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不过这两个人是怎么打起来的？”
柳明摸了摸下巴，他没有去阻止两个哨兵之间的战争，反而站在原地思考起来。
被米特追逐的人，虽然在背光的地方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是柳明绝对不会认错那个轮廓和那种看不起任何人的语气。
那是失乡者，云舟身体里的另一个意识。
“你居然还敢口出狂言！信不信我把你炸成碎片打到水泥地里去———”
米特年纪尚小还不会骂人，被戳了痛点之后显然气的不轻，他指着失乡者的手都在颤抖：“别跑——！你给我回来！”
一边喊一边又扔出了一块黄铜矿石，那块小小的矿石准确无误地掉在了失乡者的身后，骤然腾起橙色的剧烈火焰，瞬间爆炸。
然而失乡者却并没有被爆炸的冲击波影响到，反而整个人消失在原地，米特警惕地左右环顾，想要寻找那个消失的家伙留下来的蛛丝马迹，却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一条银蓝色的丝线出现在他的面前，指引着他抬头向上看去。
“哟，又来了一位，柳少爷，您这次是打算当这位小区长的帮手了？”
占据云舟身体的失乡者吊儿郎当地抛着云舟手里缩小般的金刚杵，他依靠在露出水泥层的窗台上，一只手撑着头，皮笑肉不笑地望着米特身后走出，指尖还缠绕着银蓝色丝线的柳明。
“柳明哥哥！真巧啊！我们又碰到了！”
米特在看到柳明之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和刚刚凶狠的表情完全不同，像是看到主人的狗狗。
没想到柳明居然摇了摇头：“我可没说哦，我只是来找线索的，至于谁给我线索，我都无所谓。”
“还真是相当柳家的发言呢，柳少爷你不往旁边看一眼吗？第五区的那只小狗区长都要哭了呢。”
“唉？！”米特那看不见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了，虽然比格的耳朵一直都是垂着的。
柳明叹息一声：“好了好了，骗你的，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只要你能赢。
看着瞬间高兴起来的米特，柳明心虚地默默在心里补上了这几个字。
这下轮到上面的失乡者不高兴了，甚至开始为米特打抱不平：“人家已经够可怜的了，快别骗小孩子了！”
柳明不高兴地看他一眼：“谁在骗人了？”
他这话说的像是撒娇，没有平时扎人的刺，让失乡者一愣：这人真是柳明吗？居然没有把他从头到尾挖苦一遍？
柳明心底悄悄松了口气：终于安静下来了，失乡者遇到米特简直不亚于两只比格打架。
各怀鬼胎的三个人此刻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失乡者也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论的时机，他握住金刚杵，在墙壁上轻轻一击借力，跳了下来，走到两人身边再次大大咧咧地坐下。
“你都把云舟的衣服弄脏了。”
柳明嫌弃地看了眼失乡者直接坐在地上的衣摆，那嫌弃的表情看的失乡者脑门直抽筋，如坐针毡，最后还是冷笑一声站起身找了个水泥板坐下来了。
“柳明哥哥！你找到线索了吗？”
米特趁虚而入，直接用正事开启话题，他没有多问，虽然年轻，但是也做好了作为区长的觉悟，对于云舟的不对劲和那个疑似幕后黑手的人与柳明过于熟络的态度全当看不见。
他眼里此刻只有第五区的生死存亡。
“有些线索，但是还不如没有，我们要关注的点一下子变成了三个。”
柳明叹了口气，点竹带来的消息过于可怕，他现在很难维持自己的状态，语言行动都随意了不少。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正常状态下的柳明绝对不可能松懈到这种地步，但是从第三区到第五区的这短短两周内他实在是太累了，甚至无法维持自己的警惕。
好在他一抬头看到两张傻脸，就迅速说服了自己：面对这两张脸还维持警惕简直就是在浪费自己的警戒心。
“还不如没有……是什么意思？”
米特茫然，一边的失乡者一边试图拍下自己藏袍上的土渍，一边冷笑：“呵呵，这都听不出来，还当区长呢，小狗，这意思是像我这么强的存在还有三个。”
米特就差冲失乡者呲牙咧嘴了，但是失乡者自己却感觉良好，甚至笑的更开心了：“我早就说了我不是你要寻找的那个把全第五区地下的狂欢黄铜烧了的疯子，那疯子的盟友是柳家人，柳家人想要藏起来，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能找到。”
失乡者笑的相当欠揍，即使拥有同一张脸，现在的他也没人会把他和云舟联系起来：“但是好巧不巧，我和你们第五区现在正在寻找的那个疯子恰恰是很长时间的死敌，我倒是能提供关于她的线索，你们要不要？”
柳明：……
失乡者这么说的话，看来第五区的幕后黑手不出意外还是Y007海拉，嘶……要不要告诉这个傻狼他从点竹那里拿到的地图上有对方的实时位置呢？
失乡者误以为柳明的沉默是在权衡利弊，他笑的更开心了：“你们现在没有我不行，明白吗？为了不让好不容易得到的he剧情付之一炬，不如……来求求我？”
“说不定我一下子被感动了，就大发慈悲，把真正的幕后黑手的身份告诉了你们呢？”
失乡者大爷一样翘着二郎腿往后一躺。
柳明站起来，拉着米特转身就走：“那我去和Y007做生意去了，相信海拉不会有你这么别扭的。”
“唉？！唉？！唉？！我靠你别真走啊！云舟！你快出来一下！拦住你家向导！云舟你别装死了！”
失乡者顿时从水泥板上弹了起来，一边拍自己脑袋一边喊道。
气氛突然陷入了安静，失乡者的声音也伴随着动作停下而越来越小。
柳明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样猛地回头，安静地看着他，失乡者愣了愣，他神态僵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具身体里的云舟，此刻没有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