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李妄迟再往外望去时,只觉冬日暖阳都冷得可怕,他闭了闭眼,想起了太医同他说的话。

沈棠雪是因着曾经在草原被迫服用了过多杜余草……才叫本就伤了根的身子愈发虚弱,被逐渐耗尽了体内的生气。

而此毒不可逆转,极其难解……

太医没有法子。

但这既然是草原的东西,想必李锦殊会知晓两分。

恐怕得再去地牢一趟。

李妄迟缓缓睁眼,定了定神。去见一见……他两个月后便要上刑场的“皇叔”。

“唰拉——”

地牢里咚咚声、嘶吼声,带着铁水倾注而下的唰拉声,于冰冷的壁面上泛起了回音。

李妄迟直直地往前走去,看着曾经堆满了草原谋逆之人的牢房又换进了新人,冷眼看着他们哭嚎着求饶的模样,眼神漠然。

于视线尽头,李锦殊正半蹲在牢房的稻草之中。

他微微倾身用不知何处来的树枝于壁面上划着什么,指尖轻扣着膝弯,泰然自若。

似是在等着什么。

距离他的死期只有两个月……他却这般淡定?

李妄迟眼神一闪,缓缓上前,眼神轻飘飘地往壁面上瞥了一眼。

他见着上头是被划出的一道道粗细不一的划痕,不明所以,又缓缓转回眼来。

对上了李锦殊饶有兴味的眼神。

李妄迟冷笑着嘲讽道:“李锦殊,这半个月只有你一人在地牢等死的感觉如何?”

李锦殊缓缓勾起唇,看着他的神情未变,举手投足比刚入狱的时候还松弛,“还不错。”

他缓缓向后一靠,笑意渐浓,“一想到两个月后有人给我陪葬,我就高兴。”

他对着李妄迟时眼神挑衅,还带着一丝探究。李妄迟似是察觉到他话里话外的隐喻,冷着语调道:

“什么意思?”

李锦殊好整以暇,缓缓启唇道:“沈棠雪要死了吧?”

轰!

这一句话宛若平地起惊雷,将周遭空气都霎时炸开!

李妄迟盯着他的眼神宛若要将其剥皮抽筋,周遭的气压骤然低沉,看着他的眼神泛着极深的冷意,浑身杀气难掩。

面对着这样的眼神,李锦殊丝毫不慌,笑吟吟地补充道:

“我不仅知晓他要死了……我还知晓,杜余草缓慢地侵蚀人的神智。”

“最后……他会连你都认不到。”

李妄迟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揪了一下,沉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锦殊笑道:“我有解药。你要么?”

“你要换什么。”

“放我走。”李锦殊毫不犹豫地答。

“……你做梦。”

李锦殊一愣,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霎时又哈哈大笑起来,

“那便算了……左右两个月之后沈棠雪也要一并去死。我生前折磨他这么久,如今连死期都与他一起……不亏。”

李妄迟瞳孔紧缩,下一秒李锦殊狡黠地看着他,

“如此这般……不好受的应当不是我吧?”

李妄迟的心中霎时窜起一阵怒火,冷眼看着方才有划痕的壁面时,心头一阵恶寒。

李锦殊对杜余草的毒效了如指掌……他早便猜出他会走投无路来此寻他?所以他这壁面上划的是什么?

……沈棠雪的死期?

在草原的三年……他折磨阿雪这般多,如今竟还想着与阿雪同死?

他、做、梦!

李妄迟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身体都气得不住发抖,几乎有想将人立即杀了的冲动。

可眼下他别无退路。

眼见着阿雪一日日衰败下去,毫无好转迹象,如若要救他……他也别无他法。

此时李锦殊当真杀不得。

李锦殊似是看穿他的犹豫,挑了挑眉毛,有恃无恐地往前凑了一凑,故意捅他心刀道:

“当年他在我床上都在喊着你的名字……对我虚与委蛇,讨好欢愉,说下流情话,那时说不定还在想着你知晓真相后的冷眼……”

“他多喜欢你啊,如今你竟连救也不肯救他?你便甘愿看着他就这般死去了……”

“闭嘴!”

李妄迟咬着牙发颤,不知是因着他话中同沈棠雪旖旎的言语还是阿雪快死的讯息。

他死死地紧绷着脑子那一根弦。脑子嗡嗡的,面对着几乎和挑衅一样的话语,思绪混乱。

可想到阿雪那般脆弱的模样,他心上的天平又骤然逆转,几乎要松了口。

……他不惜一切也要换沈棠雪一条命。

可恍然间,他又倏然想起阿雪那一夜醉时,迷离着眼神执意要向他讨一个“李锦殊一定要死”的保证时……

那样执着的眼神。

……如若放李锦殊走,他不会高兴。

李妄迟将指甲嵌入皮肉,又换作一言不发。他深吸了一口气,连气息都在颤抖,不住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想想法子……一定会有法子……

至少……同阿雪说一声。

……

出地牢时,李妄迟一股忐忑不安的心情涌了上来。

他的心都纠成一团,或快或慢地怦怦直跳,眼神望去时,倒显得有些神情阴鸷。

“吱呀——”

入屋时,沈棠雪正好醒着。李妄迟见着他睡眼惺忪的模样,缓缓温柔下眉眼来,强忍下心中思绪,抬步朝他走去。

“妄迟?”

沈棠雪丝绸般的乌发垂落在榻上,手臂半撑着坐起,见他来,缓缓抬起手来要抱。

李妄迟的眼神顿时温柔下来,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沈棠雪揽着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肩头,轻轻放松下身子,却又嗅了嗅,闻到带着些铁锈潮湿的阴冷气息。

他缓声问道:“去哪啦?”

李妄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沙哑地开口道:“……我去见了李锦殊。”

沈棠雪一愣,靠在他脖颈时的呼吸都变得轻缓,下一秒便听李妄迟说:

“他……有杜余草的解药,能救你。但他的要求是放他……”

李妄迟还未说完,便被他猛地打断,“不行!”

李妄迟一愣,抬眼看向沈棠雪,对上了他定定望向他时不容更改的决绝眼神。

那一双眼目光凝定,像是将此事此话绕在心头想了许久、思索许久。

毫不留情回绝的语气又像一把刀,将他刺得鲜血淋漓。

……他早就知晓此事?

李妄迟一愣,心中顿时升起一阵荒谬来,颤抖地问道:“阿雪……你早就知晓李锦殊有解药?”

沈棠雪霎时沉默,形容默认。李妄迟感觉自己脑内的弦顿时断了。

为什么沈棠雪不将此事告诉他?为什么又将他瞒在鼓里?

明明他也知晓如今别无他法,明明他也知晓自己只有两个月的寿命……

事已至此,只有李锦殊那里还存有一丝生机,为什么……不试试?

难道他就当真恨李锦殊恨到这般,宁愿同归于尽也不肯让他有一丝活路吗?

……那他呢?

对沈棠雪来说……他又算什么?在他毅然决然选择放弃生机的时候有想过他吗?

李妄迟缓缓抓住他的手,红着眼圈不解地问道:“阿雪……你有没有想过,如若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他强忍着咽在嗓子里的哽咽,崩溃地将其攥得死紧,连指腹都抓得有些发白,语气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你凭什么不让我知道?凭什么……擅自背着我做这个决定?”

“我……”

沈棠雪似是才想到此处,清冽的眼神霎时清明了一瞬,像是因着他的话动容,连指尖都蜷了一蜷。

他顿住了很久,望着李妄迟的眼神幽深,却又闭了闭眼,半晌想到了什么,眼神渐渐又恢复凝定。

……李锦殊必须死。

他是被仇恨蒙了眼的人,不愿给李锦殊一分翻身再起的机会。

刹那间,李妄迟感觉心都空了一拍。他缓缓看着沈棠雪的眼神,轻呵了一声,终于认清了于他而言……

他是排在仇恨之后的事实。

想到李锦殊说的“连死期都与他一起”这件事可能当真要成了真,李妄迟就感觉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揉捏得发疼。

他闭了闭眼,强忍下心中思绪,语气嘶哑道:

“阿雪,先向他拿解药……我们再想办法好不好?诓骗也好,威逼利诱也好……我答应你,不叫他活着……”

李锦殊本就是要死之人,阿雪又何必搭上自己一条命?

沈棠雪的语气放得轻,也不知是否动容,

“妄迟……他是一个很狡猾的人。只要有一丝放虎归山的可能,后果不堪设想。”

将草原的人除去,李锦殊未必没有余党。倭寇也好,哪里也罢,因着他仓促入狱,联系不到外部,如今尚为稳妥。

但倘若放虎归山,一丝时间便是一丝变故。

他不想李锦殊有一丝一毫还能活着的可能。

李妄迟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瞧着沈棠雪日渐消瘦的面容,袖中的指尖都要嵌入掌肉里头。

放虎归山便放虎归山了……他能抓李锦殊一次,也能抓他第二次。

但沈棠雪……没有第二个了。

只要他活着,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沈棠雪飞蛾扑火。

李妄迟缓缓闭了闭眼。只要沈棠雪活着就好……

他还是要去和李锦殊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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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强取豪夺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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