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光阴似箭,不过数日,行刑的日子便到了。

这一日,白雪皑皑,府外还下着飞雪。不至巳时,街道上便传来喧嚣不绝的人声。

沈棠雪正只身站于院中看梅,听着隐隐约约的声响,手上搭着白梅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转身去屋内披了件厚衣裳、置了个暖炉便往外走去。

“终于等到李锦殊要被处死的消息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瞧瞧看——这些人都是在等他午时斩首的!真是痛快!”

“我瞧着便不解气,凭什么他也随着他手下那些人一样,也是斩首?要我说——他就该被凌迟!”

“就是!太便宜他了!”

一出府,人声鼎沸,无数声音灌入耳中。

沈棠雪正欲款步向前,闻言顿了一顿,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缓缓蜷了蜷手指。

下一秒,便见道路尽头有一人直直向他走来。

那人带着一抹温和的浅笑,手上抱着一件巨大的黑色披风,轻声唤了一句,

“阿雪。”

他只来得及抬起眼对上那人的视线,便被一件厚实的黑色披风由上至下从发顶盖了下来。

被捂得暖和的厚实披风将沈棠雪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霎时陷入一片温暖。

他眨了眨眼动了动身形,从披风中露出个脑袋来抬眼去看,便对上李妄迟笑脸盈盈的眼神。

“方才在想什么呢?”

沈棠雪心尖微颤,不由得眼神柔和几分,缓缓从披风中移出手来勾住了他的手指,

“没什么。”

今日飞雪大得纷扰,将昨日侍卫方扫的地面地面又覆盖上了一层柔软的松雪。

往来人群的脚印被深深浅浅地陷了下去,阳光洒落过来,融成了一个个晶莹的水洼。

二人并肩往前走时,只见无数人的视线齐聚在前方的断头台前。

断头台上有许多新血旧血,干涸着红四处凌乱着洒在台面上,又被一片一片飞雪掩埋。

而至午时,这里又要溅上让京城无数人深恶痛绝之人的血——

李锦殊的血。

此时,天色愈发白茫茫,连太阳的转动都显得明晰,东升西落,随着众人的目光,午时渐近。

道路尽头缓缓驶来一辆囚车,吱呀吱呀地在雪地里闷闷地滚动。

那囚车被侍卫层层包围在其中,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又带着凌乱的松懈,叫百姓将车中人的狼狈模样收入眼底。

囚车才至远处,道路那头便有人赫然而怒,

“李锦殊,你早就该死了!”

“天道好轮回!这就是你的报应!”

到了近处,无数人声交叠,怒意更甚,已然夹杂了破音的咆哮,还隐隐有人从道路尽头追了过来。

一时扔菜叶、臭鸡蛋的,什么都有,像是要把不满全部发泄,一下一下砸得狠。

李锦殊被砸得别过脸去。

他的乌发凌乱,低垂着头的时候紧绷着下颌,没人能看见他的神情。

乌发掩盖之下眼神隐隐带着沉沉冷意,他的双手被铁链扣住,发出叮当的声响。

半晌,李锦殊冰冷地抬起眼睛环视一圈,对周遭的话语恍若无闻。

他眼神暗暗转动,却在发现了沈棠雪的身影时——

挑了挑眉。

沈棠雪站在人群之中,被黑色披风包裹之时,显得他通红眼神中的恨意更为浓烈。

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凝定着眼神,被周遭人心激愤的氛围晕染得眼尾泛起一片薄红,眼神眸光流转。

那般脆弱的身形执意要在风雪中站着的时候……

倒像一朵摇摇欲坠的白梅。

……真漂亮。

李锦殊那一双阴沉着的眼升起一阵浓烈的炙热,隐隐勾起一抹笑意,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随着囚车离刑场越来越近,周遭的气氛更加浓烈。

有人嘶吼着要他去死。对他咒骂的、愤恨的,无数恶语喷涌而出,几乎要将囚车淹没。

直至此时,他好似才动容一下,缓缓转过眼来。

李锦殊的眼神闪过一丝阴狠,升起一种诡异的戏谑,身子缓缓放松下来,气定神闲地看着周遭的每一个人。

他微微颔了颔首,轻笑道:“人终有一死,有什么奇怪?”

“……你们也是。”

随着沉沉的话音落下,下一秒,周遭天地骤变,人潮汹涌的街道骤然变换!

只听无数脚步声靠近,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此地,宛如被一片巨大的乌云团团围住,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什么!”

“什么声音?”

百姓骤然恐慌喧闹,不知多久,才终于看清周遭围着的不是乌云,而是——

无数个人!

“嗖——嗖嗖嗖!”

四面突然响起箭矢破空声,霎时利箭齐发,本该平和安静的远处齐齐冒出很多人影,叫人望而生骇!

树上……屋顶上……

此时,没有人需要提醒,便都明白了一点——这些人是来劫刑场的!

“唰拉!”

随着箭矢齐刷刷地呼啸而下,密密麻麻的箭矢齐齐地洒在地上,不知道射中了谁,不知道流了谁的血,场面一片混乱!

下一秒,只见一根箭矢直直向着沈棠雪射去!

李妄迟感觉自己心脏停跳了一秒,目眦尽裂,猛地扑身过去将他推开,

“躲开!”

重重的衣物摩擦声响起,二人闷哼一声,齐滚落在空地,那一支本该射中的锐利箭矢直直地刺入地面,入木三分!

“嗡——!”

听着箭矢的嗡鸣颤动,李妄迟粗喘着呼吸,感觉心脏被紧紧地揪住,不得松解一分。

他颤抖着身体有些后怕地将沈棠雪用披风裹着护住,紧张地攥住他的手。

听着后面的嘶吼声响,李妄迟闭了闭眼,额上冒了一滴冷汗,

“……我去看看。”

“别去!”

沈棠雪猛地抓住他的手,厉声喝道,越过李妄迟的肩膀,看向了街道正中无数百姓东奔西逃、尖叫着推搡躲藏的情状。

场面一片混乱,四周守着的侍卫拿起刀剑直直地守在百姓面前,试图维持情况,却是徒劳,没有一个人听。

百姓一个个被箭矢射中,侍卫一个个冲了上去,同靠近劫刑场之人扭打起来——

一时刀剑铿锵交戈声不断,藏匿在房屋四周的弓箭手也逐渐露出身形!

沈棠雪眼神一凛,微眯起眼睛分辨着屋顶上躲着的人,便见李妄迟锐利着眼神,语气发沉地道:

“是倭寇。”

这些劫刑场之人身形模样与中原人截然不同,体型也相差极大,举手投足粗鲁之意尽显。

但他们行事规则训练有序,不慌不忙……明摆着是有所预谋!

沈棠雪冷静着语气接过话去,“是藏匿在幽瑶镇和灵犀镇的倭寇,如今只有他们会帮李锦殊。”

“而且李锦殊入狱之后并无机会接触外界,更别提远在千里之外的倭寇。恐怕他唯一的机会便是尚在草原知晓自己即将弹尽粮绝之时……”

“他早想到这一日了!”

李妄迟喉头一紧,感觉脑海中一直环住的迷雾倏然解开,迟迟想不明白的谜题游刃而解……

一切都串了起来!

先前在牢房,他以为李锦殊气定神闲地在壁面算着日子是为了算沈棠雪的死期,要以解药来换出狱的机会。

如今看来,恐怕他也是在算被狱卒带出去的期限!

上断头台的这一日不是他赴死之日,而是他的求生之日!

此事环环相扣,以李锦殊当时神情自若毫不恐慌的模样,恐怕早知晓有此日。

如若之前答应放他走,那才当真如沈棠雪所说,是中了他的计谋,以李锦殊的手段,恐怕当时便会被倭寇接走,如今还得警惕着他卷土重来!

想到此,李妄迟顿时也有点后怕。他的眉间紧蹙,对着街道上狼狈景象时,眼中是阴沉的冰冷。

直至如今……

那日在牢房中沈棠雪同他说的“李锦殊不止有杜余草解药”一事他记在心里,也因此提了醒,此番早有准备……

只待时机。

他的眼里闪过计谋盘算的锐利与思索,深深呼了一口气,转眼看了一眼沈棠雪,安抚地说:

“无事,我有准备。”

“什么准备?”

沈棠雪听他这般说,放松下一分,却还是想先问个明白,但话还未问出口,便听骤然街道上人群骚乱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去,只见不知何时,街道小巷之中又窜出许多倭寇,将街道团团围住。

霎时,倭寇的数目增多,要比侍卫多上许多!

他们恐怕是全数出动!

沈棠雪眉头蹙起,看着那些人时抿了抿唇,不由得升起一丝紧张之意。

幽瑶镇和灵犀镇三面环山一面环海,又与李锦殊合作,如今除却中原,再无其他威胁。

这一击若赢了,京城恐慌,元气大伤,他们将能再次卷土重来,东山再起……

这般一本万利之事,他们恐怕为此蓄谋已久了!

思绪之间,那些人行动有序,拿着刀剑挤入人群之中。百姓骤然被引起恐慌,四处乱窜!

沈棠雪的额上冷汗直冒,正欲转头跟李妄迟商讨具体事宜,却见不过一瞬,李妄迟没了踪影!

走散了……

今日太拥挤太混乱,百姓穿着的不同颜色的衣物、四面乱窜的人群、侍卫刀戈声与冷喝声、倭寇箭矢声……

沈棠雪转眼环视一圈,心脏怦怦直跳,指尖紧张得蜷起。

他不知李妄迟的准备是什么,也不知他下一步的行动。如今一片狼藉,他该怎么做?往哪里走?

沈棠雪深深地呼了两息,将急切又怦然的思绪压了下去,平静着眼神转眼望去——

突然眼神凝定,望住了那断头台旁被押送的囚车。

今日应是李锦殊的死期,囚车本就是重中之重,无人敢出差错——

因此囚车周遭围了一群精锐侍卫,如今同聚集而来的倭寇刀剑交戈声打得有来有回!

望着远处的刀光剑影,沈棠雪的心被紧张得揪紧了。他生怕李锦殊当真跑走,功亏一篑,冷汗直冒,那一双眼紧紧盯着——

指腹缓缓挪动,靠近了腰间因着担忧今日出状况而带着的轻剑。

“咔嚓。”

道路尽头,囚车上人影手上的铁链钥匙被打开,李锦殊当真被放了出来,款款往外走。

沈棠雪死死地盯着他,正欲冲上前去,便见李锦殊缓缓转眼看来。

见着他警惕地又似要杀了他的眼神,李锦殊一面悠悠然一面笑着,

“怎么,舍不得我?”

“阿雪,那不如跟我一起走吧?”

伴随着那双恶意又带着笑意的瞳孔,沈棠雪感知到了什么。他骤然一顿,环视之中浑身僵硬地警惕往后退去……

下一秒,便见街道之中许多倭寇定定地转过眼神,幽幽地看着他,半晌朝他冲来!

“唰拉!”

沈棠雪急急后撤,猛地将利剑出鞘挡在身前,便见无数人群涌来,无数尖锐刀剑在他眼前,愈发逼近!

这些人似乎没有想杀他的意思,剑法放软几分,反倒是以擒拿之术为主。

沈棠雪眼神一凛,利落躲开,手上一柄轻剑随着身体躲闪的动作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随即毫不留情地往前刺去!

“唰拉!”

轻剑刺进身前人的胸膛,又被利落抽出,沈棠雪眼神冷峻,将轻剑握得紧。

他感受着逐渐颤抖的腕间和苍白的脸色,眼神虚浮了一瞬,又暗暗凝定了心神。

周围没有人可以帮他。

刀剑在无数人面前,一不留神就会死,甚至没人敢动弹一分,更别说救谁。

他也没想害谁。

脚步逐渐后退,面前倭寇的攻势应对得逐渐吃力。沈棠雪咬了咬牙,指甲嵌入皮肉,又一阵一阵提起神来地给自己续上气力。

为了顾及周遭乱窜的百姓,他甚至留了一分神,没有肆意下死手,结果却被人从后面推搡一下!

沈棠雪瞳孔紧缩,刹那间攻势断了,他猛地被迫往前踉跄一瞬——

却被一只人手按住。

他抬起头来,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脸——

沈从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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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强取豪夺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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