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摊牌
迎泽静静地坐在窗边,一抬头就能看到天上明月皎洁，银盘一样高悬着。
月亮不知道人间的愁苦。
他呢，算知道吗？
迎泽深深叹了口气,心中思绪万千,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凡人的命,是天定的,莫说他,就是司命星君也改不了。
可是，或许景衍那些话说得对,连凡人的命都改不了，配得了什么万民敬仰,不过天道的一条狗罢了。
但是师尊也说,人各有命,世间的秩序就是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
人间乃至六合诸事，都绝非是把玩在手中的棋子,想动就能动，即使是棋,这也是一盘精妙至极的玲珑棋，没有足够的把握，决不能莽莽改局。
迎泽正犹豫不决，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神尊！”
扭头望去，景摇正靠在那木门旁边,笑得灿烂呢。
他抱着那把扶春剑，外边霜重露浓，少年终于舍得换了身厚实点的黑衣，玄色顺着月光淌下来,银衬黑，更显肃杀气息。
依旧是满面的笑，看上去却凶了些。
玄衣最似故人，迎泽一阵恍惚，而后扯了扯笑：“怎么过来了？”
“神尊，我早就过来了……只是看您一直没空，就没出声。”
景摇声音放低了点，像是不敢说似的：“神尊，您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
迎泽莫名想起三千年前，景昼站在占星图前，许久不语，而后，问风寻木：
“寻木，你想怎么做？”
他那时还在旁边看着，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没什么关系，又仿佛他只需要打架，什么都不用做。
风寻木说：“我守东边，别的，我不知道。”
她平时几乎没有不笑的时候，那天却破天荒，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好像，风神这位置传到她身上，只有不幸而已。
迎泽看着她的背影，水风之力相近，起伏的风力好像汇聚成形，在心中荡漾。
于是他又听到景昼问他：“阿泽，你想怎么做呢？”
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跨过重重回忆，他对景摇郑重地点点头：“我也不知道。”
这动作和说的话很不搭配，看上去就仿佛他已经失了智。
景摇却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答道：“好，神尊。”
但是明明迎泽没给他自己的答案。
灯火昏暗，月色朦胧。
迎泽怎么看景摇，都觉得他的脸颊蒙了层薄纱。
看不清，也说不清。
就好像景摇是他那颗摇摇欲坠的道心。
“走一步看一步，能改变的，我一定。”
迎泽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景摇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他有一排极漂亮的牙。
瓷白好像月光。
·
久违的沙起风溢。
风寻木拍拍迎泽肩膀：“怎么样，我医术是不是不减当年？”
迎泽推下她的手，不置可否，只道：“此次，还多……”
“诶，别跟我说那个字，”风寻木拿起一个戒指戴了戴，似乎不满意，又换了个，笑道，“我们之间不说那些，另一个，这也不是你的事，神域的事，我管起来也是应当的。”
“师尊，不管怎么样，您老人家的医术，今天也是用上了。”景摇拿着扇子边摇边道。
“滚滚滚，你怎么拿走我的扇子了？”风寻木笑骂，“你神力高强，可别用这扇子，掉价。”
“您打架把它落在了北山，徒儿帮您拿回来还不行吗？”景摇双手递过去扇子，弯腰弯得恭恭敬敬，眼尾拉出狭长笑意。
风寻木接了扇子，打趣道：“阿泽，我这徒弟呢，自小就是个冥顽不灵的，跟你合籍之后，竟然还会了些礼数。”
迎泽摇头：“怎么会，阿摇一直都很好啊。”
“哟，护上了，行，算我多说。”
风寻木一甩扇子，流花漫天。
她道：“这次在北山，也算打了一架，现在我也没弄清楚沈宣元怎么想的，金蛟都打不过，折腾出这些事，真是糟心。”
“是故意的，还是真打不过呢？”景摇无意一问。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风寻木收回扇子，算是彻底打乱这些残存的神力，自此，这镇上就算得上清静了。
“我先行一步，你二位，随意。”
迎泽看着她消失不见的绿色衣角，莫名想起三千年前那一战前，心中难免惊慌焦躁。
突然，衣角被扯动，他顺着望过去，景摇却朝他粲然一笑：“神尊，我们是回去还是在这里待几天啊？”
“我……”
迎泽还没答出声，那边李浓的声音就幽幽传来：“两位恩人，不如就在家里待两天吧，只当是玩一玩。”
迎泽沉默不语。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凡人，她一定是知道他们的身份了吧。
可是她似乎也知道这是不能被知道的秘密，于是继续装作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但……他看向景摇，景摇对他坚定地点点头。
迎泽便道：“小事而已，无足挂齿。”
这么一场不明不白的感恩，似乎让这位白衣的神尊也多了点人情味道。
·
景摇答应留在凡间倒并不全是因为那点所谓的恩惠，主要还是为了查清楚万生教的事，他总觉得这事和他那位好叔父脱不开干系。
迎泽的神力一直是那么个鬼样子，不冷不热的上下晃荡着，迎泽清楚自己的神力是什么状况，这些天相处下来，他也算是明白了，自己这位小道侣神力强得很，并不需要多担忧。便没有逞强跟着一块去。
当然，他在李浓家也是为了观察这家人的状态，想看看他们会有什么其他的变化。
幸好并没有，这一家人看上去都还算正常，对迎泽态度也客气了不少。
初一是这一带地区的神祭日，迎泽晚上是不需要睡觉的，都用来调整神力恢复神魂。
清晨，他隐约闻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气味，那味道并不陌生，正是凡间祭祀用的烟。
这时候祭祀？
拜的会是谁，才需要瞒着他？
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迎泽观察了片刻，发现那浓烟气息应该是屋内飘出来的。
他想隐去身形查看，但是他现在还是不能在凡间使用太多神力，只好小心翼翼推门去看，循着味道过去，他找到了一间偏房，里面烟云袅袅，应该是正在拜神。
他垂眸，没过多犹豫，推门而入，李浓果不其然正跪在蒲扇上，看见他来，似乎很是惊恐。
顺着望过去，神案上，烟云雾笼里，正有两个神像。
他一步步向前，那烟色便一点点淡开，很有些拨云见日的味道。
借着门窗内漏进的微弱日光，迎泽终于看清楚了那两尊神像，一时心中骇然，这两尊神像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左边那尊着白衣，长发飘逸，手中捧着一滴甘露，右边的隐隐看去则像是穿了一件银衣，流光粼粼。
——这分明是他和景摇。
他一把扯下神像下压着的金纸，上边写的东西并不难认，是平日他的信徒为他写的请语，水神两个字明晃晃在上边。
但是李浓为什么会知道他是水神，又为什么要把他和景摇摆到一起？
凤眼茫然，笼上烟色。
他看向李浓，李浓笑容勉强：“我知道您的身份不能在凡间说出来，我绝不会说的。”
·
回雪凌山的路很是遥远，仙山难免避凡。
迎泽是在走了快一半的时候，遇上的景摇，他还穿着走之前的那件银色长袍，扶春剑别在腰间，灼灼闪光。
他目光接触到迎泽，顿时一双眼睛都亮起来：“神尊，我在这里！”
银色长袍不沾尘埃，随他行走因风而起。
迎泽看着他的桃花眸，一时有些失声。
李浓那些话还在耳畔。
她重新讲了从前的故事，可是和迎泽印象中的，完全不同。
李浓说这祭祀方式是她母亲特意嘱咐的，这两位神君是合籍的，本就该在一处，她小时候不懂为什么，缠着问了好久。
她母亲无奈之下只好讲了从前的旧事，在当时金蛟的事情暂时处理完之后，那位看上去岁数小些的神君请她的母亲装作有意于自己，以此来刺激那位年纪大些的神君。
她母亲还说，当时这位小神君为情所困却苦苦追寻不得，只能出此下策来刺激那位年纪大些的神君，后来过了很久，小神君又下了一次凡，嘱咐要把他二位的神像放在一起。
迎泽对此实在持怀疑态度，用情至深，为情所困？
他的确能感觉到这条小龙有情于自己，但这些话，是不是太言过其实？
倘若真的如她所言，那么以后这条小龙又该何去何从呢。
迎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一个活不了太久的神仙，可是这条小龙最起码还有万万年的寿命，到时候该怎么办？他该怎么让这条小龙接受现实。
迎泽心绪紊乱，他看着面前飘扬的银衣和含笑的眉眼，唇开合几次，又慢慢落下。
景摇眨眨眼：“神尊，怎么了嘛？”
迎泽摇摇头：“没事，我就是在想，呃，阿摇，你对我，有什么隐瞒的事嘛？”
他自己问出去这问题，自己的心却又提了起来，紧张的感觉溢满心口。
“神尊是想知道什么吗？”景摇眉眼瑞丽，此刻垂下，显出几分可怜。
迎泽竟觉自己被他问住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个什么答案。
“就……说说你何时喜欢我的，怎么样？”
景摇一双桃花眸望过来，水光粼粼，柔情无双，要把字眼都嚼碎了似的缓缓道：“好。”
·
两个人相伴着往雪凌山走，两双靴子一浅一深，在雪层上印下几串痕迹。
景摇声音飘忽，又带着几分少年人难以察觉的羞涩：“神尊，其实，我很久之前就认识你了，比那次晋神宴更早。”
“嗯。”迎泽低着头，不敢回望过去。
“那已经是两千年前了，我同表哥一道去了凡间，表哥一个不注意，我就被凡间的恶霸缠住，当时我身上又因果劫，不能用神力，是神尊一剑镇住那些恶霸救了我。”
难怪这条小龙会这么喜欢他，原来是见过他还没彻底废了的时候。
两千年前迎泽正在凡间闲逛，那时候景衍还没第二次破封出来，他只是失了神骨和半数神魂，神力还算好的，打架自然也足够飘逸，衣袖飘扬的，恐怕很是吸引龙。
可惜了，迎泽偷偷瞥了眼旁边不知回忆到什么而面红耳赤的小龙，现在早已是物是人非，他是早就打废了。
恐怕没法满足这条小龙对神侣的幻想了。
这么想着，迎泽还有些可怜旁边这条小龙。
恐怕千万年来第一次动情就遇上了他，要不然也不会步步为营，做到这一步，只为了让他动心。
结为神侣本事求天长地久无尽时，却偏偏碰上他这个随时可能消散于天地间的水神。
迎泽生出了愧疚的感情。
他看向景摇，景摇也莹莹望过来，目光润润：“神尊，我在。”
“神尊，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实在顽劣不堪，但我，的确心悦神尊不止百年，斗转星移我也喜欢神尊，我自知处处配不上神尊，但依旧想让神尊垂怜。”
景摇目光一寸寸扫视过身前的白衣神仙，他一如当年，白衣飘荡，雪色未尽，发丝飘扬皆是寒意。
那一把隐匿在腰侧的剑，出即是杀，万千寒雪纷沓而至，不及面前这一抹。
迎泽唇瓣颤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此刻说什么似乎都有些晚了，这条小龙喜欢他，无非是因为年少时的惊鸿一瞥和多年来的求而不得，但这些不像是能长久的东西。
更何况……这条小龙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情况，也不知道那令人心动的合籍究竟是为的什么，倘若一日自己神魂消散，又该如何呢？
迎泽心头闷闷的，那些过往的不易察觉的细微情愫此刻缓慢生长，却被一种更明显的亏欠感掩盖住。
气氛逐渐沉寂。
“你们两个原来在这，急死我了知不知道？”
一道声音打破压抑，沈琨吾御剑而来，在空中就急得开始跳脚：“景摇，你是不是脑子彻底坏了了，前两天请调水神司的职务我没管你竟然还让你蹬鼻子上脸了！”
“现在干脆连战神的职务都辞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凡间的战事纷飞，正是急着用战神的时候？”
“等等，”迎泽被她的话惊得脑袋疼，一时接收了太多信息，有些难以消化，“琨吾，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沈琨吾更是把矛头对准了他，愤怒道：“你说什么意思？我还没骂你呢，他乳臭未干，你也是吗？楚迎泽，你活这么大岁数，连这点事都拎不清嘛？”
“他干什么蠢事你好歹拦着点啊，非让他抽风嘛，我告诉你，今天别管他是什么龙，也别管他要干什么，咱们去天帝那里扯清楚，别给我闹腾个没完，烦死我了！”
沈琨吾本来脾气就炸，沉睡这些年之后更是严重，再加上现在凡间那战火……沈宣元又总是玩消失，另一个战神更是不干正事，让人生气。
在几个月的高压工作之后，沈琨吾已经彻底炸了。
刚刚一通发泄倒是冷静了不少，她忽然感受到一丝不对劲，沈琨吾是神剑化神，不用召唤武器剑气自然护体，现在那一丝剑气感受到许多不寻常的气息……有些像多年前神魔战前……
她立刻拔剑对准那魔气的源头——迎泽。
对面两个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弄得有些猝不及防，沈琨吾剑逼他身前，看上去毫不留情。
景摇比她反应还快，扶春剑一出便来春，周围千里花色立刻流转。
两个人一招一式对起手，沈琨吾本来就对这个年纪不大的小龙颇有怨言，现在有了光明正大的途径发泄怨气，当然不会放过。
景摇就更不用说了，他一向是属于看上去温和实际上狠厉那一派的，而且神尊大人是他的死穴，沈琨吾刚刚那一手在他看来实在可恶。
迎泽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现在看着这震撼天地的两神对决，一边觉得头疼不已，另一边心疼自己的道场。
此处已经离雪凌山不远，沈琨吾本来就是来雪凌山找人，自然不会去太远的地方，这下可好，雪凌山周围好好的雪原都快被打得露出土了。
而且他有些担心自己的小神侣打不过沈琨吾，毕竟年龄在那摆着，水神大人被楚江寒那只凤凰养得还是很护短的。
沈琨吾看他加入战局还明显的护短行为，气得快吐血了，怒吼：“你看不出来现在谁占下风嘛？”
迎泽又用他最常使用的无辜眼神望了过来，他本人并不觉得这是无辜眼神，只是习惯用那种平静的眼神表达自己的迷茫。
偏偏他凤眼凛冽，一旦没什么表情，浮上那层水色，一看就像是在表示无辜。
沈琨吾被他看得悲痛，就是这一下分身，景摇直取她面门，护身剑气顿时爆发。
迎泽现在神力还没恢复完全，被这一下打得也是神器护体，金霄簪顿时金光大闪，水火两道神力护过来。
沈琨吾看着那支早已掩埋在记忆深处的簪子，惊呆了，“你你”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她也并非走兽飞鸟化神，作为一把无情无义的剑，即使经过了万年教化，心性上依旧和迎泽趋近，都是情感不太丰富的神仙。
现在看着那簪子，最先涌过来的想法是难怪这位多年老友身上有魔气，原来是藏着景衍的簪子。
不对，这都不算藏了，这是正大光明地用啊，根本不带怕的！
但冷静下来，她再看看那张面带杀气长相却很清朗的少年，俨然就是活脱脱年轻了些的景衍啊！
迎泽竟然为了景衍不惜被发现也要随身带着这只簪子，神侣还长得那么像景衍……一个大胆的想法涌进脑海内，沈琨吾眨眨眼，恍然大悟地开怀一笑，紧接着就指着怒气冲冲的景摇嘲弄道：
“可怜的无知小龙哦，还不知道自己的道侣根本不喜欢自己吧？”
她这句不合时宜的话一出，景摇似乎也冷静了，冷笑道：“前辈，您对我和神尊出手，不太合适吧？而且您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和神尊，情比金坚，还不会被您挑拨成功。”
沈琨吾可不怕他这些没用的废话，铁证如花，任他如何舌灿莲花，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年轻人。
“还没看出来吗？你的好神侣身上的神器是谁的？”沈琨吾自以为抓住了秘密，洋洋得意，发丝尖都飘逸，“你年纪小，不知道也正常，那我这个前辈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
“水神大人刚刚用的法器，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当年景衍送的吧？景衍已经堕魔三千年，其他人避如蛇蝎尚且不及，为何水神大人还要把他赠送的神器贴身带着？”
迎泽看着她眼睛，知道她也是真动气了。
琨吾当年之所以会被封印，一多半就是因为神魔大战要保存实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所以才要让战力前几的神祇沉睡。
而那该死的封印会忘记封印时的事，所以沈琨吾忘记了他们战前的约定，只记得是他违背了约定封印自己。
封神印一出，两个人明面上算是断道了。
但是沈琨吾心里其实依旧把他当做朋友，即使忘记了那些前因后果，却还记得年少之交。
现在，他身上带着金霄簪，和在说自己见色忘义不是东西没区别。
沈琨吾气他，更气自己被白白封了这些年，结果其实当年的封印根本没有什么意义，还不如清醒着痛痛快快和景衍打一架来的值。
神仙即使寿命万千，也不愿虚度时光。
迎泽知道她的想法是知道，但是该怎么做还得怎么做，虽然不知道师父让他继续待着这支簪子的用意是什么，但肯定也是和接下来景衍重出有关系。
他没法和沈琨吾挑明这些事，否则自己的小神侣也会知道这些糟心事，还会知道说不定他即将要灰飞烟灭。
想都不用想，就凭刚刚景摇掏心掏肺说的那些话，迎泽就知道让他知道了这件事，事情只会更糟糕而已。
沈琨吾冷笑一声，看向神色平静的迎泽，“因为水神大人，和景衍不仅有半师之恩，还有不可告人的情。”
“而你，可怜呢，因为长得像极了你那该死的叔父，被当成了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