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拜师
这句话太过诱人,以至于苏白直至拜师礼前，都还在回味那句话。
他以“苏白”之躯复生，灵体修补完毕后,多多行走于前世所待之地，或许会有灵气携前尘入体，进而恢复记忆。
灵气如水,载往事之舟。如有机缘,灵气汇聚一堂时，便会浮现往日种种——就同龙葬之地一般。
但这需要等到他行完拜师礼了。
苏白临拜师礼前一日,特地离了甘棠峰,去了自己的仙府,称是收拾东西。他的东西本就寥寥无几,不值什么钱。当知道他的仙舍安然无恙被封存时,居然还小小地激动了一番。
自御兽大比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燕不回和陈傲，便顺带着绕了路,去了内门弟子修习的场地，翘首以盼。
这本该是他再寻常不过的日常,清晨练剑,晌午诵读，课后伙同三两好友去用膳，午后修习各类术法，夜间自由安排。
可今时今日，他身份敏感,在宗门作出决定前，说是自由散修，实则无处可去。
小龙舟盘在他脖子上,似是察觉到他的情绪，亲昵蹭蹭他的下巴，以示安慰。
这日是御兽课，唐信元长老作为授课人，正滔滔不绝地讲着各类灵兽的知识。他身边是一头体长十尺的三眼虎，名唤咪咪，骁勇善战，立下无数战功。
“灵兽的能力与主人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举个例子，若是灵兽有十成能力，主人能合理运用的话，说不定可以发挥出二十成的力量，反之或许不到五成……”
唐信元以术法演示，简笔画小人互相御兽切磋，在一方落败后也便消失了。
课堂上大多都是参与了御兽大比的弟子，其中有几位成功收服兽种，飞禽走兽应有尽有。
苏白忽见燕不回肩上落着一只蓝翅红喙鹰，怔然一瞬，旋即释然。
他没事，还收服了兽种，不错。
“苏白？”唐信元一声招呼，引得无数弟子都移目而去，“你这白螭高低也是个孕兽种孵化，要不要一块来上课，刚巧现在要进行兽种能力测验。”
苏白沉思一番，欣然答应。
能力测验开始前，每只兽种都要被观测，体长、样貌，一一记录在案。
小龙舟哇哇叫着，不知是不是觉得不够帅气，倏然消失不见。刹那黑云翻涌风雨欲来，龙影在电闪雷鸣中若隐若现。
它在天际探出头来，直冲唐信元，一声龙吟震荡千里。
兽种齐刷刷俯首称臣，唐信元骇然大惊。
“小龙舟，别吓人啦——”苏白高呼着。
小龙舟歪头：“可是爹爹，不是要记录体长吗？”它还甩甩尾，将自己全身显现出来，怕是能盘踞一整个山头。
苏白在它面前不及一颗牙大，哑然失笑：“太大了记不了，快些的回来，莫要打搅其他人。”
“哦，那好吧。”
瞬息晴空万里，小龙舟滴溜溜转着眼睛又回来了，在唐信元面前昂首挺胸，抻直了身子，示意其将自己记录下来。
唐信元擦擦额角，在纸上画下了方才的情况，提笔记录。
苏白趁此机会，难得和燕不回与陈傲嘘寒问暖。
据燕不回称，那日拉了蓝翅红喙鹰作垫背，这才死里逃生，还顺带捡了奄奄一息的阿兰回来。
至于陈傲，在燕休雨的照看下，安然无恙。
“那休雨呢？”
燕不回扯扯嘴角：“回家了。”
“回家了？”
“爹爹有命，我们兄弟二人……不可违抗。”燕不回挠挠头，讪笑道，“其实爹爹是个老古板，休雨体质使然，踏上修仙这条路注定艰难，可他们还在执拗。”
他顿了顿，叹惋：“我不愿他走这条路。”
原因如何，本人不愿说，苏白也不好追问。
小龙舟归来后，苏白告别几位，去往原先的仙府捯饬一番，再出来时，已是夕阳西下了。
门前巨石边，白衣仙客伫立在此，披了一身晚霞。神情虽冷，道出的话却温柔至极。
“收拾好了？”他说，“我来接你。”
往时他们初见，是夜深人静无人知晓；此刻他们再会，是日暮黄昏闲人三两。
不用再遮遮掩掩了。
苏白含笑，三步并作两步急速上前，至跟前缓下来，并肩而行。
这是最后一日当闲人了。
当晚苏白泡了一整夜的药浴，昏昏沉沉，记忆断片前，他还靠在清川怀里，感受那双手舀起温和药水，一遍一遍淋在自己身上。再醒时，就是初阳破晓了。
那草药有暖体之功效，就是容易催眠。
他从床上爬起，淡淡的药香残留着，倒也不呛人，遂规规矩矩地换上拜师礼服，那是一套宋无疆和清川亲自命人设计的素白衣裳。
拜师礼戒繁奢，戒雍容，但却可以在布料上做些文章，加之药浴的功效，苏白所穿虽单薄，倒也不会觉得太过寒冷。
苏白深吸一口气，叮嘱小龙舟不可再盘脖胡闹后，便启程去了主峰脚下。
镇山洪钟响了三响，示意仪式开始。
上仙收徒，规模前所未有，甚至仙门百家都派了一批人前来观瞻。
雪霁之时，苏白在掌门公孙旦的主持指引下，背负扬水剑，一步一步踏上主持台。
清川正坐中央，老祖分居两侧，台下是万千仙家的目光。
“告——天地神明——”
祈愿的香火被点燃，随风四溢，祷告声迭起，大意是祈求天地见证庇佑。适时龙吟传千里，龙影盘高空。
白螭威名在御兽大比之后传遍天下，更为拜师礼蒙了一分神圣之气。
台下众人，有许多都是第一次瞧见白螭模样，不由大骇，声称上仙之徒果然不同凡响，后生可畏。
“咚——咚——咚——”
镇山洪钟再响，示意三跪九叩礼将启。
苏白沉步上前，单膝下跪，双膝落地，俯身叩三叩。
此为一跪三叩。
“一跪，祭天地。”公孙旦扬声道，“请苏白起身。”
苏白起身肃立，抱拳：“请天地为证。”
松涛阵阵，长久不歇，寒雪自山顶旋旋而下，落了几片于苏白肩上，瞬时消融。
旋即苏白再次下跪，行二跪三叩。
“二跪，祭祖宗。”
浮仙门千百年历史，历代先祖灵牌敬奉在祖堂，更有优秀子弟灵牌立于两侧，每一块灵牌上，都浮着灵光，记载他们的光辉史。
苏白起身时，见其中一处空缺，灵光仍在，表情僵了一瞬。
——那是清川的灵牌。
“请列祖列宗为证。”
他肃然最后一次下跪，行三跪三叩。
“三跪，拜先师。”
至此，三跪九叩礼成。
苏白直起身子，待侍者端来茶壶茶盏，诚心倒上一杯敬师茶，茶香随白气缥缈散去，不由一怔。
——那是君留步所泡的花茶。
他见清川从座位上翩然起身，袖袍随长风飘曳，踱步至跟前。清冽的芬芳与淡淡的邪气彼此交缠萦绕，师者垂下眼眸，微不可察地勾唇。
声音顺着剑气传来：“愣什么呢？”
苏白如梦方醒，高举敬师茶，毕恭毕敬。
“天地为证，列祖列宗在上，请师尊接过徒儿敬茶。”
修长玉手自他手中一扫而过，敬师茶一饮而尽，仰头可见喉结滚动。
清川搁下敬师茶，一手别过宽袖，一手扶苏白起身。
“谢师尊恩许。”苏白再一次长久行礼，“徒儿今后，定当敬师、爱师，谨遵师尊教诲。”
清川冷面，上前两步，浩荡邪气弥漫开来，惊得台下人都是一颤。
“清川清无邪之徒，教诲唯一。”
“那便是，遵循本心，活下去。”
台上台下皆震颤。
自古以来，师者教诲，大多都要说些不可违抗命令、不得滥杀无辜之类的戒律，再不济也是指出修行要求、做人道理，怎么着也要说上一阵子。
而今，清川的教诲竟只有一句话，实属讶异。
这便是身为上仙的底气么？
清川拜师时，流程也是大差不差，他长跪天地间，虚心接过宋无疆所赠信物——扶摇剑。
他亦净身沐浴，药香如旧。
前尘今景重叠，一时生了恍惚。
徒弟长大了，也成了师父。
他在一众赤然目光中，取出一把折扇。
扇名回极，以灵瑶竹和凉翡翠锻造而成，寓意纵使百转千回至极点，也要稳了核心，始终如一。
扬水剑气缠绕指尖，他渡音而去。
“此扇，是师兄留下的给你的礼物，可惜是个半成品。后来我将魂海迷宫处的魄珠交予师父，请他继续锻造，以师兄遗愿命名。”
“愿回极扇，盛以我等心念，保护你。”
苏白不知觉已是泪涌不止，接过回极扇，颤声：“苏白，谢过师尊。”
拜师礼行至尾声，剩余的便是公孙旦身为掌门，宣讲各类事宜。
苏白因孵化孕兽种、夺得御兽大比第一有功，晋升长老，但考虑到内门课程并无修习过多，因而特许其凭自身意愿选择上课。
清川上仙回归本位，开授课业，无论内门外门，或是弟子长老，皆可听课。
灵兽会恶意勾结魔族，残害无辜，纵是献出家底也无济于事，将在审问后，举宗歼灭。
苏白一举翻身，因玉清九天诀修至极致，被寒阴宗护宗阵法视为长老，因而有权掌管寒阴宗一脉，保管各类秘籍术法。
寒阴宗逝去之人只是草草埋葬，立碑之事也需择日举行。
……
事情太多太杂，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但好在，苏白总算不用再颠沛流离了，他大可以尽情享受宗门庇护，用尽宗门资源，勤勤勉勉，刻苦修行。
苏白立在清川身侧，静静地听着这一切，笑意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