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试炼
胆量关。
此关耗时最长,也是最为危险的关卡。选手需得进入浮仙门划分出来的一处阵地，在其内安然度过足足一晚。
苏白参与选拔试炼时，关卡内无非都是些扰人清梦的妖魔鬼怪,看似张牙舞爪危险十足，实则都是浮仙门培养出来的吓唬人的玩意。
可现在不同了，关卡内放置了无数尚未驯化的鬼魂精怪,有的甚至是从御兽大比里收服得来的兽种。
他与随行弟子披上掩藏气味麻痹感知的夜行衣,穿梭于丛林深处。
“救命啊，救命！有鬼！”
“今年难度怎的上升了这么多？弃权,我要弃权！”
两名散修摔碎随身携带的庇佑灵珠,主动放弃了参赛资格。
苏白闻讯,当即御剑而去,电光石火间,一招虚剑阵挡下蠢蠢欲动的怪物,动静之大，方圆几尺内都暂时安全下来。
“送他们出去吧。”
他淡淡扫了一眼这俩散修,继续巡查。
苏白原以为这是小小的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接下来参赛的选手接连弃权,足足三批的选手,近百人，两个时辰后弃权了大半。
护送选手离去的弟子们叫苦连天，叫骂这群人连个胆子都没有还来参加什么浮仙门选拔。
“陈长老。”苏白回收了灵珠碎片，搁置到台前，“是否考虑降低点难度,弃权的人数有些太多了。”
陈世手中捏着根烟斗，懒洋洋地吐出一口气来。
“苏长老，你也知道今年情况特殊,有人类有魔族，甚至还有妖族和剑灵。”他又吸了一口，在烟圈中眯起眼睛，“难度上升是正常情况，你不是亲身实验过，觉得也没问题么？”
苏白咬牙切齿：“那就让收服兽种的弟子下令，起码不去主动攻击他们。”
这不正常。
他已经数次发现了，即便选手摔碎庇佑灵珠张开守护结界，那些鬼魂精怪还是会杀气冲天，甚至尝试打破结界攻击他们。每到自己到来时，才会不太甘心地撤下。
若说这些鬼魂精怪没有驯化，攻击性强，那那些被收服的兽种呢？
他甚至看见燕不回的百金长啸，召集附近的精怪，将几位选手驱赶到一处，再集中起来打击。
若说没问题，他不信。
“嗯？”陈世搁下烟斗，单腿架到椅子上，托起腮来，“苏长老这是在对我下令？”
苏白沉声：“我才是负责选拔招新的人。”
陈世一敲脑袋：“哦对，苏长老方才选为长老，正是需要大放光彩的时候。可惜陈某不才，只知道怎么修炼，不知道怎么管教他人，召回兽种的事情，爱莫能助。”
苏白眼神逐渐冷了：“至少亲自派遣弟子去救人。”
“好吧，好吧。”陈世起身，“那便劳烦苏长老找个接替我的人镇守这里，我才好去挑人选。毕竟……维持阵法离不开人。”
此处隔离阵地的阵法需要人维持，因而此人实力定然不能低下，否则阵法破碎，无数精怪闯出，届时只会更加难办。
陈世这是摆明了告诉他：我就不干，你能奈我何？
苏白握拳：“行，陈长老好生待着吧，我去。”
他未曾见过陈世几面，只从陈傲的口中得知几分讯息。
此人桀骜不驯，狂妄自大，狼子野心，但天赋极高，从入了内门时就被翁旬收了去当亲徒孙，自那之后连连攀升，突破的速度乃是数一数二。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与他同辈的人皆当上了大长老之位，只有他，屈居长老。
因而他对苏白怎么也看不惯。
“小龙舟，你去震慑一下闹事的兽种。”
小龙舟应声而出，盘旋于阵法上空，龙吟不息。
“你们几个三两组队，分别负责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若是有处理不了的，及时通知与我。”
他率队的弟子应声御剑。
忽而有弟子问：“那长老你呢？”
苏白转身：“我去再寻些人。”
他去的地方不是其他，正是清川所在之处。
清川的灵体虽然小了一半，力量也少了一半，但邪气的浓郁依然不可忽视，除了不要命的，没几个敢接近他，这就给了他和万俟怜、丛安独处的机会。
苏白寻着剑气赶到时，万俟怜正欲摔碎庇佑灵珠。
苏白：“？”
这俩人化名狐大狐二，就只是来玩玩的，然后找人唠唠嗑？
“怎么，有事？”清川双手环胸，“让我猜猜，是这次关卡内的异样，让小苏白拿捏不住了？”
苏白冷脸：“师尊，论体型，现在你比我小。”
清川嗤笑出声：“除了体型，哪哪都比你大吧？”
苏白：“……”
他没时间陪他闹了，干脆跳过插科打诨，直切话题，将一切告知与他们，急道：“总之就是这样，我怕再这么下去会造成不必要的损伤。”
“这样啊……”万俟怜忽地不想摔碎庇佑灵珠退出比赛了，他与丛安对视一眼，笑言，“不如我们协助你们？我们助你们解决此次危机，你们只需等六色蛊成熟时，交给我，就行了。”
竟是六色蛊。
似乎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一炷香后，陈世还在纳闷为何没有选手的惨叫声传来时，一个孩童把玩着两颗石子走上前来。蹦蹦跳跳，顽皮天真，满身邪气。
是那个叫白清的剑灵。
他慢悠悠地抽着烟：“想放弃就直接摔碎庇佑灵珠，来找我作甚？”
清川目光随着石子的抛起落下而移动，完全目中无人，颇为不耐烦地说着：“这里蚊子多虫子更多，我累了，不想呆在这。”
“所以说想放弃就……”
倏然那两颗石子砸了过来！精准砸碎了他的烟斗，顿时分崩离析成数块碎屑，竟还能穿透树干，留下骇然空洞。
陈世坐不住了，愕然望去。
清川伸了伸懒腰：“所以我来讨教讨教，不是还有条规则是，谁人能战胜负责人，就能提前结束选拔试炼么？”
“口出狂言狂妄自大，就你一小屁孩能作甚！”
“能做的事多了去了，譬如……打你屁股！”
身体变小了的清川似乎心智也幼稚了许多，总是喜欢做出点顽劣的出格的事情，逻辑全无，随心所欲，叫人恼怒不已。
他疾闪躲过陈世的那两道剑气，一个滑铲抓起一把尘土，而后在那洋洋洒洒的烟障中无声无息行至陈世身后，抬脚冲着屁股就是一踢。
“白氏家规，其一，不得辱骂他人。”
陈世踉踉跄跄往前跌了几步，好不容易站稳身子，怒不可遏，当即使出浮仙门所授的剑法，快如闪电，目不暇接。
乍一看，毫无破绽可言。
这剑法还是清川改良过的，在祖宗面前耍花招，可谓是班门弄斧。
他连连后撤，余光一瞥，扯过藤条，抬手缠住从他右脸刺来的长剑，旋即骤然跃上树干来了个空翻，在空中双腿一钳——
陈世的剑脱了手，稳稳当当到了清川手中。
剑修没了剑，等于没了魂。
“白氏家规，其二，不可狂妄自大。”
清川握住陈世的长剑，满是不屑地往左手一抛，然后召来另一把华丽的流光溢彩的长剑。两把剑执手，衬得他的身躯更小了。
“有没有人告诉你，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清川鲜少使过双剑流，平常能用灼华扇绝不用桃夭伞，能用桃夭伞也绝不用扶摇剑。以前使出双剑流时，还怕威力太大，另一剑以剑鞘充当。
百年未用，未免生疏了些。但如今对付一个毛头小子，绰绰有余。
他甚至以左手的长剑连击数下，末了嫌这把剑用不顺手，随手扔到几寸之外。
单论剑招，就让陈世毫无还手之力。
清川迫使他下跪，剑尖直指要害：“服不服？”
“服了服了。”
“嗯，孺子……不可教也！”
清川陡然一掌过去，卸了陈世的力，旋即凌空一踹，生生给陈世踹离了阵法核心。他居高临下踩上他的胸口，傲视：“偷袭是个好法子，可惜并不君子。”
陈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孩子剑灵打得满地找牙，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撑过，气得哇呀吐出一口血。
他叫骂：“你贸然破了阵法，知不知道会造成多大后果！”
“知道啊，不就是你们塞里面的东西到处乱窜嘛。”
在陈世离了阵法的一瞬间，整个阵地圈上的结界轰然破碎，刹那兽种齐啸，鬼怪纷飞。
参赛选手、围观群众一看，不由失声尖叫——浮仙门选拔选得好好的，怎的突然闹出了这等荒谬之事！
但下一瞬。
九尾幻影盛开，没有一只鬼怪离开阵地，反倒安然镇定下来，俯首称臣。
陈世败北，剩余的选手自然而然成了优胜者。
“怎么会……”
适时苏白踱步而出，身后跟了大批幸存的选手，他单手叉腰，昂首睥睨：“提前做好准备罢了。兽种暴/乱，鬼怪失控，试问，陈长老是否做好了被问责的准备？”他咧嘴嘲笑：“还被一个小孩子打成这样，好丢人啊。”
陈世怔愣的表情瞬间炸掉。
紧随其后的，温和的声音响起。
“浮仙门太让我失望，负责人也是，试炼关卡也是。”万俟怜双手作揖，“恕狐大狐二弃权，祝君顺遂。”
适才，苏白御剑，以试炼合格的名义将选手聚集于一处，而后布下折叠迷踪阵——最终还是选择叫了这么个名字，助力万俟怜和丛安安稳这些闹事的家伙。
一唱一和，胆量关被破解，也没整出多大的祸乱。
经由他们这么一折腾，陈世的掌管位置再也坐不住了。
于是这个位置顺理成章地移交给了苏白，还多加了几批巡逻的弟子。
其中便有燕不回。
他正要送燕休雨进去试炼，满目不舍，听见苏白的疑惑后，一片茫然：“啥？我不知道啊，我把百金给了陈世长老之后就不知道消息了。”
苏白沉吟：“那你好生检查一下。”
“好。”
检查结果是，御兽大比收服的兽种一个也没检查出异常状况，自告奋勇的唐信元来来回回挨个查了三遍，声称若是结果有误，就自愿被咪咪吃了。
唐信元在兽种知识方面可谓佼佼者，他所说的话断然可信。
这就奇了。
但不管怎么说，选拔纳新还是要进行的。
足足三日，才选出了不过二十一个新晋弟子，阿浣、燕休雨、向宸、白晞皆在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清川。
苏白颁发弟子服时，忽地很想笑。
他那不可一世的进了宗门就成老祖徒弟的师父父，似乎是第一次成为外门弟子，与众多弟子共同上下学。
“你笑什么？”清川接过弟子服，蹙起眉头。
苏白当着大众的面说道：“你是剑灵？”
“嗯。”
“考不考虑选个新主人？”
其余弟子闻声大惊，心道苏白的剑灵师尊尚且在沉睡，这就劈了腿找了新的欢爱去啦？好一个渣男！何况这白清还是人家阿浣的剑灵，他怎么可能答应……
“好啊。”阿浣和清川同时说道。
我去，真答应了！
“那我们回头结契，再好生互相了解一番。”苏白浑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发完弟子服、宣讲完浮仙门门规及修习事宜后，原地解散了众人。
燕不回和陈傲彼此对视，拔腿追上苏白。
“苏白，你咋想的啊！你不是有扬水剑了吗？”陈傲抬手一指，“你看，你还背着呢！”
燕不回潸然泪下：“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上仙真是遇人不淑。”
苏白和清川：“……”
清川说：“看对了眼，就成了。”
苏白道：“确实，其实我看中他还有一个原因。”
那两人俯身倾耳以请。
苏白别过清川的脸，奶呼呼的很好捏，他把脸颊上的肉往上一推，瑞凤眸就被挤得不成样子：“你们瞧这眼睛，是不是很像我师尊？”
燕不回环胸凝视，见陈傲也认可，点点头：“还真是。莫非……”
苏白：“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谁知燕不回朗声：“这是清川上仙的孩子！”
众人：“……？”
燕不回疑惑歪头：“不是啊？那是你的孩子？我去哥们，你生了个娃也不跟我说，满月酒百岁宴你是一次也不请我啊！”
苏白拉着清川甩袖就走。
滚他的蛋！
*
雪中春。
清川满面春风，师徒俩分别数日后终于重聚，有道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在清川这里可以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百年。
等不了，耐不住。
他开始放肆地当着宋无疆的面与苏白黏在一起，仗着自己小求着苏白给自己扎好看的发髻。
不久后，两个发髻朝天气势汹汹地挺着，再换上一身孩童样式的衣裳，小少爷雄赳赳气昂昂地大步迈在雪中春庭院里，不时指出苏白剑招的问题所在。
宋无疆这一晃忘了时间，恍若回到清川刚刚来到浮仙门时。那时他尚壮年模样，走起路来稳稳当当，还会同苏安一起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臭小子不服，就是跪在庭院里反省，也会构思新的招式点子，然后趁着自己心软送来饭的时候，搞个突然袭击。
他提着的餐匣里还装着几道拿手好菜，既有苏安爱吃的，也有清川爱吃的。现在，还多了苏白爱吃的。
三个人一条龙，愣是摆上了八道菜。
吃得热火朝天，不知天寒地冻。
似乎上了年纪的人，一逮到机会就喜欢语重心长地开始说教。
“川儿啊，明日成了外门弟子，不可顽皮，要与同门和谐共处。你没怎么体会过同窗之谊，不要成了那只出头鸟暴露身份，要知道同窗诚可贵，相逢即是缘……”
清川嘴里的饭突然不香了。
“还有小苏白，你虽身为长老，也要拉进些与他人的关系，近日我瞧你总算孤零零的，要不就给自己放个假，和燕不回他们出去玩玩吧……”
苏白干巴巴地嚼着菜。
“小龙舟也莫要天天窜来窜去讨要好吃的了，你也足月了，聪慧可人，正是学习的大好时光。不如你就随着川儿一起上外门弟子的通识课，学学认字写字，届时成个有文化的好龙龙……”
小龙舟哇呀一声跑远了。
宋无疆吹胡子瞪眼，怒骂我这是为你们好，又自叹老了不知道年轻人的想法了，最后含泪捧起他们的手给予祝福，说是来日有机会，定要让自己主持婚礼。
彼时师徒俩尴尬一笑，心道这老头咋情绪变得这么快。
宋无疆走后，苏白难能抽出时间打扫了雪中春和安如雪，擦拭灰尘的过程能使人静心。也就是这之后，二人独处时，苏白才敢询问。
“师父父，万俟怜前辈和丛安前辈来选拔试炼是作甚？”
“哦，那个啊。”
那日苏白将清川交付给阿浣之后，清川上街闲逛时，被人当成了阴邪之物，大庭广众之下被一锁链捆去了十里外的寺庙，被迫祭拜泥像。
那人絮絮叨叨：“神啊，求你洗去这孩子身上的罪孽吧，他年纪还小，还有很多未来……”
清川：“……”谢谢，我比你大了不知道多少。
也许泥像有灵，那人虔诚念诵一刻钟后，终于从天而降了一道圣光！
与此同时威严而又温和的声音回荡：“吾已知晓，此人身上邪气，我会尽数去除。驱邪仪式不可有外人观瞻，因此……”
清川认出了那是万俟怜的声音，万俟怜甚至没说完话，信徒一口一个“多谢神仙大人”，忙不迭跑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盯着头上：“装神弄鬼够了么？”
声音瞬间不回荡了。
丛安恼道：“给你帮忙还这种口气，什么人啊！知不知道我师父是谁啊！”
万俟怜肃然道：“小狐，不可闹事。”
“哦。”
清川目送他们落地，佯装虔诚：“不知二位神仙大人来此作甚？”
“看见个好玩的，过来瞧上一瞧。哎哟堂堂上仙，成了这副模样，啧啧……你求求我，我再求求师父，说不定就给你帮忙了呢。”丛安猝不及防脑袋被巴掌拍了一下，“师父我错了别打我头。”
万俟怜眼神一瞥，继续道：“正如丛安所说，看见你如今这般，便过来瞧上一眼。我猜得不错的话，你是动了审判？”
清川点点头，将自御兽大比之后的事情，简单讲了个遍，从灵兽会到蘑菇林，再到白氏魔族，甚至诉说了先前在寒阴宗附近碰见桑末的事情。
“据我猜测，桑末知晓三大邪花如此多信息，说不定是你们那个时代的人。堕仙是半永恒的怪物，所以他才会自称无穷无尽。是么，两位？”
万俟怜沉思：“是也不是，至少我不认识。但……确实是我们关注的事情。堕神花泛滥成灾，龙离花被倒着推衍培育，而今还有六色蛊重现世间，都是他一人所为？”
“或许还有整个蓝氏魔族帮衬。”
“嗯，大致我明白了。”万俟怜揉揉假哭的丛安的脑袋，不咸不淡道，“我虽是旧神之躯，如今游走世界也不能随意去参与人间之事，所以帮不得什么。”
“那？”
“不过可以看上一看，给你们指个方向。但是要收取一定代价喔？”
清川应了。
于是万俟怜和丛安借助浮仙门招贤纳士之机，化名妖族的狐大狐二参与试炼，据他们二人来说，也算是活动筋骨打发时间。
他们一路劈关斩将，看到头顶那些大肆闹腾的精怪，还不忘吐言：“年轻真好，活泼爱玩。”
直到苏白捎来了陈世的消息。
陈世有异，只是眼下怎么也挑不出蛛丝马迹，故而只能暂时放行。
在看见苏白的那一刻，万俟怜确认其体内六色蛊已经开始扎根成长后，终于确认了代价是何物。
旧时代的东西，要让旧时代的人尽数回收清除。
“所以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清川耸肩摊手，“前辈说了，六色蛊这东西扎根难拔除更难，不能像烧了堕神花那样用业火除之，需等到彻底开花成熟结下种子的时候，才可以除掉。”
苏白若有所思点点头。
“至少现在是安全的，桑末还不敢随便动你。”
苏白继续点头。
“所以我们还可以继续躺在浮仙门，当一对潇洒快活的师徒道侣！”
苏白不点头了，冷脸：“不，你得去上课。”
清川：“怎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