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问迹
“仙者,超然者也。”
苏白谨记清川教诲，问仙的遗迹，怕是会自始至终遵循其“问”的名号和寓意,有问有答，有始有终。
“人可成仙，魔亦可成仙。心中有念,皆可成仙。”
他胡乱扯了一通,紧握扬水剑，以防不测之变。
白面具的声音悠悠晃晃：“魔何故成仙也？”
“仙者恒天地护八方。魔虽为魔,却也能守正道护沧桑。”他神色一凌,诚然道,“人与魔,并无本质不同,故皆可成仙。”
白面具身形一晃,消失了，徒留虚无缥缈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汝,未必。”
苏白并不理会，继续深入卧佛体内,不时以千里传音术联系,探寻各个弟子的位置。他手中的烛火撑不了太久，光亮逐渐弱了下去，但好在前方转角有若隐若现的蓝光。
想是要碰着人了！
苏白将烛火熄了，疾步上前，谁知……
那又是一个噬魂阵,周围是已经干瘪的尸体，看样子有些年头了。然而那阵眼处，赫然是一副和燕不回一模一样的脸。
蓝柏的分/身是无所不能吗？怎么啥啥都能干！
苏白轻轻俯身鞠躬,旋即剑起剑落，亲手葬送了“蓝柏”的生命。
大大小小的噬魂阵从这一条道绵延向前，新旧交叠，但无一例外地，越靠近心脏处，噬魂阵规模越大，力量越强。
苏白在其中一条通路上刻下印记后，再往前行至某处，忽地见到十来个弟子挤在一处，死气沉沉，似是被夺了神智。
他心道不好，三步并作两步，在弟子身后那人衣角暴露的一刹那，一发出神入化的虚剑阵，半数化作城墙将弟子护在其后，半数有如天降骤雨齐刷刷击向那人。
那人似乎无意恋战，长袍一掀就要大步离去。
苏白厉声喊道：“蓝氏就非得一错再错吗！蓝析族长！”
那人脚步一顿，旋身而来，卸下了面具。正是蓝析无疑，可他早就成了桑末的傀儡，早就没了半分自我意识。
他无神的望着苏白，嘴巴张张合合，嘀嘀咕咕地念诵一段古老的咒语。
周围均泛起蓝色的磷火，裂缝从他脚下逐步蔓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至苏白身边，下一瞬重重骨刺冲地而起！
“桃夭！”
桃夭伞张开结界，在一瞬间扩张到极致，所到之处骨刺均化作齑粉，生生切断弟子们与噬魂阵的联系。
苏白眼见弟子恢复意识，冷声喝道：“能动的现在立起封城阵，给前面那人围起来！”
训练有素的弟子们须臾了然事态发展，可启动阵法需要时间亦需要配合，苏白深谙其道，抬步冲刺跃出桃夭结界，扬水剑舞得眼花缭乱，将蓝析打得节节溃退，强行逼迫到墙角。
“苏长老，好了！”
苏白侧头一瞥，破千军声势浩大地袭向蓝析，但这只是一个障眼法。
他在蓝析下意识抵抗的时候往后撤去，左手回旋，桃夭当即束下囚笼禁锢蓝析。爆炸声在甬道内回响，炸得耳膜几乎破裂，苏白咬着牙维系囚笼，双手一收，那蓝析就被彻底困在了施展完毕的封城阵内。
苏白长吁一口气，挽了剑花收了扬水剑，小跑着过去：“可还安好？”
弟子们彼此检查一番，纷纷摇头。
苏白微微颔首，指向来路，道：“我来时在壁上做了标记，你们顺着反方向走，能寻到出口。维系好封城阵，莫要叫人跑了。”
“是！”
他叮嘱完一切，留下些能用得上的灵丹妙药，继续往深处走去。临近蓝析身边时，他脚步一顿，侧目而来低声问：“族长，您可知蓝柏快死了么？”
蓝析麻木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情绪。
“我猜蓝柏在这里吧。”苏白笑笑，“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光了，我想让他见见现在的人世。如果您尚有感知，请您为我指明方向。”
他向蓝析郑重行礼：“拜托了。”
微弱的蓝色磷火冒起，若隐若现，它浮动在苏白肩头，攒动着，跳跃着。无声，但意志有言。
“多谢。”
他孤身深入甬道，一路灭杀“蓝柏”，一路解救弟子。有弟子提议是否需要同行协助，他摇摇头，谢绝了好意。
目前碰见的噬魂阵，皆是未成形的或已然失效的，哪怕普通弟子也能从其中脱身而出，但再往里走，就需得用些杀招解决了。
“多谢长老，可长老……您确定不需要包扎一下吗？”弟子们骇然不已，见苏白胳膊上鲜血淋漓，却浑不在意地执拗往里行进，不由得担忧。
苏白淡然道：“此噬魂阵一环扣一环，需以人血施以反向隔绝阵法，方可破除。”因此他不愿再包扎，以免耽搁时间。
“我们也一块吧！”
苏白的左臂已经有些麻木脱力了，他仅是蹙了眉头，朝来路扬起下巴示意了方向：“不行。你们顺着印记去旁的分路分别搜寻其他弟子，破解之法你们已然知晓，切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也不能少。”
不该有人被活活埋葬在此，更不该有人白白送出性命。
他望向来路上蒙了白布的弟子，心情极其复杂。一路走来，阿浣、燕休雨、白晞、陈傲，这些他熟悉的交好的同门一个也没见到，焦躁不已。
“再会。”他抱拳作揖，兀自离去。
过多的失血已经阻碍到了苏白的速度，他越过一个小坡，正要顺着蓝色磷火的指引走时，耳畔忽地捕捉到若有若无的惨叫。
“救命……”
但他在这之前用千里传音术联系过所有人，无任何一个在惊呼求救。
周遭空气皆沉寂了下来，那声惨叫在缓缓放大，直到苏白猛地识别出声音来源——是燕休雨！
苏白顾不得其他，朝着燕休雨的方向拔腿奔去，却被从墙面飘出来的两个白面具拦住了去路。
他愕然止步。
“问，仙者迹从何处？”
上一次是问仙，这一次变成问迹了？苏白心急如焚，问答游戏也并非一时半会能答得上来的。
倏然燕休雨惨叫更甚，死死揪着苏白的心。
他身体率先行动起来，有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越过两个拦路虎，顺着声音来源拔腿狂奔，在瞥见物什的一瞬间，右手召起虚剑阵倾然轰去。
“休雨！”
纠缠在燕休雨身侧的魂魄在剑压下化作飞灰，惨叫声盖过燕休雨的哭嚎。苏白御起主剑奔去，忽地双目一凛，在燕休雨震惊又欣喜的目光中，将整个噬魂阵阵法挑破。
顷刻，魂散声泯，万籁俱寂。
燕休雨被啃噬过，衣衫褴褛身体残破，他见其身后跟来两个悬浮的白色魂体，失声叫道：“长老，小心你背后！”旋即拔出剑刺去。
苏白的虚剑阵尚未收力，闻言心神震颤，他诧然回头，万剑齐发！
燕休雨被刺成了筛子。
“你是谁。”他的声音冷若寒蝉，如坠冰窟，“你不是燕休雨。”
“燕休雨”狞笑着回头，在他的注视下悍然爆炸，体内蓝光大盛。
苏白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御剑速度远远不及爆炸……或者说是噬魂阵施展的速度。那个假的燕休雨分明就是个引子，是启动噬魂阵禁锢苏白的引子。
鲜血的气息引来更多游荡的鬼魂，它们一寸一寸地啃食苏白的灵体，从其身上挖取那一丝一毫的力量。
再这么啃下去的话，六色蛊就要被解了束缚了。
奈何苏白四肢被死死压在地上，扬水剑桃夭伞都被切断了联系，活像个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桑末！你不得好死！”
他厉声斥骂，骂出来的话语跨越时间长河与白昭重合于一。
许是这骂声太过熟悉，桑末来了些兴致，他的声音竟凭空在其耳畔回荡，带着几分得意和戏谑。
“嗯嗯，还有呢？”
苏白暗骂一声，懒得再搭理这个疯子。他能感知到自己的灵体在一寸一寸被剥离，魂核和六色蛊在一点一点接触外界。
“总归我的大计也要完成了，不如请你移步看看你亲爱的同门。”桑末阴恻恻地笑着，“哦，准确来说，是你同门的本体。”
苏白赫然被一群鬼载着，穿过大大小小的甬道，刹然来到卧佛的心脏处。
这是一个主祭台，一个刻画着上古图案的祭台。他看见蓝柏跪坐在祭台中央，身体彻底失了人形，成了蝶茧菇的主体和心脏。
那团蓝色磷火在见到蓝柏的一瞬间惶然暴起，又被来者轻指弹过，不过须臾灰飞烟灭。
桑末将蓝柏制成了人形阵法，一个培育蝶茧菇伪人以布置大量噬魂阵的阵法，灵力汇聚在祭坛下，密度高到化成了水，在祭坛下方汹涌澎湃，似潮起潮落。
苏白感觉心口处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烧得他喘不过气，烧得他声音嘶哑。
“畜生……”他骂着，“你永远不可能成神！”
桑末依然披着长袍和面具，兴致缺缺：“我还以为你来了会说些什么感人肺腑兄弟相会的话呢，没意思。”
他勾勾手指给苏白带到跟前，又将蓝柏的头掰过来，笑吟吟道：“我给你个机会，说点不一样的，指不定我还会给你留个全尸呢？”
苏白一口血沫喷到桑末面具上，傲然着不屑着，死也不愿如他意。
桑末恼了，恼得彻底。
“行，你自找的。”
他露出干枯的狰狞的五爪，深深嵌入苏白的灵核——
也就是这一瞬间，两个白面具再一次出现。
“问，仙者迹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