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丁云都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顾星熠也不自在。

他从十二岁开始就没有跟任何人剖白过内心，哪怕是知道他所有秘密的解夕朝,也就他们俩刚认识的时候，他跟对方说过一两次。

当然解夕朝不用他说就能懂他。

也当然，他此时此刻说的也只是比较表层的心里话。

但他还是有种紧闭的蚌壳被撬开了一点的感觉。

这种感觉并不算太坏。

哪怕——

“或许吧。”丁云说。

哪怕他的剖白对象,最终并没有把他的话太当真。

丁云还是跟他道了谢。

他说：“谢谢你星熠，跟我说了这么多,我的确不应该这么沮丧。你放心,再怎么样，我公演一定会全力以赴的,不会拖大家的后腿。”

顾星熠看着他,眼神澄澈。

丁云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眼,没继续说下去。

有感触吗？

也不是没有。

刚刚听到顾星熠的话，在某个瞬间，丁云真的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他在想或许他真的不应该这么轻易地就否定自己，陷入放弃的泥沼中不可自拔。

直到他看到了水里顾星熠的倒影。

丁云……

他抽了抽嘴角。

你在想什么啊，丁云。

他对自己说。

现在站在你身边的男生,他的父亲是国内外都知名的鬼才导演顾喻，他的母亲苏缘月是获得过顶级大奖的一代影后。

他含着金汤勺出生。哪怕是转行，也有解夕朝这样的行业天花板做老师。

你不会觉得他所谓的想不开和你会是一种感受吧？

他甚至怀疑顾星熠这辈子经历过最大的挫折就是他前段时间被全网狙。

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再怎么样,他能听得出来顾星熠纯粹是出于好意和关心才来安慰他，这在这样竞争类的选秀节目中已经很难得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那么多的感同身受。

想清楚了这一点,丁云刚刚那种受触动的感觉霎时烟消云散。

顾星熠没说话,他主动咳嗽了一声。

他说：“时间不早了，一会儿还要去彩排,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顾星熠说：“好的。”

他看上去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好像刚刚那个因为说话说得声音都有些哑的十八岁男生只是丁云的错觉。

丁云突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自己错失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伤春悲秋之后的后遗症，于是不再多想，一前一后地跟顾星熠回了寝室。

-

刚回寝室，他们就碰上了从里面走出来的杨泓。

因为裘琰的缘故，丁云对SunL整个公司现在都没什么好感。

当然他是不可能在面上表现出来的。于是他还是客气地和杨泓打了个招呼。倒是一旁的顾星熠不知道杨泓是来找他的，只是对对方点了下头就准备进去。

杨泓叫住了他：“顾星熠。”

丁云嘴角抽搐，越过他们进了门。

谈清音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递了瓶水。丁云破天荒接了，谈清音愣了，随即露出了一个有点儿傻的笑。

门外，杨泓和顾星熠走到了一旁。

他开了口，言简意赅：“裘琰晚上会来的，你放心。”

顾星熠说：“不来也行。”

这话听着像赌气，杨泓先是一噎。

看着顾星熠的眼睛他才意识到，对方只是在平铺直叙。

他道：“……行。”

这话他就不转达了。

顾星熠看他，干净的眼睛里写着“你还有事吗？”。

杨泓没什么事。

但他从走出裘琰房间就闷得慌，他想找顾星熠聊天，却不知道聊什么。

最终他说：“我刚刚给谈清音提了点意见，关于舞台的。不过……”

顾星熠有些意外。

“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吧。”杨泓对他这样说。

这话委婉又直白。

顾星熠默然。

杨泓走了。他队友来叫他了。

顾星熠回到练习室，同样也加入了《春舞》A组最后的练习。

*

其实不用杨泓说，顾星熠也知道《春舞》A组注定不会有太好的结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丁云的沮丧还是有理有据的。

不过最后一刻，大家还是练习得很努力。

至少他们去彩排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鼓励他们，管衡还是夸了他们。

“好很多了。”他说，“明天加油。”

说这话的时候裘琰也在。

他的气色看上去比之前好了许多，端了杯冰美式小口地喝。

管衡经过他的时候没忍住提醒了一句：

“生病少喝冰的。”

裘琰笑得很甜，说：“谢谢管老师。”

等结束的时候，一杯冰美式还是空了。

顾星熠看在眼里，只当没看见。

这天晚上，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练习室的。

落灯关门的时候，他看到了夜色下安静的城市。墙的角落，写着《春舞》两个字的曲谱被月光映出模糊的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返回身把所有零散的谱子收好，然后起身离开了练习室。

第二天上午，顾星熠在定好的闹钟响起前准时醒来。

洗漱完，他去了化妆间。

而此时此刻，录制场地外，已经是一片沸腾的海洋。

*

陈拾今天早早地就从学校出发，来到了距离学校十万八千里的郊区，也就是《星计划》这次一公的公演现场。

这是一个斥巨资修建的场馆，不大，但精致漂亮。

用网上的话说，星云这回真是要将重金打造这四个字贯彻到底。

早起不是来玩的，和她一起到的还有各家的后援会。

有的早的其实昨天晚上就来了，这会儿公演门口各家的应援已经是初具雏形。她走在路上，还能看到迎风招展的应援旗。

“裘琰粉还是有钱哈。”她说。

她身旁是一个矮个子的小女生，波波头，挺萌的一个妹子。身上却背着看上去就很沉的摄影设备。

她说：“好不容易有个虐粉点了，虽然在意料之外，但总得利用一下。”

陈拾乐了。

她说：“你小心点，这可是线下。”

女生耸了耸肩。

两人一路往里走，一直走到一个已经布置得初具雏形的应援花墙边，她放下了手里的设备，先走向了一旁正在收拾东西的两个女生。

“你好。我来领下应援物。”她说。

她拿出手机，把页面调到了超话等级。

对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到了她手上的手机上。

三秒后，她发出一声尖叫：“潮汐！Starlight姐来啦！速速接驾！”

霎时间，女生被团团围住。

她眨了眨眼，没忍住笑了。在众人灼灼的注视下放下了手上的设备。

“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她有些腼腆地说。

-

Starlight0206，也就是顾星熠第一张神图的拍摄者，真名名叫陈云乐。

她不是A市人，不过也不算远。早上的高铁到了之后她联系了同担，也是同为站姐的TH.0107唐禾。

唐禾在上班，她说：“你等着啊，我让你本家来带你逛逛，她大学生，她闲。”

于是，她就这样认识了“宇宙星河”陈拾。

站姐就是一个圈，虽然两人不是同一个担，但聊了一路也熟悉了。

陈拾把她带到地方也没急着走，就倚在这儿跟她们聊天。聊了一会儿，周围人渐渐多了起来，她又到自担赵跃澄的花墙那儿领了应援物。

几个人一起吃了饭，到了下午，重头戏终于开始。

陈拾见到了好几个熟人，大家彼此嘲讽了一句“说好的再也不追星怎么兜兜转转又是你”，热热闹闹的时候，陈拾又回到了顾星熠的应援摊位前。

安静下来了之后，她了一会儿顾星熠应援的情况，心下暗地有些惊讶。

解夕朝采访事件之后，顾星熠的风评有了明显回转，这件事，大家都是有感觉的。

在此之前，他的粉丝几乎是露头就被秒。

据陈拾了解的，顾星熠粉丝最常玩的地方根本不是各大社交平台，而是一个又一个的小群，里面基本都是亲友。

也就是最近，超话才慢慢活跃了起来。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在分析目前的各个练习生热度的时候，顾星熠的热度居然成了一个公认的未解之谜。

用数据博主的话说：“你说话题度，那这位简直是一骑绝尘，但是有多少人会为他投票和花钱嘛……”

就没什么人清楚了。

这里有一个很有趣的小插曲。

《星计划》每周的正片末尾都会放上实时排名。

顾星熠的排名一直在被关注。

非常神奇的一件事是，他的排名尽管是随着他的风评日渐下滑的，但是他被黑得最凶的那一周，他的排名也稳在了前二十，甚至排到了第十六名。

当时“秀声”还开过一个帖子，帖名就叫“到底是谁在投顾星熠”。

锅最后被甩给了家族粉和日新越熠CP粉。

对于这件事，唐禾是这么评价的：“CP粉最无辜的一集。”

毕竟超话关注才四千多人，除了打架的时候被拉出来当枪无人在意。

就算拉满四千人，不知道能不能占到票池的百分之一。

那个时候陈拾就隐隐约约地有种预感，那就是跟风讨厌顾星熠的人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多。

眼下她发现，她的预感，似乎是对的。

-

《星计划》对于应援的限制放得很宽。

虽然才是一公，但不知道是不是这届竞争尤为激烈的原因，单从应援规模上来看，各家看上去都搞出了决赛的架势。

应援一般分为几部分：

第一部分，占领视觉高地。

场馆内的栏杆上、电子屏、场馆外的电灯杆、商场大屏等等，只要目之所及的地方，各家后援会都会去洽谈，为的就是让偶像和路人都能看到自家的应援。

第二部分，就是发放应援物。

这也是陈拾验证预感的最主要原因。

她发现，顾星熠家发放应援物的速度出奇地快。

这种应援物不是路人也可以领取的普通应援，而是要通过看超话等级、投票数等审核才能发放的特殊应援。

这种应援一般都要发一阵子。

但是陈拾发现，顾星熠家的，在下午大部队还没到之前，就已经被全部领完了。

此时此刻，她自推赵跃澄家的都还剩下几十份。

“不是。”她凑到了Starlight0206陈云乐的身旁，“你们这是做了多少份应援啊？”

“五百啊。”一旁的小姑娘说，“我问了其他家的。”

这所谓的其他家就是曜欣剩下两家。

网上风波沸沸扬扬，其实就目前来看，曜欣三个练习生各自的粉圈之间氛围还都算挺融洽的。尤其是后援会，私底下都有联系。

陈拾抽了抽嘴角：“统共五百个观众位，你们做五百份，是不是太夸张了？”

她家也就做了三百份啊。

……等等。

她意识到了什么：“你们五百份都发完了？！”

“呃……”那个小姑娘显然是个新粉，呆呆的，“超话很多姐妹说虽然没买到票，但是想过来打卡跟大家一起玩的。”

陈拾还要再说，陈云乐捂住她的嘴。

陈拾“唔唔”两声，陈云乐微笑：“你再说大声一点呢？”

陈拾：。

陈云乐放开她。

陈拾说：“不是，你们这藏得也太深了吧。”

“那不然呢。”陈云乐说，“把粉籍顶脑门上然后挨骂？大家也算是共患难过来的了，你都不知道，前段时间我天天在群里安慰小妹妹。”

陈拾：“……”

听起来是真的挺惨。

她说：“你有没有大概估过，星熠的死忠这会儿大概能排多少？”

后援会掌握的数据比散粉是要多很多的。

有准确的数据，同时加上公司的指导，他们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

陈云乐不语，只是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陈拾：“…………”

她幽幽地说：“我好怕你们一顺给我憋个大的。”

“那就要看。”陈云乐慢慢地道，“小熠一公能不能先给我们整个大的了。”

她说这句话的同时，化妆间内，顾星熠自镜子面前站起了身。

他来得早，这会儿化妆间都是往里缓慢排着队的人。他逆着人潮往外走，每到之处，那些嘈杂的交谈就会巧合般短暂地消失。

一道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万籁俱寂里仿佛只剩下风声。

他浑然不觉。

一路穿过人流，他来到了化妆间外面。

霍椿已经在门口等着他。

“轻越真的，我感觉他最近爹味越来越重了，你说你一个大活人怎么找不到地儿啊，非得让我来领你。”霍椿絮絮叨叨，“当然我也不是不想来找你哦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

他噤了声。

顾星熠疑惑地看着他，轻声重复：“觉得什么？”

霍椿张了张口：“觉得……”

顾星熠：“……”

“觉得你被坏人拐走也不是不可能。”霍椿呆呆地说。

他这个样子实在是有点儿滑稽，顾星熠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不笑不要紧，一笑，霍椿霎时感觉自己喉咙有些发干。他赶紧挪开了眼，平复了一下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

而另一边，顾星熠垂了眼，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