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平行的书页
莱特探出了头。
大脑一片空白。
世界总有一种常理,人对于自己走过的路，会产生依赖。
已经得到过答案的谜题，是不会再被人所解答的,就像是已经走过一次的迷宫,不管是否有最优解,人第一反应一定是走向旧路。
从他出生到现在，他一直都在面对着数不胜数的谜题，不管是自己出生之谜,虚假世界之谜，亦或是家庭血缘的谜团,最后更是落入另一个世界自己的谜团，始终没有标准的答案。
得到了解答之后的谜团，他始终不会回头去看。
莱特总在怀疑，伊莱并非是真正旧时代的幸存者,他也应该有异能，他的异能名叫“预言”,否则，他怎么能每次都踩在了最佳的方位？如此闲庭信步？
是否就是因为如此,不管是哪一个世界的他,才会反复坠入伊莱的陷阱？始终无力挣脱？从始至终都没办法走出伊莱的棋盘？
……
手记本上说,那个世界的“我们”，向着“神明”打了一个赌。
“我们”向神明打赌,赌“我们”之间的情谊，赌“我们”之间的爱。
而最后,“我们”终将奔向自由。
哪怕整个世界有了区别，莱特却从来不认为自己真的能够战胜伊莱。
换句话说，伊莱到底为什么需要战胜呢？他杀了很多人,毁灭了很多东西，但此刻的他，站在了最无可抵挡的一方。
伊莱所需要的就是“整个汀洲充满异能者”，而这其中的一切损耗，可那不止是损耗，那是一条条命，是在全汀洲反对异能者时，站在他们身边的人，是站在大街上，在昏暗的街灯下，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坚定地说，要站在他们之中的人，异能者为何不能是人的人。
谁又能够将他们视若无睹？谁又能够将他们视作薪柴？谁又能让他们痛苦地死去？
如果不站出来，他们必定失去那些人，但是站出来，却有可能将他们救下。
对于伊莱来说，对于弥赛亚来说，这些人也不过尔尔。
可对于伊甸里的人来说，仅仅只是这一个理由，就足够伊甸的所有人对付他，希望揪住他，让他再也没办法作为幕后黑手，搅弄风云。
可是他的目的，仅此而已吗？
仅此而已，那为何手记本上的信息却与伊莱所作所为毫无瓜葛呢？
在“我们”生命的最后，付出一切将这份“信息”送到了他的现在，那份信息绝不简单。
莱特在做出最终的决定之前，安排好了一切。
或者说，其实没有他，不管是莉娃，汤米警官，朱利安，维德……他们有着清醒的头脑，有着执着的能力，有着兼济的心，他们难道安排不了一切，他们难道不算是救世主吗？
倒不如说，整个世界，是“我们”，而非“我”。
他猛然有了一种预感。
一种奇异的预感。
问题的答案，藏在已经被解开的题目之内。
莱特有了一个猜想，“异能者”或许绝非“伊莱”最终的目的，他也从不是那个会在最后关头得意忘形的人。
如果此次行动顺利，就能够证明，这是伊莱希望看见的，尽管莱特一时间始终没办法明白伊莱希望看见什么。
也能说明，这一刻，就是他最佳的机会，最后能够尝试的孤注一掷。
当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似乎从来没有去过汀洲之外，也从来没有听闻过有谁去过汀洲之外之时。
那句“自由”将他彻底点醒。
莱特感觉自己的世界被打开了。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汀州之外到底是什么，从伊甸地下出来后，他就已经获得了答案。
是废墟，是残垣断壁，是铺天盖地的烟尘与雾霾，汀洲，是弥赛亚博士所创造出来的漂泊地，用以安置他所创造出来的新人类的，自然方方面面都需要隔离，为新人类打造一个普适的环境。
可是当真如此吗？
世界之外到底有什么——
莱特猛然瞪大了双眸，瞳孔紧缩！
一瞬间好像穿过了什么。
一头扎进了空白之中。
“哗啦啦——”
莱特不明白那是什么声音，但是他总觉得耳熟。
莱特皱着眉头，努力拼命地想道，这到底是什么声音？他感觉很熟悉，很自然，像是每一天，每一天都有可能听见。
这是一个已经告别了考试的学生，成天在实习与战斗之中乱兜乱转，但这几乎是一个已经被铭刻进灵魂的声音。
雨声？水声？可这声音却比这些声音还要轻上太多。
霎时，莱特陡然明白了过来。
他想起了过去，自己趴在课桌之上，脑袋搭在自己的手肘之上，百无聊赖地抓起一本书，在夏日的风中，松开了手，他安静地凝望着这一幕，凝望着那些书页一页，一页往下掉。
那声音轻柔，哗啦啦的，就像是此刻，就如同此刻！
莱特的呼吸急促起来。
为何在此时，会有翻书的声音。
在这片空白之中，他忍不住循声望去。
“——”
他看见了“自己”，他看见了“莉娃”，他看见了“弥耶”，他看见了无数无数认识的人，出现在了自己的对面……
那个他，有着比他长的头发，有着比他沧桑的面容，几乎不需要确定，莱特就已经明白了，这到底是谁。
“他”就是他，即是写出手记本，提醒他的那个人。
“哗啦——”
与他们平行的书页翻动，那页纸片被翻下，似乎预兆着这个世界的命运早已归为终结。
“那是什么？那是我？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我？我们？”莱特喃喃自语。
他感到了茫然，感到了不解。
难道这其实才是世界的真相？
莱特又听见了书页翻动的声音，又看见了数不胜数的纸张，他们在书脊之上旋转，围绕着同一个命运，走向同一个毁灭的未来。
这些书页是平行的，仿佛永远不会相交。
就像是一条又一条无人干扰的命运，走向各自的终结。
可是……他们相交了。
“你果然在这里。”
一个声音响起。
莱特猛然回头。
毫无疑问，是伊莱。
***
伊莱早就行走过千万遍这条路，那条路上每一颗滚动的石子，他都能够铭记于心，可唯有这一次，有一颗石子滚出了滑动的轨迹。
而当他再次踏进这条道路，那些被储存的记忆，也在转瞬之间，重新回到了他的大脑之中。
听见他呼唤的莱特，正如他所想那般，猛然回过了头，那双明亮的钴蓝色眼睛正死死地望着他。
伊莱心中的欣赏忍不住喷薄而出。
他叹息道：“你果然，很像我。”
莱特那白净狼狈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种不解，一种疑惑，最终，他的所有话语都再一次回到了他应该在第一次见面就理应得到的回答上：“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这里，到底是哪里？”莱特不禁再次询问道。
伊莱垂眸片刻，当他的目光再次抬起之时，他的目光一点又一点，一寸又一寸地重新打量过莱特，他的眸色向来很沉，很黑，像是深沉的渊，与万年的石，当他的目光锁定莱特的时候，那种来自岁月的压迫感几乎要将莱特的身躯碾压粉碎。
莱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种事实，他对伊莱完完全全的没有办法。
伊莱，姑且先将“他”称作为“伊莱”。
伊莱答非所问道：“今天，当我意识到，你在孤注一掷地去尝试搜寻世界之外后，我才发现，我也可以这么高兴。”
莱特霎时哑然，他的心脏猛然搏动了起来，鲜血都好像在此刻沸腾。
他有了一种预感，在此刻，他要听一些惊人的话语，而后，整个世界都将被此颠覆。
伊莱抬眸，他定定地注视着莱特：“从很久很久之前起，我就开始感到不甘心。”
“强烈的不甘心……”
“命运所给出的丝线如同蛛网将我缠绕，我的生死依托于他人的手中。”
“可这是我的世界，这个世界，是我的，我才是这个世界。”
那双漆黑的眼睛之中浮现出若有似无的文字。
他漆黑的碎发略微扬起，连带着他摆弄的衣角淹没进空白之中，他不像是一个普通人，他站在这里，竟好像是这空白之中的一部分，浑身上下都像是融化进了其中。
伊莱来过这里，不……
莱特在心中反驳自己。
并非他单纯地来过这里，他生在这里，活在这里。
或许……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而这无数张平行的书页，无数条相似的命运……
想来唯有“神明”，才能将其把握。
他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