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家人」
【……】
【玛尔加莉塔站在法庭之上的时候,是侧身对着莱特的，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模糊地看见一点轮廓,而坐在他身边的弥赛亚,一门心思盯着法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羊毛卷照旧蓬松，之前哪怕是这几天一直呆在车厢内,也没有什么扁塌的迹象，莱特定定地凝望着弥赛亚良久,而后轻飘飘地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法庭。】
【弥赛亚若有所觉般，侧头看了一眼莱特的侧脸。】
【……】
【他们正在欢呼，所有人都在雀跃，又或许也有人在其中露出怀疑与憎恶的神情。】
【在这场胜利的审判之后,他们三人紧紧围成了一圈，像是过往一样。】
【莱特肆意欢笑的脸逐渐与车窗上面无表情的脸倒映重叠。】
【公交车正在雨中行驶,车窗上的雨珠正在不断降落。
莱特很少像这样一直处于发怔的状态，他总是在笑的,总是热情满满,活力十足。
明天就要复课了,班主任格雷耶并没有追究他们逃出学校的事情，如果年轻人总是那么的关的住,听学校的规则，每年都不会有那么多人说“人不轻狂枉少年”,“年轻人就是冲动”。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向莱特和弥赛亚要求了五六篇八百字的检讨，要他们在三天后交到他的办公室去，莱特想到这里,不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又开始苦恼了起来，无比的苦恼，检讨他虽然不是惯常要写，但他也没有写过几次，哪怕是在公车上这一会儿，想破了脑袋也只憋出来曾经写过的四百字检讨，几乎原模原样地复刻，只是拙劣地把事情的经过起因与结果调换了。
他又想到，班主任说不定只是说说而已，他不会细看，但一想到班主任总是不按套路出牌，他又迟疑了。
莱特的人坐在了公车的最后一排，法庭距离他的家很远，他也谢绝了班主任的配送服务，反正之后回学校能够一次性看个够，莱特拿着手中棕色皮革的手记本，从埋头苦干的状态之中抬起头，仔细看了一眼站牌，还有十几站的时间。
人在不想写作业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莱特的大脑里又出现了各种各样完全不与检讨相关的事情，他想，好久没吃葡萄了，这次回家路过超市的时候要不要买点？或者再买一些软桃？他的头发好像很久没修过了，刘海都有点遮挡眼睛，他要不要在回学校之前找个理发店修一修？又或者，他要不要染个头发？总觉得金发蓝眸不算是很有特色的配比。
莱特一手拿着手记本，一手出神地捻了捻自己的肩颈边的金发，如果可以……回想起班主任格雷耶的发色，他想道，其实白色的头发也不错，看上去很是拉风，或者如伊莱那样，黑色的头发……莱特并不确定，自己染黑色的头发能不能够保持住自己的样貌，就像好看的人在自己的成长道路之上，总有人夸他好看，莱特自然也是如此，他知道自己好看，且偶尔也很有意愿保持住自己漂亮的姿态。
他扭头看向自己脸侧的窗户上的倒影，公交车缓缓停下，车内的人慢腾腾地倒腾起步伐，在绵绵的阴雨天下车，鞋子踩进水坑之中，平添几分湿热的黏腻。
下雨了……是莱特坐上公交车之后下得雨，他可没带伞，看这雨瓢泼的模样，显然并非简单就能停下的，梅雨季似乎来了，莱特默然地想到，回首又看向手记本，又长长叹出一口气，转脸又去看窗边的雨去了。
说起来，弥耶应该也到家了，可恶，他肯定没有淋到雨，在莱特的印象里，弥赛亚的父亲很挂念他，工作还是园艺师，时间很多，经常在弥赛亚下课之后接他出去，莱特，玛尔加莉塔与弥赛亚的关系好，也一齐见过那个满身温和气质的男人很多次。
“……”
莱特突然感受到了身边位置光线的变化，他一顿，有人在这一站上了车，并坐到了他的身边，他并不意外，或者说，他很早就感觉到了，只是他有点踌躇，自己是意外碰上的他，还是在他的计划之中碰上的他。
异能几乎是瞬间随着他的心意而动，玻璃上反射出来的面容逐渐清晰，面色凝重的金发少年在透明的玻璃窗上面，看见了一个刚刚还在思念的人。
莱特向来对什么都很积极面对，他扭过头，伊莱那张真正的脸就这么再次撞进了莱特的眼里。
他似乎也明白了，自己不管做什么伪装都会被他看出来，这一次索性什么也没干，只把原本的样貌露了出来。
黑头发的青年穿着一身羊毛大衣，版型不算很好，但是他的人身姿向来是笔挺的，身高腿长，几乎穿什么样的大衣都能让人感觉到风度，伊莱本身的面容与之前那副普通的面容并不一样，他的眼窝很深，看似一副经常夙夜忧叹的忧郁面相，但他本身却没有丁点的黑眼圈，甚至莱特知道他抽烟，虽然烟瘾并不重，但是不管是他的牙齿，还是指尖，几乎都看不出那些泛黄的烟渍。
每一次见到伊莱，他每次都好像是在以最隆重的状态出席，莱特忍不住思量道，这一次他的出现，又是准备干什么呢？他总是要干点什么的。
莱特率先打了声招呼，像是许久不见的老友：“之前怎么离开的那么快？”
他顿了顿，那句话像是绕在舌尖绕了片刻，血液逐渐鼓动，他的注意力瞬间就被身边的人攫取，他逐渐发热的手心，加快的心跳，与渐渐挺立的背脊，都好像在诉说伊莱的出现，对自己而言，就是一场兵荒马乱。
莱特继续说道：“真像是什么都预言到了。”
伊莱只是略微斜睨莱特一眼，他手上还套着皮革手套，此刻手下正撑着一把透明的伞柄，伞面上还留着雨珠，因重力缓缓往下淌过，在公交车的灰白车厢里，留下一团不大不小的水渍。
他微微提起嘴角：“下雨了，没带伞吧？”
他的话很轻巧，语气甚至很温和，句尾带了点飘飘的上翘，听上去是在幸灾乐祸莱特即将淋成落汤鸡的命运。
莱特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赌气地瘪了下嘴：“故意过来的？干嘛？找架打？我觉得你打不过我。”
他的身上炸了一秒亮光，像是短路的电灯泡发出的过量光芒。
但伊莱却只是伸手，把透明的伞往莱特的方向别了别，微微扬了扬下巴。
莱特一顿，凝望着伞，脸上没了笑：“你要干什么？”
这一句话已经完全脱离了调侃亲近的范围，他开始警惕了，他几乎有了一种下意识般的直觉，直觉伊莱绝不会这么简单地离去。
伊莱却开始靠近，他身上仍然带着糖果特有的甜味，混着雨水驳杂的味道，让莱特的呼吸一滞，伊莱靠得很近，漆黑的双眸甚至探究性的描摹，那种炽热的被注视感，几乎快要把莱特那双钴蓝色的眼眸淹没。
伊莱身上那种苍凉的神秘能够轻而易举吸引所有人，而当他用那双漆黑的双眼注视着别人的时候，那种神秘就更加让人心神摇曳。
“我在如今的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模样的呢？”伊莱突然问道，他凑得很近，看得也很探究，从人的眼皮，到颤动的睫毛，又到了逐渐倒印出他的模样的瞳孔，分外清晰。
莱特的呼吸短促一瞬：“看你？”
伊莱肯定：“看我。”
莱特拿着手记本的手微微攥紧，黑头发的青年靠得很近，近到莱特甚至能够看清他的毛孔，数清他每一只眼睛的睫毛，公交车上有些许的颠簸，稍显凌乱的鬓发便偶尔无序地上下抖动，他好像能够感觉到他皮肤之上被风拂吹过后产生的凉意。
他说，看他。
要看他的清俊隽秀的眉眼？要看他漆黑的双眸？要看他向来含笑，此刻却略微显得苍白的唇瓣？还是别的什么，他被雨珠打湿的肩膀，还是随着他的身躯靠近，而后吞噬的光线？
都不是，莱特的呼吸放轻，心理告诉自己都不是。
那种被人看透的毛骨悚然从尾椎骨一路蹿上了大脑，浑身的肌肉都像是麻木了一样过了一次电，脸皮上的肌肉无法控制地发颤，像是哭泣了太久而产生得生理性抽搐。
恰逢此刻……
公交车开进了一个狭窄的隧道，公交车的光线被瞬间吞噬，整个车厢都晦暗了下来，这很正常。
但是莱特的世界，却有什么一个又一个在他的周身亮了起来，整个车厢里的人都变成了光做的人，随着他们的呼吸的频率抖动，每一束光几乎都是不同，正如世界上总不会存在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就像是人的灵魂，独一无二。
莱特感到失神。
在这个车厢之中，无数的光簇拥之下，伊莱的轮廓被灵魂发出来的光模糊，但是他的面容却越加清晰生动。
但很快，莱特就发现，就连伊莱的轮廓都在逐渐的清晰，他深邃的眉眼，白净的皮肤，苍白的唇瓣，都是那么的分明，与往常一般无二。
在这时候没有什么特殊的，便是最特殊的了。
“——”
公交车驶出隧道，光线又重新回到了公交车内的车厢，方才变成光的灵魂又再次回归了人的模样，仿佛方才那未知的世界不过是某人的妄想。
莱特的异能等阶进化的很快，每一项能力也在不断进化。
他沉默片刻，淡声回答了伊莱的问题：“就是你的样子。”
伊莱探究的目光从上至下扫过莱特，对于他的回答，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而后莱特只觉手中多了点什么，垂眸一看，只见那把透明的伞被伊莱塞进了自己的手中，他正想拒绝，伊莱却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挂上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慢条斯理地又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把折叠雨伞，伞面上还带着卡通兔的图案，一眼瞧过去，总觉得与伊莱全然搭不上架，他微笑着晃了晃手上的伞，好像是在炫耀什么：“外面在下雨，拿着吧，当心淋湿了。”
随后，他说完这句话，又顿了顿，询问道：“是准备回家吗？回家探望父母？”
莱特抓紧了手中的伞柄，知道这件事完全瞒不住伊莱，微微点头。
伊莱听完，眼角眉梢的笑意越加深了，他感叹了一句：“家人啊……家人，人在受了伤后，家人才是最好的，休憩的港湾。”
莱特不想谈论这个，伊莱明知道他回家一趟，并不只这个目的，他转移话题道：“这伞我怎么还给你？”
“等你什么时候不再需要伞，”伊莱回答道，又扭头看了一眼停下来的公交车外，那连绵起伏的雨幕，意有所指地说道：“或者，等这场雨停后，等雨停后。”
伊莱扭头离开，并没有回头的意思，似乎他出现在这里，只是去问问莱特自己在他眼里长什么样，并无其余特殊的目的，现在满足了心愿，抬腿便走了。
不过说到底，在莱特的印象里，「火柴盒」一直都很神秘，里面的人像个街溜子一样哪里都会出现，但在哪里出现又好像并不奇怪。
公交车上人上人下，一朵印满了百达兔动漫形象的伞被撑开，慢悠悠地朝远处飘去。
徒留莱特的面色沉凝，伊莱的话像是某种预言。
他望着窗外的雨，仿佛心里的乌云也正在开始堆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