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无论是先前的连桑城，还是如今的十相城，季无尧都知晓的清清楚楚。
每条街道，每处楼阁，尽管早已成废墟变了模样，但在他眼底，漆黑的城主府是美轮美奂的城主大殿，空寂无人的长巷是连桑城里热闹非凡的街道。
大火焚尽了连桑城的所有，却在季无尧的记忆里依旧鲜活，他沿着长街走，一路到尽头，天色从明亮到昏暗，跟周围影子融在一块。
在长街尽头处的拐角，有一条河，每到连桑花节时河里就飘满了许愿灯，求平安姻缘，求幸福美满，却统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季无尧坐下，望着早已泛黑的死水发呆，灵芥里的灵火飘了出来，映在河面上如点点星光。
它们很开心，绕着河岸四处飘荡，向上飞扬，季无尧抬起脑袋，身上暗红色的袍子被风吹起，他就坐在河岸旁，黑色河面上隐约透出来了他的影子，像是暗色的血。
耳边隐约传来几声嬉笑，河岸上亮起盏盏灯火，河上放满了花灯，琉璃灯火下他看到了小小的自己，手里拿着花灯，腰间别着木剑。
他开口道：“我要成为一名剑修，成为举世闻名的大英雄。”
他将花灯放在河里，拍了拍衣裳，抓着腰间的木剑往前跑，人声喧嚷，来往比肩，小小的季无尧穿过人海，绕过几处小巷，跑到偏僻的拐角。
他爬上假石钻到一个石洞里，然后盘腿坐下，石洞里杂七杂八，有他的小毯子，还有糕点盒子，燃了半截的蜡烛。
小小的季无尧掏出怀里的书捋了捋，“上次我讲到哪里了？哦对，他取了一把剑……”
那声音清脆，带着崇拜与兴奋。
忽的风来，画面消散，周围又成了漆黑一片的石块，怪石嶙峋像是埋在暗处的野兽。
季无尧上前一步，走到当年自己待着的石洞里，他弯下身子，伸手在石壁上一按，石块分开，那里面躺着一本书。
书页泛黄，书角卷边，但竟神奇的躲过了二百年前的那场大火，完好无损的躺在那。
季无尧伸手去碰，那本书却忽的化成灰烬，他想起来了，二百年前他在这里讲过一个故事，遇到了一个影子。
“好熟悉的故事，你是谁？”
“我是连桑城季家的小儿子，你是谁啊？”
“时间太久了，我忘记了我是谁。”
“你好可怜啊。”
“那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好呀。”
声音散在风里，幼年时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讲他崇拜的沈渡仙君，讲心怀大义的玄清宗，讲和睦美满的连桑城，讲自己将要成为一名剑修。
书本啪的一声合上，十三岁的季无尧声音响起，“明日起我就不来了，我要去玄清宗当弟子。”
那声音有些落寞，“你要去玄清宗？”
“对，我要去学剑。”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我也可以教你，”
“不用了，我明日就要出发了。”
那声音沉默的更久了，“玄清宗吗？我会去找你。”
季无尧当它随口一说，“好啊，你要是来了，也能教我剑法吗？”
“嗯。”
声音散在风里，季无尧浑身发冷，只有他知道那说的不是玩笑话，是他的错，他唤醒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东西，又给连桑城带来灾祸。
寻来寻去，恨来恨去，原来是自己。
姐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连桑城的毁灭，只有一半是外因，另一半来至于连桑城内部。”
“一千年前，沈渡仙君将上仙界跟下界分离，有两处守界点，一处在云上宗，一处在连桑城，连桑城下有一道连桑神女跟仙君的封印，但是二百年前母亲发现封印里缺了一道神魂。”
是他唤醒了封印里缺失的那道神魂，他是刽子手。
季无尧有些接受不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捂住脑袋，目光呆滞无神，脸色苍白的像堆积数年的寒雪，身躯因为了然的真相颤抖着，他有些崩溃。
他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他该以死谢罪。
“阿尧。”一道焦急的声音将他唤起。
“阿尧，你在想什么？”
季无尧眼神空洞的看向来人，心里满是撕裂的痛楚，“阿姐，是我，是我的错。”
季鸣月走上前去，看着脸色苍白如纸的弟弟，叹了口气，“阿尧，不是你的错。”
她伸手摸了摸季无尧的脑袋，“阿尧，我说过，这不是你的错，连桑城命有此劫，你我都改变不了什么，不要把什么错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揽。”
她身上穿着跟季无尧同出一辙的红色，如同埋在血液里同出一脉的血，“阿尧，不要往回看，要往前看。”
季鸣月的眼神很温和，“阿姐拿到了花神的传承，阿姐会帮你重塑肉身，让你重归仙途，所以，答应姐姐不要走极端好吗？”
季无尧垂下眸子，低低应了一声，“好。”
季鸣月肩膀松了下，“听阿玄说你找了道侣，可以带阿姐去看看吗？”
季无尧点了点头，“嗯。”
季鸣月走在前，季无尧走在后，他的手指伸入灵芥，指尖再一次摩挲那枚浮屠镜碎片，望着季鸣月的背影，季无尧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可是阿姐，你不知道我在这二百年了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孽，恩怨难消，他注定回不去了。
季无尧站住，身子陷进黑暗里，浮屠镜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浸透了镜片，血色模糊，被镜子吸收了个干净。
灵火从远处飘散过来，绕着季鸣月飞舞，季鸣月回头，“阿尧，跟上来啊。”
季无尧松了手，走上前去，“来了，阿姐。”
他刚往前踏了一步，却猛然发现季鸣月身后空间出现一道裂痕，季无尧脸色一变，“阿姐小心！”
季鸣月反应迅速，身子往旁边一闪。
紧接着那裂痕越来越大，周围风声一静，此处空间成界，沈天祁穿着一身墨色袍子走了出来。
他头戴银冠，墨发高束，单手搭在玄清剑上，从他踏出来第一步，视线就黏在季无尧身上，带着几分阴冷的意味。
“沈天祁？”季无尧上下打量一眼，眼底一凝，“你做了什么？”
沈天祁淡淡回道：“没做什么。”
季无尧一点都不信，沈天祁的修为现在跟他差不多，明明几日前还跟他差的远。
沈天祁看着季无尧，目光带着怀念跟愧疚，“跟我回玄清宗。”
季无尧想也不想拒绝，“不可能。”
“是吗？就知道我留不住你。”沈天祁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抬手凝结了一个灵球，“那他呢？”
灵球画面里是墨睿泽。
“睿儿！”
“沈天祁！”
沈天祁收了手，“墨夫人，不要激动，那孩子安全的很，只是需要阿尧配合一下。”
季鸣月挡在季无尧身前，“阿尧不会跟你回去。”
“哦？你不妨听听他的话。”沈天祁看向季无尧，目光柔和下来，眼神里幽暗晦涩，“哥，你跟我回去吗？”
季无尧攥紧了手指，这个称呼最后一次听到还是在二百年前。
看来沈天祁知晓了真相，这就是季无尧不愿意看的结果，沈天祁幼年时偏执记仇，既然没有办法缓和，索性恨意就纯粹一点，弄到现在反而尴尬。
季无尧那双琉璃眸子有些冷，“我跟你回玄清宗，你把墨睿泽放回来。”
沈天祁笑了笑，“好啊。”
季鸣月有些焦急，“不行！”
季无尧丝毫不惧，“阿姐，他伤不了我。”
虽然不知道沈天祁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他那点修为，的确伤不到自己。
季无尧安抚了下姐姐，随后走到沈天祁跟前，“走。”
沈天祁看着季无尧走进，心口跳了跳，有些激动，“哥。”
季无尧冷声开口，“别叫我哥，我不是。”
沈天祁幽怨的看了季无尧一眼，“明明二百年前我都是这般叫的，你带我历练，教我剑法，你都忘了吗？”
“忘了。”
“没关系，我会让你记起来的。”沈天祁的声音低沉却又带着笑意，听起来简直毛骨悚然。
明明之前的他不是这样的，怎么短短两日性情变得如此彻底？季无尧皱紧了眉头。
沈天祁歪了歪脑袋，“姐姐，我跟阿尧先走了。”
季鸣月冷冷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沈天祁笑了笑，毫不在意。
空间合拢，好像从来没人来过，再睁眼，季无尧发现自己在一处小院，瞧起来很像是他以前在玄清宗里待过的弟子院。
但这是新的，并且……
季无尧推开了窗户，入眼不是玄清宗的秀丽景色，而是朦胧的雾气，这里并不是玄清宗。
“阿尧，你在看什么？”沈天祁凑了过来。
季无尧退了一步，不理会沈天祁乱七八糟的称呼。
“放了墨睿泽。”
沈天祁盯着他后退的动作，有些不悦，“我自然会放，但不是现在。”
季无尧眸底压抑着怒气，他指尖一挑，银白细链勒在沈天祁的脖子上，勒出了一抹血色。
他再次冷声开口，“放了他。”
沈天祁挑了挑眉，笑的有些苦涩，“放了他你还会留在这？”
季无尧冷冷的盯着他，“或者让我杀了你。”
沈天祁没了表情，只是眼底有些受伤，“你以前不会这么对我，甚至对我比对沈应还好，为什你现在变了！”
他有些激动，银链在他脖颈上勒出血痕，季无尧这次指尖却没有松开，只是冷静的看着他发疯，但这比任何话都能刺激到沈天祁。
“是，我是恨你，当年我恨你杀了我父亲，恨你什么都不解释，恨你看着我追杀你，但是我有错吗？”
“应如雪墨玄他们都知道吧，惟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蒙在鼓里，他们如何我都不在乎，为什么你也如此待我！季无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季无尧眼眸里没有丝毫波动，“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不知道！”
季无尧淡然道：“是吗？你不是看到了吗？在地牢，被煮的师兄，炼制的血丹还有那来历不明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