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西苑落雨
听罢这段故事，手插冲锋衣口袋走在回行远楼路上的施淮雨不由感叹道：
“这样看，之前我们确实错怪她了。”
“嗯。刚进高三时候我也对王倩有点意见，但那个时候压力太大，让我都忘了前两年她对我们有多好。王倩从来都不是个守死规矩的坏老师，她是个好班主任，更是个好年级组长。”
施淮雨点点头。是啊，能在高二时候想出四大名校联动、出杜轲那事时还凭一己之力帮他们挡下校领导怒火的老师能差到哪里去呢？
操场离高三行远楼并不算远，谈话间他们已经走进了教学楼的楼梯间。黄诚却丝毫没有要结束这一话题的意思，他看着周围拥挤的人潮顿了顿道：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学校教务处有很多老师都有点毛病。”
“怎么说？”
“施淮雨，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没去科大少年班吗？”
这是个困扰施淮雨许久的问题，因为凭黄诚的成绩要报少年班成功率并不低。说到这个黄诚眉间似乎有怨气，颇为不满地回忆道：
“高一下那次期中考，我考了全年级第二名。
“那次连廖神都没高出我太多，第三却差我好几分。早就知道我想考科大的爷爷于是建议我报名参加22年的高考，试试能不能冲进少年班。
“我说提前高考不是什么稀罕事吧？神风那边每年都有没进高三就上场练手的人，孙琛高一参考就考了将近六百，更何况提前适应节奏也不会影响我们今年的应届生身份。”
可是显然，黄诚最终并未代表言信参加2022岭云高考。施淮雨向他投去个询问的目光，黄诚继续道：
“但在那天表彰会结束后，我去教务处跟那会还没跳槽的潘阳说我想试着参加高考。结果他就坐在那脸色铁青地教育了我整整半个小时，说我没有提前参加高考的能力，告诉我‘高考不是给你试了玩的’。”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两年，黄诚想到那次受辱还是会觉得心头冒火。那时候王倩是支持他去的，潘阳却说什么都不松口，也不知是怕高一学生拉低言信高分率还是嫌给一个学生单独报名太麻烦。他甚至在明里暗里给时任高一年级组长的孟霞施压，让孟霞找黄诚谈了好几次话。
刚进学校不足一年的黄诚远没有初三时候的魏语潇那样勇敢，加上言信近几年确实没有这样的先例，他最后放弃了提前参加高考。
那年华国科大少年班在岭云录了五个人，其中四个来自神风、一个来自梦一。梦一那个学生黄诚认识，是个在初中时候成绩差他一大截的同班同学。当时黄诚看着录取名单呆了很久，然后坐在书桌前暗自握紧了拳。
如果不是潘阳，他或许早就被科大录走了。
后来潘阳因为和刘威闹矛盾带着一群老师跳了槽，不知怎么投靠神风中学教育集团，在神风集团的扶持下开办了对言信进行釜底抽薪的仁源中学。知道这个消息后黄诚并不意外，因为他早就隐隐感受到，潘阳似乎并不希望言信的学生真正考出好成绩。
或者说，每所学校里似乎都有不少身居高位的人并不希望学生夺得桂冠。他们要的只有利益和一个一碰就碎的虚荣名声，方便他们在个人简历上写出好看的的一笔。
真正想要言信作为璀璨明星闪耀西南的，大概只有言信学子和那些真正爱他们的基层老师。
忽然得知这段故事背后的真相，施淮雨不禁觉得心里一阵唏嘘。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四楼楼梯口，黄诚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出来，长长叹了一口气：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要是当年真被少年班录走我也不会有像跟你们一起学竞赛这样特别宝贵的经历。反正我已经重新报上科大强基了，这一次，教务处没办法再拦我。”
语罢，黄诚挥挥手朝四楼走去。施淮雨在人群中目送他走过拐角消失不见，然后埋头跟熟悉同学一起登上五楼。
黄诚说得对，省一模结束后就是报名参加各985强基计划的时间了。施淮雨虽没在物竞中拿到可以免初试的银牌，却也坚持在卿云大学的强基网站上报了名。
“是准备报强基的同学吧？这里这里，填完基本信息就可以盖章了。”
理九每周五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这天施淮雨难得没待在教室做作业，而是带着提前准备好的强基资料去了西苑那幢名叫“德苑”的行政楼。行政老师都是他们未在学校内见过的面孔，看学生身穿校服前来态度却十分不错。施淮雨接住行政老师递过来的登记表，瞥见上面写着很多这样的话：
「姓名班级学校公章用途」
「廖凌海高三理二报名鸿都大学强基计划」
「宁思樾高三理七报名思源大学强基计划」
「黄诚高三理七报名华国科大强基计划」
「周嘉宇高三理七报名南陵大学强基计划」
「袁轩高三理九报名华庆大学强基计划」
在登记表上填了“施淮雨高三理九报名卿云大学强基计划”，施淮雨接过被敲上学校公章的资料放回文件夹，然后鞠躬走出德苑行政办。言信要收集强基计划报名人的资料，因此施淮雨准备了两份，一份交给驱车来学校门口接应的施安之，另一份趁晚上周测拿给班主任张峋宇。
不过，他却直到快开考都没见到张峋宇。
“我还没给峋哥交强基资料，去楼上考场找下他。要是巡考老师来了记得帮我说一声。”
新校区西苑的高三专用考场楼叫“志苑”，无人监考的一文二理三间诚信考场均在二楼。像施淮雨这样经常待在理诚信一的人已经习惯在开考前的自习时间里自由散漫地到处乱跑了，他跟黄诚交代一声就拿着文件夹从考场走了出去。
抬腿迈出理诚信一考场的大门，施淮雨发现今天天气似乎有点阴沉。七点出头的太阳没能在将落时铺洒橙光，白色偏灰的云笼罩在学校上空。他顺着楼梯间一路上到志苑四楼，终于在一间靠末尾的考场找到张峋宇。
“行，快回去准备考试吧。”
接过施淮雨从文件夹中抽出的资料，张峋宇朝他点点头。而后他将目光投向门外说了一句：
“今天天好阴啊，感觉待会要下雨。”
开考前张峋宇不过是随口一说，但当志苑众人纷纷交完数学试卷走出考场时，却发现外面已下起瓢泼大雨。下辅导课时天气还很晴，理诚信一众人见状纷纷慌了神：
“完了，什么时候下的雨，我没带伞啊！”
“我也没带，这几天都没下雨我直接把伞放教室了……”
“不管了不管了，反正大家穿的是冲锋衣，直接顶头上跑吧！到凤翔门那可以歇会，再跑到东苑就能从天桥下面走了！”
凤翔门是言信在百日誓师在东西苑交界处盖的天桥牌坊，靠东那面写着“龙跃”，靠西那面则写着“凤翔”。不少人接受了薛宇航这一建议，将书包护在怀里脱下冲锋衣就顶在头上跑了出去。黄诚看看外面一个个被雨淋得大叫的同学又看看身边施淮雨：
“咋办，我们也要跑？”
施淮雨在高二那次运动会外联里用冲锋衣带着孟景桥跑过一次，但现在刚考完数学这雨的威慑力就明显比那时大上不少。他看另外几个同学把书包顶在头上奔向外面，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好像有可以用来挡雨的东西。
接下来，施淮雨在黄诚目瞪口呆的视线里抽出那个轻薄透明的空文件夹打开顶到了头上。五官清秀漂亮的他这时笑起来也别有一番意气风发，看着身侧一堆熟人歪头道：
“今天不是刚报完强基，塑料文件夹能挡雨呀！走吧，要是再下大可就不好办了！”
话音刚落，少年就一手扶文件夹一手护手提袋从志苑三楼的门里跑了出去。写有“言”字的冲锋衣随着他的跑动在身后飘舞，雨滴淅淅沥沥地打在防水衣料和空文件夹上，宛若一曲旋律激昂的青春交响曲。身后其他人也从他的奔跑中得到启发，黄诚掏出自己那个文件袋大喊道：
“施淮雨！等等我！”
说罢，他大步跨出志苑门追向好友的背影。然后就是周围其他人，廖凌海、魏语潇、袁轩、刘正峰、钱其航、张国昭……并肩作战过无数次的理诚信一少年们纷纷拿出自己手中的道具，穿过凤翔门前暖黄色的雨中灯光回到东苑。进入致业楼一楼后，他们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不由笑了出来。黄诚气喘吁吁地冲施淮雨道：
“施……施淮雨，你真行啊！一路过来我一点没湿，这主意太棒了！”
见周围同学纷纷朝自己投来赞许目光，施淮雨忍不住俏皮一笑。随后他朝东苑正校门那边偏了偏脑袋：
“话别说太早，从天桥下面出去还有一段呢。快走吧，再拖下去要熄灯了！”
语罢，这群少年再次一窝蜂朝正校门方向跑去。雨敲打着新校区洁白的建筑，也敲着他们一颗颗鲜活跳动的心。这次周测后没有雨伞的狂奔为他们的高三添上无比浓墨重彩的一笔，而笔上所蘸颜料的名字，叫青春。
得益于文件夹和校服运动服的双重防护，施淮雨在那天淋了雨后依然安然无恙。4月28日的十八岁生日很快到来，因为临近高考他没再大操大办。他只是和孟景桥一同来到言信附近的金元城购物中心，见了无比珍贵的一面。
“现在一周就放20个小时，言信还是有点太极限了。”
走在金元城一层的大量汽车模型间，施淮雨双手环胸对身边穿着便装的孟景桥吐槽道。孟景桥随口接过这一话题：
“没事，神风也差不多。我们星期天正常放，但星期六是各科自主培优的时间——虽然这个培优的的确确是自愿参与，但心里没底的学生们还是大多数都去了。”
“但你们培优体系很完备，言信培优班的制度基本上是一个星期一变，听说二模完了还要另外开个二十个人的尖子班——行了，难得出来不聊这个了。今天吃铁板烧怎么样？”
孟景桥当然依他的，毕竟今天是他男朋友的十八岁生日兼自己的告白一周年纪念日。二人坐进位于金元城四楼的铁板烧店，施淮雨用智能手机点好餐便百无聊赖地靠在座位上。看他闲下来，孟景桥信手就从身旁袋子里摸出一束小花：
“来，男朋友，成年快乐。”
岭云省最不缺的就是鲜花，这束精致漂亮的小花是他在打车来津渡前特地去市里最著名的南风花卉市场买的。淡紫色的漂亮小花上还沾着新鲜水珠，颜色让施淮雨不禁联想到言信初中门前的蓝花楹。
见孟景桥单手拿着小花朝他勾起唇角，施淮雨眸中不由氤氲起温柔神色。他说着“谢谢男朋友”将花接过，拿起手机就说要拍照留念。不想刚解开锁屏，原本轻快笑着的施淮雨就脸色一变。
“怎么了？”
看施淮雨瞬间变得面无血色，孟景桥忙凑上去一把握住他手，随后二人一同将视线移向亮着的手机屏幕。炊烟缭绕间，他们看到施淮雨微信朋友圈的第一条赫然是这样一个收藏文档：
「二模前吃瓜：高三理九s姓物竞生的校外同性恋」
【作者有话说】
关于黄诚少年班的一点点callback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