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尘埃落定
结束跟张泓的交谈回到办公室后，张峋宇坐在座位上独自沉默了很久。
这时候离五一放假已经相当近了，其他两个班的班主任边聊天边在笔记本上制作着假期作业单；高三学生上完一节课短暂离开班级休息，又在上课铃响后一窝蜂挤回教室。张峋宇望着面前慧学网分析成绩的界面两眼放空，心中浮现出无数情思考。
他真的不懂两个男人如何谈恋爱，相同生理构造对在一起让他觉得下意识反感。
但张泓说的话，好像一点问题没有。
心情烦躁地听了一场又一场上下课铃声，张峋宇忍不住走到五楼尽头的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火光闪烁后缓缓升起，却又很快消散在下午四点清新洁净的空气里。一身灰白色衣服的青年站在阳光里望着下面红绿色操场上疯跑踢球的高一高二学生，手指在不知不觉间捏紧栏杆。
的确，不管是在之前未暴露性取向时，还是在被迫将最大秘密公之于众的现在，施淮雨在言信都是无比闪耀的优秀少年。他成绩优秀双商都高，是个特别棒的理想学生。有时张峋宇都觉得自己带到他，是属于三生有幸。
阳台后的楼梯间里传来喧闹，同为他带的理十一班有几个学生翘掉体育课回来自习，交谈间话语里满是“同分异构”“电磁感应”“极值点偏移”这样的词。熟悉声音随学生走动慢慢减小最后不见，张峋宇在阳台栏杆上按灭抽到尽头的烟，眸中闪过一分坚决。
接受不了就接受不了吧，性取向本就没那么重要。施淮雨和孟景桥都是他的学生，不管怎样，他都要保证他们顺顺利利走进高考考场。
下定这样一个决心，张峋宇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那里有水机、有办公室、有北楼梯间，还有他作为班主任认真守护了一年的高三理九。
这一年的五一假期并未对高三生们产生太大影响，因为年级组布置了太多堆成山的统一作业，让他们丝毫没有放大假的实感。离校前张峋宇站在班级白板前看着班里闹哄哄的学生，在试卷尽数发完后开了口：
“最近理一班同学闹那件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
何止是听说，这久年级上那些恐同群体和包容分子在学习空档都快吵翻天了。大家听到这话纷纷默契停下手中收拾试卷的动作，转头看向站在讲台最左手边上的年轻班主任。张峋宇先是深深望了许多天没和自己交流的施淮雨一眼，然后道：
“听说当事人把所有事情都直接告诉你们了，那我也就直说了。老实说刚知道这事的时候我反应不比你们好多少，这种事情的确是闻所未闻。
“但没办法啊，他是我们九班的学生，是跟我们一起并肩作战那么久的同学。收假回来你们理高考就剩三十天，这种时候天大的事都要给最后那场考试让道。从今往后任何人都不准在班里乱嚼这件事舌根，听到没有？”
“峋哥……”
张峋宇说到最后语气骤然严厉，施淮雨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些震惊地看着他。年轻班主任还给他一个“相信我”的坚定眼神，接着伸手敲了敲白板：
“要是在这个时候还让我发现有人因为类似的事拉帮结派欺负同学，那我保准让你下场和蒋长健一样——不管你成绩多好或者家里有什么背景，敢影响这个班最后的团结我就让你好看。我们理九应该是个团结奋战的大家庭，越到最后越应该凝聚一心，明白吗？”
班内同学都被张峋宇空前严肃的口吻震住了，一时间没人敢说话。最后还是呆愣坐在施淮雨身后的袁轩开了口，中气十足喊出这样三个字：
“知道了！”
“明白！”
“我们都是一家人！”
有其中一个班长带头，高三理九其他人也纷纷响应起来。就算仍然有个别男生对这事心怀芥蒂，有张峋宇威慑也只是愤愤不平地低下头。张峋宇对上五十多双齐刷刷看向他的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放低声音又说出这样一句：
“再说了，同性恋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几天张泓和谢珩轮流劝了我好久，我基本都想通了。这个地球上总会有些多元化的存在，很多事情我们没法理解，但我相信存在即合理。再说了……
“传言里另外那个孩子也是我学生，那男生可优秀了，有这么个对象在施淮雨就算是gay也看不上咱们班谁。既然他不跟你们谈恋爱，那他喜欢男的还是女的都不影响你们做朋友对不对？”
“哈哈哈！”
看张峋宇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笑容，不少性格爽朗的理九同学率先笑了出来。随后压抑而沉闷的气氛被打破，行远五楼这一方空间终于恢复了高中教室应有的轻松气氛。
刻苦备考的高三生们终于将注意力放回铺天盖地的各科试卷，和同伴吐槽言信年级组的不做人；施淮雨望着班主任老师并不高大却无比可靠的身影，眼尾慢慢浮现出笑意。
果然，自始至终，峋哥都是他和孟景桥可以无条件信赖的好老师。而像张泓、黄诚那样于危急关头站在他身边的师友，也为他黑暗的高三生活带来一束又一束明亮而璀璨的光。
有这些人陪伴，高中一切就都值了。
张峋宇这番放假前的讲话深深打动了施淮雨，这件事却没就此结束。离校回家后他选择放下作业暂时休息一下，苏娴和施安之却在这时找到了他。
“小雨，生日那天我就发现你心情不对。是学校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一家三口共同坐在缀星花园十七楼的出租屋内，苏娴柔下声音问身上尚且穿着校服运动服的施淮雨。十七岁少年惊讶地张了张口，大脑飞速运转后却还是垂下了头。他这时有点不敢看父母的眉眼，只是弯着腰低声说了一句：
“嗯。不过事情都解决了，后面不会有影响。”
“真不会吗？”
现在出声的是施安之，中年男人脸上无半分愠色，只是透过镜片看着面前紧咬下唇明显有心事的儿子。然后他和苏娴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雨，其实你那个同学在微信闹的事，我跟娴姐都知道了。”
听到这话施淮雨震惊地抬起头，瞳中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和不解。施安之安抚式地搭上少年肩膀：
“别慌，学生家长里应该就我俩知道。这是娴姐找你们班主任问出来的，她看你最近状态实在不对，陆陆续续聊了好几天到今天下午才把事弄懂。”
“……峋哥？”
“是不是好奇他怎么没告诉你？这是娴姐特地交代的，提前告诉不如等你回家再慢慢谈。”
“得了，你把话都说了那我说什么。小雨，我们今天就是想告诉你，既然都出柜了就不用再为这件事担心——我跟你爸当年在沪江什么事没见过，之前在KTV还有拉拉当着我俩面亲呢。都说儿子随妈嘛，你就是把我喜欢帅哥这一点随走了，这多正常。就算这真是问题那问题根源也在我，对吧？”
语罢，苏娴边挑眉边朝坐在她身边那位中年帅哥抬了抬下巴。现在的她跟平日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时很像，随口几句看似轻飘飘的话就四两拨千斤把施淮雨心里的担忧给消去了。
施淮雨看着母亲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再次无比直观地体会到他家里这位扛起半边天的女强人究竟有多厉害。苏娴接着又说了另外一句话：
“至于小景那边你也不用担心。亲家目前还不知道这事，但我已经完全安排好了。等你们高考结束，我们会试着把事情慢慢告诉你孟玲阿姨。”
说到这，苏娴扬起红唇明媚一笑。她二十多岁时就能凭真才实学说服施安之家长让沪江独子跟她远赴西南领证，对付施淮雨和孟景桥的事难度总不会比这还大。见施淮雨满脸不确定地还想问什么，她将一台一直立在桌面支架上的手机翻过去面向施淮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光我跟你爸去可能的确不管用。但要是有亲家的朋友在，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吧？”
苏娴说话的同时，施淮雨因手机中出现的视频聊天界面脸上闪过无尽惊讶。屏幕对面是文延书店那个胖胖的和蔼老板文燕，中年妇女看他入画脸上堆起开心的笑，挥手就同施淮雨打招呼：
“小雨，好久不见啊！自从去年考完竞赛你们就都不来了，文姨书店门口那快牌子都要落灰哩！”
“文姨！”
“咋，看见文姨很惊讶啊？发动态会忘记分组的又不止那言信娃一个，李河那娃娃有条骂他的秒删朋友圈刚好被我看见，你妈妈一打电话我就明白是咋回事了。不过文姨其实早就看出来啦！”
文燕过分乐观的口吻让苏娴和施安之都惊了惊，他们异口同声问了“什么时候”，文燕于是得意地抬起手指：
“很明显啊，小景之前看你的样子跟我囡囡看她男朋友时候一模一样。那会我还疑惑你俩大小伙子眼神咋黏糊成这样，这下倒是全都想通了！”
被老师和亲人先后这样关心，施淮雨在一瞬间生出自己身处在一个无比包容的幸福世界的错觉。现实对性少数群体可能的确残忍，但只要身边还有一群爱自己的人，就什么风波都能抵挡过去。
“行了，知道你看见文姨高兴但也不用愣成这样。阿玲在外地待太长时间了，现在经常来文姨这里。文姨会跟她慢慢做思想工作，让她渐渐能接受。至于你和小景就认真准备高考啊！要金榜题名！”
看着屏幕里文燕温暖和煦的笑，施淮雨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终于落地。他无比真诚地向父母和文姨致谢一遍又一遍，胸中感激之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要汹涌澎湃。接着苏施夫妇又跟文燕隔着网线聊了一会正事，挂断电话后一切几乎尘埃落定。施安之抬头望了望墙上钟表，伸手扶上儿子肩膀道：
“小雨，你看，都没事了。天塌下来都有我们在，你现在真的只需要管高考。”
感受着父亲掌心传来的体温，施淮雨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然后施安之朝他欣然一笑，在放他上楼前进行了最后交代：
“不过五一假期别忘了去找小景，那孩子突然被爆性取向在神风肯定也不好过。还有就是抽空跟那个乱发朋友圈的同学聊一下吧，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事到如今都必须给你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