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十八岁夏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孟玲苍白瘦削的脸上满是复杂情绪。孟景桥和文燕先后怔住，然后是文燕卡卡顿顿地开了口：
“啊，这个……阿玲，你在说什么呀？”
“我说他孟景桥在谈恋爱，而且谈的还是同性恋。文燕，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听孟玲眸带悲哀问出这样一句，对面两人忽然感受到一股愧疚。这时孟家外公外婆早就回房休息了，孟景桥和两位长辈站在客厅空间里对峙，彼此之间气氛有些凝重。最后孟景桥点点脑袋：
“嗯，我是一直在和男生谈恋爱，而且文姨知道。”
孟景桥对孟玲能不能接受同性恋并没有把握，因此这时并没有把所有事情完全说开。孟玲却早就猜了个大概，见他承认忽然就情绪爆发红着眼快要落下泪来：
“小景，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会变成同性恋？是我跟崔光宗的事太失败让你对正常恋爱有阴影吗，怎么会跟个男生……”
“阿玲，你先别激动！”
看孟玲说到后面就要激动地冲上去拉人，文燕忙一把将她拽住。孟玲的胸膛这时候还在剧烈地起伏着，现在说的话都有点支离破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好朋友之间不会干那些事……孟景桥，为什么会这样啊？”
中年妇女这会情绪过于激动，大家方才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喜悦这时候已经荡然无存。其实，在今年年初下定决心回梦泽陪孟景桥度过高三下后，孟玲就已经觉察到自家孩子有早恋的苗头了。
她自己也上过高三，知道这时候学生过得有多难过。可后面的孟景桥却很少显得憔悴，就算小考受挫也能很快满血复活，就好像这座城市里某个地方立着根精神支柱，撑着神风少年在黑夜里一直走下去。
在高三最后那个五一假期，孟景桥甚至直接打着“找言信朋友出去玩”的旗号给她来了出夜不归宿。孟玲当时就笃定，孟景桥绝对是去恋爱了。
孟玲和崔光宗的婚姻太过失败，因此她害怕孟景桥也陷入一段不健康的感情中伤害自己。她太担心孟景桥步自己的老路，索性在高考结束找一天悄悄去了文延书店，看自家孩子身边有没有什么关系过密的女生。
结果这一看，她就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那天的梦泽市阳光正好，暖暖黄光透过玻璃照到书店窗边的吧台桌上，两个身着短袖的少年面对着满院夏日鲜花坐在一起。两个人中间连着根白色的耳机线，面前桌上摊开着《大学物理》和《高等数学》。光照在两个幸福的少年人身上，戴眉毛框眼镜的神风少年闹着闹着就忍不住偏过脑袋轻轻吻了男朋友的额头。
那时候，他们耳机里放着一首《留在那年夏天的名字》。谁都没注意到孟玲出现在书店外不易察觉的地方，也没注意到那女子看到这幕后脸上铺满震惊，最后踉踉跄跄独自离了场。
原来孟景桥在五一时候真没骗她，施淮雨不是他拿去跟女朋友约会用的挡箭牌。他当时夜不归宿去见的早恋对象，就是这个男孩子。
满心迷茫地回到家里，孟玲全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现实。6月24日神风中学开了高考表彰会兼高三年级毕业典礼，她在人群熙攘中再次见到那个言信中学的少年。施淮雨在神风大礼堂内为她的孩子戴上一顶特地别了鲜花的博士帽，二人在一片欢呼中笑得无比开心。
而作为亲生母亲的自己，似乎从未见崔重云或是孟景桥这样高兴过。
孟玲没亲家苏娴那样开明，一时接受不了却又无能为力——当年在市一院是她自己让施淮雨多对身为朋友的孟景桥好一点的，而现在两人共同拿到卿大物院强基班的录取通知书，她便更是一点办法没有了。望子成龙后的快乐被难过吞噬殆尽，身形瘦削的中年妇女站在房内，再看向瘦高少年时脸上已满是泪痕。
孟景桥没有说话，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和孟玲说什么。他的童年是一片狼藉的，父亲家暴出轨而母亲常年在外的现实让他并不清楚该如何和家人进行亲密相处。崔梅骂到孟玲时他会毫不留情回击，但现在真轮到他自己面对情绪崩溃的母亲，孟景桥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处理。
最后还是文燕出口解了围。她搀扶着孟玲在房间沙发上坐下，然后道：
“啊呀，我是一直都知道小景谈恋爱的事情，但这真没什么啊！阿玲，我保证我在书店把小景和他男朋友盯得可紧，他们感情可融洽了，也没干过任何出格的亲密事情！”
“但两个男生怎么能是这种关系……小景，我还一直等你找个漂亮媳妇然后生个大胖小子呢。现在这样下去，等你老了不就得没有子女然后一直孤孤单单过日子了吗？”
“我天，阿玲你糊不糊涂！就算你真觉得孩子非要不可他们也可以领养小孩啊！而且等小景到适合生孩子的年纪都已经是三几年了——最近几年科学发展那么快，说不定到那时候‘孤雄繁殖’技术早研究完了呢！”
“但华国法律不允许同性恋结婚，等他们年纪大了就会发现这样真的不合适。华国从古讲究‘阴阳调和’，拿不上台面的恋爱是走不长的。”
“政策不给怎么啦！阿玲，我说句难听的啊——你跟崔光宗当年就是‘光明正大’领的证，到最后也没能幸福长远啊！结不结婚就是走个形式而已，只要两个人心一直在一起，有没有那本证件又有啥影响啊！”
文燕今天战斗力强得可怕，展现出的满嘴跑火车本领实在是把孟景桥吓了一大跳，他站在客厅中央看得目瞪口呆，然后就见孟玲面上的表情出现了松动。保守的中年妇女眸光闪动，看看身边好友又看看站在面前的儿子，最终还是慢慢垂下了头：
“呵，你说的居然还真有点道理。”
“当然，现在都2024年了，区区一个同性恋有啥好奇怪的啊！来，小景，给你妈妈表下决心！”
看孟玲基本被自己的话拿下，文燕得意地冲孟景桥招了招手。这位善良老板第无数次为在自家书店学物竞的孩子清扫障碍，孟景桥眸中浮起释然的笑，然后道：
“嗯，我和他会一直好好走下去的。我不会让自己受伤，也不会让我们之间出现不好的结局。”
盯着少年人天真却又执着的面庞看了很久，孟玲终究还是抿了抿唇。千万种思绪在她心中交战，来自文燕和孟景桥的四道目光静静对着她，仿佛在等她做出决定。孟玲终究还是抿了抿唇：
“都现在了，就算我说不同意也没有用吧。老实说我并没那么不接受，你们出去玩那段时间我跟那个男生的家长聊得也差不多了，刚就是忍了好久控制不住。
“而且……其实我这么多年也没太管过小景，没资格管你跟谁谈恋爱。只要你保护好自己，然后过得快乐就行了。”
说到这，孟玲难过地垂下了眼。传统价值观让她至今觉得孟景桥的未来是娶妻生子，可现在和言信男生在一起的孟景桥，真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开心幸福。她希望自家孩子过得好，因此现在只能选择接受。
结束和突然知情的孟玲的对峙后，孟景桥过了一段有些烦躁的日子。卿大录取的尘埃落定清除了他心里最后一点点担忧，开学之日的遥远却让他觉得十分无聊。
但还好，那群闹哄哄的朋友并没让孟景桥毕业假期的最后一个月变得索然无味。8月5号傍晚，他微信里突然出现了个名叫“热烈庆祝孟景桥同学十八岁生日快乐”的群。
「S1Z：111」
「S1Z：surprise！@AAA-梦泽草莓小孟」
「S1Z：收拾收拾准备去七彩岭云过生日！」
「AAA-梦泽草莓小孟：！」
「AAA-梦泽草莓小孟：问谁都没回复，我还寻思你们把这事忘了呢」
「AAA-梦泽草莓小孟：太好了」
「闻叶：成人生日这种事情不兴忘啊」
「闻叶：你男朋友这段时间带着我们把所有事情安排了个遍，今天才让拉你进群」
「Rain-S：嗯哼」
「Rain-S：咱们明天出去玩两段」
「Rain-S：白天在七彩岭云玩，晚上回文延书店切蛋糕，怎么样？」
孟景桥当然没有意见，能和这群人一块去七彩岭云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8月6日天刚蒙蒙亮，施淮雨就拉着退休省队浩浩荡荡一群人围到孟景桥家楼下，黄诚和李河欢天喜地地用礼炮轰了神风少年一头一脸：
“孟景桥！成年快乐！”
这欢迎来得太过热烈，孟景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接着胡沛不知从哪掏出蓝牙音响放起各式各样的小甜歌，施淮雨在这诡异却轻快的歌曲里一步上前拉住自家男朋友的手，清秀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个淡笑：
“走吧，男朋友。现在过去过山车应该还不用排队，咱们可以好好玩！”
然后，这一大群人每人抓过一辆梦泽特色电动共享自行车，迎着盛夏温暖的风排成长龙朝七彩岭云飞速掠去，十七八岁少年人恣意的笑声响彻云海湖上空。过山车、摩天轮、特色巡游、飞翔影院……他们三五成群跑跳着奔向一个又一个特色项目，拥抱着属于青春年少的狂欢。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施淮雨和孟景桥一直紧紧挨在一起。他们在云霄飞车呼啸的狂风里十指相扣，在气派白象迎面掠过的巡游里共同欢呼，又在从雪山到雨林的光影变幻里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喊叫。两颗刚进入十八岁的心贴在一起狂跳，这是他们高考结束后最热烈青春的体现，曾在西南春城年轻的证明。太阳从群山之间升起又在云海湖畔落下，时针转过八点后，他们又来到位于翠池旁的文延书店。
“啊呀，来啦！文姨等你们好久了，快来尝文姨亲手做的蛋糕呀！”
一群人刚踏进书店熟悉的小花园，中年妇女中气十足的声音就传入了他们耳内。文燕腰系围裙带着笑迎了上来，左右两侧分别是两个在众人意料之外的人——孟玲和施安之。
孟玲这时候气色跟前些天陪儿子领录取通知书时候已经截然不同，这时看向施淮雨的目光又换成了一开始的平淡甚至欣赏。常年担任家庭煮夫的施安之给文燕打了一个下午下手，看孟景桥出现脸上还带着笑：
“啊，景桥来啦？我是小雨的爸爸，生日快乐，很高兴见到你呀！”
孟景桥完全没想过“岳父”会出现在这里，跟施安之礼貌打完招呼后落在后面疑惑地捏了捏施淮雨的手指，后者却只是开心地冲他扬了扬眉：
“反正迟早都要见家长，既然都知道了就直接让他们一起过来暖场呗——走啦，文姨叫你呢！”
简单做了几句解释，施淮雨拉着孟景桥去到那张他们最熟悉的长桌边——在场第四位家长苏娴已经出现在那了。桌上放这个巨大却漂亮的长方形蛋糕，蛋糕上装饰着一朵朵用翻糖和奶油制成的鲜花，虽有点土味却带着独属于西南春城的蓬勃生机。“18”形状的蜡烛亮起又被吹灭，“祝你生日快乐”的曲调在各色气球的海洋里飘飘悠悠飞很远。闹到最后，少年们纷纷吵嚷起来：
“靠，老王你怎么还搞偷袭啊！给我等着，看我不把你彻底抹成个白脸！”
“来啊来啊，有本事就来！哈哈，你追不到！”
“李河王阵宇你俩幼不幼稚，都成年了还玩这——啊！施淮雨！”
“黄诚你装什么老成啊！这都是咱们今年最后一聚了，当然是能玩多疯算多疯啊！”
被施淮雨忽然冲上来拍了一脸奶油，黄诚气急败坏地跳起来就要反击。两个难得疯狂的言信学生你追我赶跑出去很远，来自神风的寿星本人却在好不容易逃出包围圈后带着微笑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动到文燕身旁：
“对了，文姨，咱之前挂在外面那块牌子呢？”
见终于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原本就喜笑颜开的文燕面上表情变得更灿烂了。她伸出手朝某个书架的顶层指了指：
“喏，在那呢！过几天你们去上大学就没人再在文姨这学物竞了，这牌子挂着也没意思。没事，等你们寒假回来，咱们再把‘梦泽市高中生物理竞赛自主学习大本营’的名声重新给打出去！”
孟景桥说的是那块在当年“新一届省队”众人刚定下抱团学习策略时文燕特地找人定制的木牌。这时候徐婷等几个人恰巧在附近，听到声音就也凑了过来。书店老板这话让全部人不禁笑弯了眼，最后还是面带一堆白痕施淮雨最先开了口，在临别前的狂欢宴上与伙伴共同立下这样一个约定：
“好啊，那就暂时让它在书架上等我们一久。等明年我们见过世面回梦泽，再重新来最重要的文延书店聚一聚。”
【作者有话说】
番外不搞生子，这不是我xp，文燕说这些只是因为这些是说服一个保守母亲最好的论据罢了。
最后一个星期恢复日更好了，不管来啥榜都还是在清明前全文完结嗯嗯。下章就是沪江剧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