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一医院
突如其来的钻心疼痛让施淮雨整个人被冻在原地。骤然剧痛与突如其来的冰凉异物感像是要将他的灵魂撕裂，他随着老陈拔刀的动作向后一踉跄，紧接着后背重重撞到了巷口墙上。
下午一点的春风吹得他浑身发冷，身上那件从来干净的白色外套已经被殷红血液染得非常吓人。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丧失，眼前场景的颜色在一点点褪去。
“操，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
精力的流失让他的无感也逐渐迟钝起来。四周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就连耳道也像是被覆上一层隔膜。他只隐约听见孟景桥带着从未有过的盛怒音色暴怒大吼，随即就看那道蓝白身影不顾一切地朝壮硕的成年男人扑去。
身体的神经末梢逐渐不听大脑使唤。他的神智再无法控制自己握紧甩棍。那金属制成的防身武器“咔啷”一声掉在地上，随后下滑的便是它主人的身体。
另外两人更凶狠地扭打在一起，孟景桥不知如何竟慢慢占了上风，缠住老陈疯狂地一下下重击。面对眼前活像近视千度后裸眼视物时的场面，施淮雨极艰难重重喘着气，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认识大半年，这好像是孟景桥头一回叫他的全名。
那人向来是习惯叫他“同桌”的，从他们在梦泽一中集训营认识的第一天就是如此。
没想到，那人第一次破例，竟是这样一幅场景。
不合时宜的奇怪想法在他心里转瞬即逝，随后眼中一切亮度迅速褪去。不远处似乎隐隐有路人惊惶的大喊，他最后痛苦地皱了皱眉，随后便彻底昏倒过去。
***
“大概事情就是这样。后面那个神风中学的男生冲上去跟陈先生对打，被捅几下后抢到刀追着陈先生猛刺。最后陈先生伤得特别重，刚送到医院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要救不回来了。”
在民警朝张晓棠叙述的过程中，神风中学的马贾老师也到了医院，两个班主任坐在一起听事情的始末。
马贾是位语文老师，身上却没多少温文尔雅的书卷气，反而看上去有些圆滑世故。他紧抿着唇线听民警讲完全程，然后立刻追问道：
“那请问警察同志，我学生会不会被法院处分，或者更严重地判/刑？”
听到这话张晓棠下意识转过头，疑惑他居然不先关心学生的伤势。面前民警显然也被弄得一愣，但还是很快回答道：
“这得看医院给出的伤情鉴定，后面还会有不少法律程序。不过那位同学的事应该不会特别大，因为事情不是他们先挑起来的。他们要么算正当防卫要么算防卫过当，事情的主要责任都在那位陈先生身上。”
马贾脸上怀疑的申请一闪而过，但最终还是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继续鼓捣和学校领导的聊天去了。
这位班主任的关注点非常奇怪，奇怪到连报案的陌生路人都觉得匪夷所思。但他毕竟只是个闻讯赶来的学生老师，大家就还是把注意力主要集中到了案件本身上。
在围观群众热心报案后，民警很快查出了施暴者的详细信息。老陈全名叫陈厚，长得确是一副“忠厚老实”的身材，干的事却跟这词一点不搭边。
后面民警护士又和两位班主任交流了一会，大致是补充细节和询问家长情况。几人在一片消毒水味中聊着聊着，一位热心市民忽然戳了戳身侧同伴：
“快看微博，今天这事上热搜了！”
互联网时代下舆论的力量从来都强得超乎人想象，这话于是迅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急诊科内每个人都迅速打开微博，看到热搜榜第一位赫然挂着这样一个词条：
「汗衫男子在梦泽街头持刀捅人」
***
对于这类发生在本校学生身上的恶心事件，学校理论上都会做一些舆情控制。但微博热搜这样的东西并不是两所高中轻而易举就能压的，言风两校又向来不缺一回家就爱刷微博的走读生。因此，晚上九点半的放学铃一响，两所学校里所有学生团体就炸了锅：
「黄橙橙橙：靠靠靠，热搜上怎么回事啊？那好像是文延书店附近啊，施哥孟哥你们有没有事？@Rain-S@AAA-梦泽草莓小孟」
「我终于：啊啊啊啊真的吓死了，好多血啊你们还好吗@Rain-S@AAA-梦泽草莓小孟」
「Tracy：我的天，这男的谁啊？是不是就是你们学校去澄溪研学那会救那个女孩的爹？」
「郭小旭：有可能，真不是东西啊」
看到热搜视频画面里的人影，幼年省队群立刻乱作一锅粥。女生居多的“言信恐/怖/分/子”里反应更为激烈，因为她们聊起了热搜实时上的内容：
「冰ice冰：我的妈太恐怖了，微博上有码没码的视频都有我越看越害怕，你真的快回我们一句啊啊啊啊@Rain-S」
「蓝颜颜：慌死了真的，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们身边啊……希望小雨哥没事[合十]」
群内比较活跃的杨予刘元都是住校生，其他几个走读人士却也聊得义愤填膺。她们纷纷往群里发着热搜实时上的截图，边担心边和广大网友一起将那暴力男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辰日晨（发布于羽川）：我去啊，怎么大白天能干出这种事，太恐怖了」
「鱼刀刀d（发布于鲁山）：看样子被捅的还是俩高中生，夺大仇啊……」
「奶茶果酱（发布于湘洲）：打了码都那么多血，这不死立执说不过去吧」
「考试天诛地灭（发布于岭云）：卧槽这是我们学校的校服啊，好惨的校友，这破暴力男的什么时候亖」
满屏慷慨激昂的言论在实时上迅速划过，刚下飞机的苏娴眉头紧锁，边提步快走边听身边同事念着其中一条条评论。
“我天苏姐，这词条已经爆掉了，您要不要找公关部那边的同事帮忙处理一下啊？”
刷完一大串实时广场上的微博内容，年轻同事冲苏娴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担忧。
平日里热情洋溢的苏娴这时脸色冷若冰霜，抿唇大步流星走在常水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她高跟鞋的鞋跟在机场地面上不断敲击，发出快节奏的“咚咚”声。
“先压一下吧，我一会就去市一院见他班主任，也问问学校那边的意思。这事找个律师应该不太难处理，一直挂在热搜上挺没意思的。”
哪怕表情已经冷得要结冰，苏娴说话时的语气也依旧镇定。年轻同事点点头，调出通讯录开始寻找相关人员的电话。
苏娴今年39岁，正是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在卿云大学经济学专业本硕博连读的优秀学历带给她强大的专业知识与能力，让她年纪轻轻就成了知名大企业里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
工作如此顺利，苏娴手上大小事务自然不会少，这周她就像以往很多次一样带着公司队伍去东南沿海出差。不想刚到杭城没几天，她就被自家家庭主夫一通电话告知了儿子出事的消息。
人命关天，血肉相连，苏娴自然不能丢下自己孩子不管。她紧急推掉后面所有会议，买下最近一次航班的机票就赶回了梦泽。
带着深夜冷风来到市一院走廊，苏娴第一眼就看到站在住院病房外的施安之。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此刻站在窗前眉头紧锁，眼中交织缠绕着担忧与迷茫。她于是立刻上前开口道：
“怎么不回消息？小雨怎么样了？”
见常年担任家中顶梁柱的妻子出现，施安之这才微微松出一口气：
“你下飞机那会他刚醒，情况太乱我没来及看手机。不过他现在已经没太大事了，警察同志正在里面问问题，你别担心。”
好巧不巧，施安之话音刚落，两个身穿制服的民警就从病房里走了出来。苏娴周身气质和市一院住院部实在不搭，那两人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对上了她的身份，一前一后唱和道：
“您是苏娴苏女士对吧？您儿子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你们可以进去看他。”
“不过那个跟他一起被送进来的孩子还没醒。他家长现在也在旁边看着，你们如果碰上可以一起商量一下后续想怎么处理。”
孟景桥在最后反击时打得太疯狂，连挨四五刀后直接把陈厚送进了icu。这些苏娴都在电话里听丈夫说过，闻言点了点头：
“明白，我会跟他们好好说。今天的事麻烦警察同志了，剩下的就先让我们自己看看吧。”
因为来得太急，苏娴这会还穿着一件极气派的黑色大风衣。风衣衣角在病房门口一晃而过，身形高挑的大波浪/女强人跨过门槛，一眼就看到靠坐在病房床头的儿子。
刚结束和民警的对谈的施淮雨此时身着蓝白病号服，正面色不佳地跟一个坐另一张病床旁的女人说着话。苏娴将目光投过去，看清那人外貌的瞬间却愣了愣。
这一愣并不是因为那女人相貌奇怪——恰恰相反，女人的五官非常好看，就连皮肤上的黝黑沧桑都挡不住她眉眼间的风华。但她实在太瘦了，纤细躯干在宽松t恤里显得格外单薄，莫名带给人一种很强的心酸感。
发现苏娴走近后，女人抬起眼，双唇翕动着用疲惫不堪的声音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你好，你就是施同学的家长吗？”
“嗯，我叫苏娴。”
看着眼前人华丽而自信的样子，瘦削女人眼中闪过一瞬失落的光。随即她在唇边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作出自己的自我介绍：
“好的，苏女士，很抱歉会在这样的场合遇到你。我的名字叫孟玲，是孟景桥同学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