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绝境备考
这话一出，原本人声鼎沸的教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站在人群中间的崔重云情绪已然降至冰点，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说话同学的肩膀：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崔重云发誓他并没有暴力威胁同学的意思，只是听到那话太震惊了，下意识想要再度确认。他没有勇气去相信那同学的话，也没有勇气去面对某个越来越近的残酷事实。
自打他出生起，崔光宗和孟玲之间的夫妻关系就冷冷淡淡，怎么可能在公开场合亲昵……
更何况孟玲从上周二起就一直在邻省出差，又怎么会出现在周末时候的南坪街……
那男生见他面色极差地突然上前，显然有点被吓懵了。刚才热血上涌骂出那话时他还没感觉，直到这时对上崔重云因震撼而瞪圆的眼睛，他才后知后觉害怕起来：
“我不是，我没有，你听错了……崔重云你怎么不讲道理，哇……”
接下来便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兵荒马乱。刚才还围作一团朝同学散发恶意的小学生们在哭声响起的一瞬作鸟兽散，只留下崔重云和那男生四目相对。闻讯赶来的班主任踏入教室门，满脸严肃对着那两人大喊：
“怎么回事？谁在欺负同学？”
不知出于怎样一种心理，那群同学丝毫不认为自己刚才围作一团冷嘲热讽的行为有校园霸凌的性质在。几十根手指齐刷刷指向只是大声回问了一句的崔重云，被冤枉的人百口莫辩，只能被班主任强行带去了办公室。
“崔爸爸，我也知道重云平时不是这种人，但他这次确实欺负同学了。您看就让他给同学道个歉，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行了嘛！”
由于崔重云在离开教室后就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和稀泥的班主任朝自己叫来的家长提出这样一个建议。男孩想提线木偶一样木讷照做，一举一动都像是灵魂早已出窍。
回家路上崔光宗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亲切而轻松地开口问道：
“云云你还好吧？刚才今天一直不讲话？”
十岁的小男孩摇摇头，并不想和曾经最为信任的老爸说一句话。
从同学说的话来看，崔光宗好像骗了他。他从来不是毅行大学的毕业生，对孟玲似乎也没有电视上常说的那种专一之爱。
他很生气，气老爸故意为之的装x与欺骗，也气老爸对老妈可能存在的背叛。
然而，世界上不幸的事多有一个共性：它们很像蟑螂。当你某天发现其中一只时，家里其实已经繁殖出一大窝了。
「丽：那我们就星期六在南坪街见啦～」
「丽：期待见到你呀嘻嘻嘻～」
「丽：小崔哥哥还是和高中时候一样帅～」
「崔光宗：嗯嗯，我也想早点见到你」
「崔光宗：我老婆这几天出差了，记得带上身份证哦～」
「丽：哎呀好害羞，小崔哥哥讨厌啦！」
「丽：对了小崔哥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和那个女人离婚来娶我呀？」
「崔光宗：这个不急嘛，我会慢慢处理」
「崔光宗：反正小崔哥哥从来不会骗你的」
「崔光宗：我崔光宗想娶的，从高中起就只有你于丽莉一人[玫瑰花]」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底扎根，就会很快抽条拔芽变得遮天蔽日。崔重云终于在某天控制不住打开父亲的微信，在置顶聊天框内看到这样一段无比肉麻的内容。
这还只是聊天记录的一部分。那周末结束后，崔光宗和那个名叫于丽莉的女人便聊出了更多更露骨的对话。幼小清纯的崔重云连小电影都没看过，见到这些话被吓得连手机都差点拿不稳。
原来如此……
怪不得老爸从来不跟老妈亲密，原来是找到了另一个可以整天卿卿我我的人……
但老爸怎么能这样？老爸怎么可以偷偷去找别人？
和老爸一起赚钱养家的是老妈，努力照顾自己长大的也是老妈，老妈有哪里对不起老爸？
那时的他只有十岁，不懂大人之间的情感纠纷和爱恨情仇。但他知道崔光宗背叛了这个家，背叛了正在外省努力打工挣钱的老妈。
哪怕跟老妈并没有跟老爸那么熟，他也有基本的是非判断能力。于是，在孟玲出差归来后的某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老妈，你觉得老爸爱你吗？”
那时的孟玲刚合上笔记本，闻言略带疑惑地抬起眼看向一身校服站在客厅门口的儿子：
“嗯？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怀揣着满满心事的男孩小心翼翼挪到老妈跟前，扑扇着长而浓密的睫毛试探道：
“就是我感觉，老爸对你好像有点冷淡……但我觉得老爸不是那样的人，他对喜欢的女孩子应该可以很真挚很热情才是……”
不想他的声音刚弱下去，孟玲就面色难看地出言打断了他的话：
“重云，你这是看到什么了？”
这话让幼小的崔重云彻底愣住了。他再度陷入心不在焉的状态，无意识地接受了孟玲对他的安抚与安慰。接着孟玲就起身朝书房走去，黑着脸出现在出轨之人面前：
“崔光宗，你当着重云的面干了些什么拿不上台面的事情？你平常在背后跟那些女人勾勾搭搭我都不管了，还要舞到孩子面前吗？”
那天后面发生的事，男孩在很多年后也不愿在回忆。从来温温柔柔的老爸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没说几句就抓着老妈的衣领殴打起来。他哭喊着扑上去拉人，却被崔光宗一拳抡上墙壁。
“谁他/妈让你说的！都装哑巴装这么多年了，你就非要现在给老/子丢脸吗！”
在男人失心疯般的咆哮声中，隔壁邻居敲响了崔家的门。额上流血的崔重云忍着剧痛挪到门边，将邻居放进来后就泪眼婆娑失去了知觉。
后来，他知道了更多关于崔光宗出轨的事。
他曾经以为最负责最爱家的老爸，早在他未出生时就在一些不正经机构出了轨。后来儿子一路出生去上学，媳妇跟着公司常年奔波赚钱养家，他就变得更加无法无天。
那个叫于丽莉的女人是崔光宗的高中同学，用网络流行语来说，应该可以叫作“初恋白月光”。崔光宗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在到处出轨“阅尽千帆”后重新回到她身边，并打算为了她和相敬如宾十多年的孟玲离婚。
孟玲不是傻子，早在崔光宗第一次在外发泄欲/望时就什么都知道了。但她担心影响到孩子的健康成长，因此忍气吞声一直没说。但在知道崔重云发现崔光宗出轨的那瞬间，她再也忍不住了。她冲上前去同那不够格的丈夫对峙，却遭到对方狗急跳墙式的家暴。
在那之后，孟玲下定决心主动离婚。
从事情败露到崔孟夫妻成功离婚的那三个月，是崔重云这辈子度过最艰难的三个月。那时的崔光宗每天都酒气熏天，常常无缘无故就对妻儿拳打脚踢，被邻居报警送进派出所好几次。
在崔重云看来，那段时间的天都是灰色的。曾经和睦幸福的三口之家变得支离破碎，关于崔光宗的一切像厚重重云一样重重压在他胸口，让他没有半分自由。
于是，在父母成功离婚后，选择跟老妈一起生活的崔重云在第一时间改了名。
他不再姓崔，因为这个姓会让他想到出轨的生父；他也不再叫“重云”，因为这个名字太过压抑，压抑到让他觉得喘不过气。
孟玲和外公外婆一起给他起了个新名字，叫“孟景桥”。
“景”字意味着“阳光”，他们希望他摆脱过去的阴霾，重新开启幸福美好的新生活。
可那阴云密布的天气在他生命中持续了整整十一年，又哪有这么容易一下就转晴。
五年级快毕业的某个下午，雷厉插着兜踹了踹小孟景桥的课桌腿：
“喂喂，崔重云，这段时间怎么没见到你那毅行大学高材生老爸呀？”
雷厉有很多忠心耿耿的小弟，因此这话一出，马明和桂飞翔等人就不怀好意地嘻嘻怪笑起来。马明拍了拍桌子道：
“厉哥，你叫错名字啦！人家现在是‘孟景桥’，你这‘崔重云’叫得不对吧！”
大多数同学对这话感到莫名其妙，那几个“霹雳帮”里的混混闻言却肆无忌惮大笑起来。身为头目的雷厉笑得最欢，对着孟景桥贴脸开大道：
“哈哈哈，抱歉哈！我忘记你那个毅大高材生爸和你妈离婚了，你现在姓‘孟’。啧啧，跟你妈姓啊，咱们大学霸怎么这么没面子，这么聪明居然随了一个女人姓？”
班里隔三差五就会收些档案，而负责档案收发的班长很不幸是“霹雳帮”内的一员，孟景桥的家庭隐私就这样变得无可遁形。马明似是觉得嘲讽姓氏还不够，跟着在座位上笑起来：
“哈哈哈哈，怎么就离婚了啊！是你那个毅大高材生老爸看不上你年老色衰的婊/子妈，去找其他女人花天酒……哎哟！”
互联网时代很多小学生骂人都脏，马明话没说几句，一个“婊/子”就从嘴里蹦了出来。不想孟景桥听到这话后脸色大变，冲上去就对着他脸挥了一拳：
“闭嘴！我家的事关你屁事！”
再往后就是一场混乱的群架。雷厉和他的几个小弟围着孟景桥一阵狂殴，一直到班主任赶来才勉强停下。
“啊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来来来，雷厉孟景桥你们互相道个歉，这事就算过了吧！”
班主任一如既往保持着和稀泥的态度，雷厉欺软怕硬，梗着脖子低头说了声“对不起”。孟景桥却不打算再原谅他们，顶着班主任灼灼的注视强硬道：
“老师，我不接受道歉。”
于是，孟景桥彻底把“霹雳帮”这群人惹恼了。
雷厉先前“拉拢”他时说的其实不完全是假话。横行校园的霸王要是想让一个人难过，那就必然会使出最不堪的手段。
事情的一开始是孤立，孟景桥逐渐发现班里没有同学再和他玩。之前跟他同桌那个女生在朝他伸出援手后遭到了雷厉等人的造谣攻击，孟景桥为了不拉她下水主动远离了她。
故而在刚调整工作专心带孩子的孟玲眼里，孟景桥性格孤僻，身边从来没有朋友。
不过身边朋友固然重要，却不是空气水源这样的生存必需品。孟景桥用半个学期时间适应了独自上学的日子，游刃有余的无所谓态度让雷厉变得更加不爽。
然后，孟景桥遭受的霸凌更加变本加厉起来。
他的铅笔直尺总被故意折断，校服总被水彩笔画满污渍，交上去的作业本发下后就被写上不堪入目的肮脏辱骂。他甚至从自己抽屉里抓出过死蟑螂和死天牛——虽说他不怕虫，但这还是让人觉得非常恶心。
而在某天傍晚被雷厉等人在校园角落打倒在地后，满脸是血的他咬紧牙关看着嚣张离去的“霹雳帮”众，在心里默默坚定了一个想法。
他要逃。
他要逃出这里，逃到更好的初中，逃到这帮人再也够不到的地方去。
于是，他在进入六年级后着手准备起了小升初考试。
他在学校里成绩还不错，冲刺全省最强的言信中学初中部压力却还是有点大。他便将目光放到了实力仅次于言信的神风中学初中部上，拼尽全力拿到了进入那所名校的资格。
收到神风中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瞬，他和孟玲都忍不住哭了。
这是全省数一数二的重点初中，是呈远一小那群不良少年永远都碰不到的学校。他们母子俩终于自由了，再不用面对这些肮脏的过去了。
然而，他们还是太理想化了。
呈远一小的混混碰不到他们，却还有另外一群人碰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