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贺舟陵今天戴上了他的项圈,两指宽，银色金属冷光。眼下的颧骨边有一些飞红，颈侧肌肤也像是被揉搓成红色。
这是在来之前做了什么？
戚余勉强按住自己有些冒犯的想法。
跟在贺舟陵后面进来的潘稹虽然姿态刻意从容,却也难以忽视眉眼间习惯性打量贺舟陵、观察贺舟陵的动作，仿佛随时会为贺舟陵的异动紧张。
戚余垂眸，从孟言掌心里抽回自己的手，后者脸上随即露出失望的表情。
病房里的时间显示，距离他们前往寻找北方食草者领主已经过去了4天。
戚余问黎鹤：“这是怎么回事？”
黎鹤抿唇：“那天救下来孟言之后,戚总你一直昏迷不醒，我们只能连夜回了锦城,先把你送过来。”
“为什么刚刚说要检查孟言？”戚余一侧头,察觉到他视线的孟言眼睛一亮，两只耳朵从蓬松头发里竖了起来。
戚余：……
黎鹤用手一指：“……就是因为这个。”
【剥离很成功啊,他甚至还趁机加入一点自己的小心思呢,异化的羊腿不好看，干脆给自己整了个耳朵。呵，心机男，故意卖萌。不过这样的孟言只是复制体孟言,真正的孟言已经异化成了诡异生物被你剥离吞噬。按照人类的哲学，你说这样的孟言还能不能算真正的孟言呢？】
“我从来不考虑这些。”戚余说。
“戚先生。”贺舟陵抱臂，语气严肃。在外人面前,他浑身气质干干净净，战士服穿的规矩板正，附和人们印象中光明伟岸、一派正气的人类英雄刻板印象，“从来没有异能者能驭诡奴的案例，孟言必须接受检查。”
【查吧，能查出来什么呢？顶多就是混沌值徘徊在危险边缘的异能者而已。相比之下,要是他们检查你的灵值，那才会大吃一惊呢。】
“多少？”
【一万一，比你上次离开特事局翻倍了还多呢，检测人员肯定会说：天啊，特事局建立至今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你升级这么快呢！】神信掐着嗓子说。
自从戚余获得新异能提升了等级，神信又莫名自信起来，坚信这次贺舟陵肯定听不见他们讲话，所以才大胆开麦。
戚余揉揉额角，摆摆手任由研究员把孟言带走检查，黎鹤被戚余打发过去跟着，还坐在轮椅上的老于则留了下来，戚余询问了两句老于情况，得知没有大碍才放心。
在他和老于交流时，贺舟陵专注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戚余和老于聊完了，才抬头看他，“贺队找我有什么事？”
他的视线似乎是落在了自己耳朵上，那里正在发烫——因为他如今过于敏感的皮肤，也因为刚刚把手抽出来时，孟言不知轻重的紧攥。
要和人保持距离了。
戚余感受着耳朵的热意，面无表情地想。
“我进来之前还发生了什么吗？”贺舟陵问。
戚余：“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贺舟陵舌尖在牙后某枚锋利的锯齿上抵了抵，感受到一点刮破皮的疼痛。
不乖的孩子，没说实话。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耳朵怎么会红的这么……贺舟陵压着眉梢想了想，琢磨出一个合适的措辞：可口。
贺舟陵拉开凳子，在戚余床边坐下：“上次元京梦与大酒店，有件事情需要你提供一点线索。”
戚余望向站着的潘稹。潘稹理论上不是贺舟陵的上司？这一对的画风原来是这样？喜欢玩反差？情趣是床上身份和身份颠倒？
“什么线索？”
贺舟陵：“上次在元京我们找到了施五昌，但没有见到他妻女的踪迹。或许你会知道戚家还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
“我十岁就离开戚家了。”戚余回答，“不过我确实也需要去一趟戚家。”
经历过北方食草者领主的事情之后，他觉得有些事情他需要亲自去一趟求证——他怀疑戚肃根本没死。
“戚总什么时候去？我等你通知。”
戚余看着贺舟陵深邃的眉眼，忽然笑了：“贺队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谁说要带你去了？我们很熟吗？”
贺舟陵表情一僵，潘稹震惊一秒，然后立刻战术性看窗外。
戚余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讽刺道：“贺队怎么会觉得，我会给一个毫无缘由挟持我去天机行动基地、虐待我的人引路？”
老于、黎鹤、孟言齐齐抬头，用震惊中带着愤怒的眼神盯着贺舟陵。
潘稹：……门在哪儿来着？？
贺舟陵沉默几秒：“是我之前误会你了。”
戚余根本不放过他：“这是道歉吗？听起来不像。”
想起上次自己支付的高额“精神损费”，贺舟陵客观指出：“我以为关于这件事，误会已经解开了。”
戚余：“上次的是解开了，但在梦与大酒店里，贺队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戚余是故意的。
他明知贺舟陵不记得，偏偏还这么说，就是要他背下梦与酒店里本属于“贺舟陵”的黑锅。
反正一体共生，报复谁不是报复？
贺舟陵确实撇不清自己，毕竟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缺失的记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想了想，镇定提议：“金额和上次一样。”
戚余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贺队，钱不是万能的。听说现在天机行动基地接管了锦城特事局？”
贺舟陵懂了。他看着表情狡黠，眼里明显闪烁算计的贺舟陵，心痒痒的。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看了眼潘稹——刚刚他就注意到了，潘稹总是盯着戚余看。看什么？
潘稹回以满眼“？”。
戚余看着贺舟陵起身，似乎十分可惜地叹了口气：“看来我只能自己去找了。如果戚总后面有线索，欢迎联系我。”
然后领着潘稹离开。
其他人也被戚余打发走，戚余暂时得了安宁，拢了拢身上被子，顺势往后一靠。
医院里的布料在洗了多遍之后已经粗糙难忍，磨在皮肤上，让戚余没有精力管其他事情。
他仰起头，漂亮的喉结随着呼吸颤动。
“说明书，你没说会敏感成这样。”他在被子下的手掐紧了衣角，仰头靠在床头上，眉心忍耐地蹙起。
布料摩擦的感觉，又疼痛又像是电流刺激，令人难以忍耐。戚余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
神信：【说了有啥用？你难道为这个反悔？不要命了？习惯就好啦。】
手臂、腿上的磨蹭尚且能够忍受，难以忍受的是一些本来就足够敏感的部位。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迅速回家。
贺舟陵不知为何去而复返，戚余睁开眼，直直对上贺舟陵眼睛，并不知道自己眼里此刻是一副什么样的水光潋滟模样：“贺队还有事？”
贺舟陵的舌尖又抵到了锯齿上，这次因为过于用力，一着不慎尝到了一点血腥味，是克制过了头短暂失控的证明。
戚余眼前一暗，贺舟陵站了起来，却没有往外走。他来到戚余病床前，一只手撑在雪白的被子上，按在戚余的腿边，弯腰凑到近前。
戚余拧着眉心警惕着他的动作，背后暂时无路可躲。
耳朵上骤然一烫，电流顺着被捏住的耳廓蹿遍全身。他刚要动，对方却已经洞察了他试图逃跑躲避的动作，抬掌隔着被子，按住了他的腿。
眼前凑近一张放大的脸，“戚总，你的耳朵好烫。”
贺舟陵擅长忍耐和克制，从他进房间，产生不该有的想法时，他做的很成功。可离开那间房间之后，他却功亏一篑。
戚余缓缓睁大了眼，眼睛瞥向贺舟陵身后的潘稹——结果被捂住了眼睛，贺舟陵低沉的声音压抑着不悦在面前响起：“为什么又看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看我。”
潘稹已经目瞪口呆。
戚余压抑着怒火，“潘主任，你不管管你的人？”
潘稹眨眼，咳嗽两声，意思意思道：“贺队，你干什么？”
黑暗的视野里一片沉默，贺舟陵既没吭声，也没有按照潘稹的意思松手推开。
戚余：“你就是这么当主人的？早点退圈吧。”
潘稹茫然：“什么主人？”
“原来是这样。”贺舟陵笑了一声，凑到戚余白皙红透的耳朵边，含笑问：“原来戚总喜欢这样的？”
滚烫气息喷洒在戚余耳侧，可怕的、从未感受过的酥麻直击大脑。
戚余手臂从被子下猛地抽出，划过一道白光，逼退了贺舟陵。那是黎鹤出门以前从指骨上抽出的一枚迷你骨刃，跟戚余曾经见过的贺舟陵的骨刃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但用在这种时候，正好。
戚余的动作很快，[巨力]加持之下划破了贺舟陵的衣服，锁骨以下裂开一道口子，露出结实的胸肌。
还差一点就划破胸前的衣料……位置有点尴尬。如果贺舟陵弯腰或者侧身，应该会走光。
戚余捂了捂眼睛，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倒霉。
贺舟陵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思考片刻，“这也是戚总的喜好？”
战斗服配长靴，一身浴血战士英勇正气的气场，贺舟陵这样问道。
戚余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他怎么问的出口的，难得真生了气，抬手照着贺舟陵眉心丢掷骨刃：“出去！”
逗狠了。
贺舟陵将接住的骨刃放到戚余床头，“戚总息怒。”声音含笑。
戚余一拍手边桌子：“滚！”
贺舟陵从潘稹手里抓来一件外套披上，领着人离开。
直到走出病房很远，顺着电梯来到地下停车场，潘正才终于如梦初醒，“贺队，我们今天不是来跟他转达任命的吗？”
“啊，忘了。”贺舟陵启动车，踩着油门一把冲了出去。
潘稹缩在副驾驶，好久没吭声。
刚刚……贺队是在欺负戚余吗？不过话说回来，刚刚戚余那副模样，确实有点……勾人犯罪了。
早年，自己和贺队同样参军的第一年，贺舟陵明明年纪轻轻，却总是一副忧虑重重，沉默寡言的样子。后来熟悉的那几年里，偶尔也能看见他仿佛慢慢放下了什么重担、松弛一些，结果某次出任务小队损失惨重，六人小组只剩下他们两人生还，贺队才变成了这样的贺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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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走后，戚余冲进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
他需要冷静一下。
神信：【这么难接受吗？不至于吧。你就当你的血把你的身体同化了就行啦。你的内脏、皮肤、骨骼，都是同一种物质了。】
戚余：……
不，不止是这样。
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是如何跳动、肺部是什么形状……他对于这具躯体的感知有些敏锐得过了头。
戚余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被打湿的脸上一片霞红，从锁骨蔓延到耳朵。
如果刚刚自己也是这样的话……
戚余埋头继续洗脸。
不久以后，孟言通过了特事局的检查，结果显示他除了混沌值较低外并没有其他异常……但如果非要说有的话，也还有个异常情况。
戚余打开家门，看见孟言蹲在门口，一看见自己，脑袋上两只羊耳朵就支棱了起来。
“……你不是有家？回你自己家里。”
孟言委屈地抿抿唇：“可是我现在不是人类了，我还不知道怎么跟家里说，我回去的话，家里阿姨什么的肯定会受到我影响的吧？”
“那关我什么事？你自己不要接触他们就行了，回你自己家里。”戚余在医院里已经打定注意要和所有人保持距离，绝不可能就这样心软。
孟言见他没有松口的可能，委委屈屈地转身离开了。
关门时候，脚边一个狗狗模样的黑影飞快摇着尾巴，像是欢庆对手的离开。
戚余皱眉：“离我远点。”
摇出残影的尾巴落了下来。
戚余忍着诡异的奇怪的感觉洗了澡，擦着头发来到窗前。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远远看去室外已经没有人，天上开始下起了雪。当年他离开戚家时，也下了一场这样的大雪。
颗粒巨大的雪花从云朵下方飘向大地，有一颗随风落在戚余面前的玻璃上，就在他鼻尖位置。
戚余小时候很爱观察雪，它们会从戚家关着他的那间地下仓库里飘进来，落在他面前。形状各异、冰清漂亮的雪花，一落在他的掌心就会瞬间融化。
戚余往前一步，窗户两边光线的差异方便了他看清这些雪花的形状。
这是一场难得的大雪。每一粒雪花的直径都超过2毫米，接近3毫米，刚落在玻璃上时会微微融化，往下滑一小段距离，直到最终变成一摊融化的液体……不，是黏液。
怎么会是黏液？
【冷黏蠕虫，诡异生物中最底端、最不引人注目的小东西，实行数量取胜。子孙万万亿，只要有1%存活，那都是中了大奖。】神信啧啧称奇，【不过它们怎么会现在出现？一般来说，它们只会出现在诡异降临世界的后期，是世界已经基本异化的标志。可是这个世界，明明……哇哦。就在刚刚，有人推进了这个世界异化的进度呢。宝贝，你猜猜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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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地下，食草者领主的地下洞穴里。
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自如地穿梭在隧道里，不一会就来到了食草者领主栖身的地方。那些它仰仗的诡奴和共生的恐眼蜘蛛竟然没有一只胆敢向他通风报信，都只是在两个男人路过时驻留原地，恭顺地低头表示臣服。
食草者领主一睁眼，两个男人已经在他面前。
它定睛一看，浑身的脸都提出同一个问题：“你是谁？怎么长着我的脸？！”
“真是废物。”为首的西装男人缓缓走上前，“亏我还把自己的脸借给你，辛苦给你制作进化方案，你真是给我丢脸。”
男人抬起手臂，掌心缓缓变成镜面，照着食草者领主丑陋的脸。
“你要做什么？！”恐惧和不安笼罩在食草者领主头顶，它忍不住发出咆哮呼唤自己的诡奴，却得不到一点回应。
“清理垃圾。”男人吐出冷酷的字眼，歪头看着自己掌心镜子里的食草者领主，抬起另一只手。
他的另一只手，就这么伸进了镜子里，掐住食草者领主的脖子，用力一掰——
面前的食草者领主便轰然倒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