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戚余完全没有发现贺舟陵不对劲,但是睡到半夜，一股可怕的感觉席卷戚余，仿佛是从每一个毛孔里都能渗出恐惧的感觉。
他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把房中木质落地衣架塞到被子里，伪装成被子里还有人的样子。
然后就看见了贺舟陵走进房间里，用骨鞭扭断他脖颈的场景。
触感不对，骨鞭变回触手掀开被子，看见一片木头碎片时,贺舟陵暴跌的混沌值触发了警报。外面红光闪烁，潘稹此刻耳机里必然警铃大作,尖锐的动静足够将他立刻从凌晨4点的美梦中唤醒、催促他朝着这里狂奔而来。
戚余抿唇,握紧了拳头。
融合进行得这样快，一定是那个意识影响了贺舟陵,让他产生了对戚余的杀意。贺舟陵的重瞳分裂又合并,刚扭头四下寻找戚余，又迅速把头掰了回来，肉眼可见的挣扎和分裂。
戚余忽然想起前几天问神信，意识融合是什么感觉？
当时神信的回答是：可以粗暴理解为把脑子里的每一个细胞拆开了重新组一次,对于人类的生理结构和心理上来说都是无法忍受的痛苦。
贺舟陵手臂上青筋寸寸暴起，痛苦地捂住脑袋，骨鞭陡然出现,挥舞着瞬间就将这间屋子给拆了。合金的天花板砸到不躲不避地他身上。
戚余就地侧身一滚躲开砸下的柜子，避无可避地站在废墟中，发现贺舟陵似乎被合金天花板砸醒了，意识到之前自己做了什么，瞳孔微缩。
那双眼睛里流露出震惊，对戚余的内疚和一闪而过的恐惧,最后才是庆幸。不管是如何做到的，还好戚余意识到了危险，否则现在……
重瞳合而为一，贺舟陵往前走了两步：“你……”
就在这时，外面守着的异能者们和潘稹同时赶到，看见贺舟陵朝戚余走去，潘稹下意识大声警告：“贺舟陵后退！别动！”
话音落地，拥有【冰界】的异能者将贺舟陵冻进了一个长宽高都是2米的冰块，像是被封进了水晶棺材。
潘稹急匆匆赶到，打量一圈现场情况，着急又担忧：“这是出现意识混乱了？你没事吧？”
戚余听见一个设计师小声嘀咕：“这下又要重建一整个房间了啊……”
在融合那个存在之前，贺舟陵在基地留档的灵值是20w，距离后来A国排行第一的55w差了一倍不止。然而这几天下来，贺舟陵的灵值直线飙升，才短短几天就来到34w。
这个灵值让在场所有异能者望尘莫及，所以他们也只能短时间牵绊住他而已。很快，贺舟陵就从内而外破开了冰。发梢上、肩上还挂着冰碴，贺舟陵拍了拍肩膀，他的气息仿佛对在场异能者有种天然的威慑，所有人都下意识屏息，随时准备发起攻击，或者应对贺舟陵的攻击。
这一层其他的异能者也被从美梦中惊醒，从走廊里走过来，围着探头探脑，在看清楚房间里的情况之后，纷纷投来露出震惊、恐惧、打探的视线。
贺舟陵环视一圈，最终垂下双臂，眼睫敛住眼底情绪，喊了一声：“吴勤。”
被点名的异能者闻声出列，带着一点忐忑地，抬起手，一根异能化作的锁链凭空出现，将贺舟陵从脖子锁到腰腹、双腿。锁链勒得很紧，能看见贺舟陵手臂肌肉勒到变形、腰腹肌肉被勒到挤出的形状。
然后他就这么静静席地坐到满地的废墟之中：“重建个独立实验舱。”
原来天机行动基地的格局，就是这么在不断被破坏中，打造成了后来的模样。
天机行动如今也算“在一次次挫折中成长”，基建速度如今已经被练到超过人类极限，异能者也上阵，不到4天时间就建起来一个贺舟陵专用的独立实验舱，休息舱也建好。
在此期间，贺舟陵不愿离开废墟房间一步。
这让精神紧绷的众人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失控没有继续，并且贺舟陵暂时能够控制自己。
潘稹办公室里，几个核心研究员正在讨论贺舟陵提出的，让戚余吞食他的部分躯体的方案。
在场的5个研究人员，只有1个同意这个方案：“为什么不可行呢？”他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胸前的牌子上写着名字“富日柚”，语气很温和，有一种埋头做研究的不谙世事。
他三言两句概述了一下自己觉得可行的理由，最后总结：“你们反对的理由无非是会增加一个新的可能，即：假设戚余成功吞食，并且也受到异能影响，变成了高等级诡异生物该怎么办。这很简单。”他说着抬起头来，镜面反射着天花板上射灯的光芒，“只要戚余做好任务失败的准备就行。假设任务失败，我们也会像处理贺队那样对你，也就是杀了你。”
在场所有人都为他的直白震惊了，齐齐沉默。
戚余听见脑海里有个声音忍不住极轻地嗤了一声，显然只有神信。
到现在，戚余已经清晰意识到自己不是人类，但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人类的，戚余没法确定。
而眼下还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那就是他的身体大概可以全部化作那种诡谲的黑色液体，而液体，只要留存少许，就可生生不息。
戚余：“我接受。如果我变成诡异生物，”他停顿一下，“你们可以按照基地要求对我进行‘销毁处理’。”
在场所有人用被再次震惊的眼神看着戚余，每一个人眼里都写着“和贺队一样的勇士，基地里竟然有2个！”
戚余：……
计划最后得到潘稹的肯定。在进行灌注抑制剂准备时，戚余因为四下游走，被路过的富日柚要求换上了无尘服、戴上了口罩——在诡异生物存在的场景，这东西显然象征意义大于实用价值，纯粹就是富日柚个人的刻板习惯使然。
戚余参观时，听见五米以外的角落里，两个研究员低声交谈，“这种要求都答应，我还是觉得好奇怪。”
“对啊，正常人类谁能接受吃掉同类啊？他居然答应得那么轻松，太诡异了吧？”
“对对对我也是这个感觉，这已经不是冷血和冷酷能够形容的了，是不是……异化其实也在改变人？异能者们真的还能算作人类吗？”
……
几个小时后，戚余就在富日柚为首的研究团队的观测下，和贺舟陵一起进入了休息舱。比起生命安全，戚余更担心的是自己的异常是否会被发现。
好在那个存在不知为何十分乖巧配合，计划进行的非常顺利。
贺舟陵躺在如同水晶棺材、填满了抑制剂的休息舱底部，用专注的眼神看着戚余，他的眼眸到现在已经失去了彻底的黑色，始终是带了点暗红。
骨鞭卷住戚余手腕，带着点贺舟陵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信任和眷恋。戚余捏过骨鞭末梢的骨刃，划破贺舟陵的手腕，掌心贴了上去。
红色的血液在洇散之前就被戚余连着抑制剂一起吞噬，借由掌心贴合的动作，他隐藏住了掌心里那一片黑色的诡谲。
放置着休息舱的隔离仓超过100平米，戚余听见最外头两个熟悉的声音：“原来是这样吞食……”说这话的研究员似乎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吞胳膊吞腿呢。”
戚余敛眸。原本是计划吞胳膊吞腿的，后来听见这两人的议论，他又去找潘稹和富日柚调整了计划。
富日柚离得最近，要不是潘稹拉着，他恨不得趴到隔离仓正上方观察。
他满是研究欲、考究的视线紧紧盯着这边。
随着吞噬的进行，戚余能感受到自己的混沌值在稳定下降，而灵值则在稳定上升。
他眼前出现了奇怪的幻觉，仿佛看见从贺舟陵的耳朵里、眼睛里、嘴巴里探出无数的细小触手，在抑制剂液体里扭曲、虬结、张牙舞爪地挥动。但只要稍加运用理智，就能克服这些幻觉。
大概是一起吞咽下去的抑制剂也发挥作用了？
从吞噬开始，富日柚一直在工作手册上奋笔疾书，突然他笔迹一顿，绕着休息舱走了一圈，停在监测面板前扒拉几下，心想：不是错觉，水位真的下降了。
实验刚刚开始时，休息舱里的抑制剂质量是9.96吨，然而现在，变成了9.9吨。
戚余通过掌心大口吞咽，尽管他理智上试图克制，但本能却违背了他，正在贪婪吞噬。谁会拒绝这种无痛变强的机会呢？
可是——戚余还记得入局锦城特事局时，带他去领抑制剂的林谟曾说：谨慎使用，以你当前的灵值，一次性注射抑制剂不要超过5毫升。
当时戚余问，如果超过了会怎样？
当时同样灵值还不高的林谟耸耸肩：基础的应该是异能受影响吧……不过听说最早的时候抑制剂很猛，曾经有自愿参加实验的异能者，因为注射过量抑制剂当场死亡。
林谟说的“最早的时候”，有多早？能早到天机行动基地成立不久的时候吗？
戚余果断收手。
富日柚立刻围了过来，推推镜框：“你感觉怎么样？”
旁边有两个研究员拿着仪器过来，测量之后惊呼：“灵值8w了？!”
“没测错？这一下就涨了2w？”“怎么可能？！”
“我花了3年时间才涨了5000，你告诉我就这一下他涨了2w？！”
实验室里炸成了一锅粥。
戚余心里一紧，如实告知：“很不舒服。一边涨灵值，另一边又被误食的抑制剂抑制能力，我无法继续了。”
富日柚：“只是这样？没有别的感觉？”
戚余反问：“比如？”
富日柚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平板，“你直接摄入了超过60kg——也就是120斤的抑制剂，S级异能者注入超过3kg就会直接死亡，而你过量摄入了20倍，只是有点不舒服？”
戚余：……
他怎么就忘了这种技术党对各种细枝末节的考究。
富日柚当即将沉睡中的贺舟陵交给下属，自己拉着戚余开始研究，潘稹还安抚戚余道：“你放心吧，富日柚从很早就跟着我和贺队，最早是我们队里的军医，绝对可靠。”
戚余：……
听起来似乎更加无法让他放心了。
假如富日柚现在跑过去告诉潘稹：这个叫戚余的有问题，潘稹是会相信认识了多年的老战友，还是认识了没几天的自己？
富日柚不愧是醉心研究，从愈合力、身体素质等全方位研究了一下戚余，甚至还准备丧心病狂地再给戚余注射100ml抑制剂试试效果，被闻讯赶来的潘稹照着脑袋就是一巴掌：“你疯啦！出问题了怎么办？等着贺队来拆了你吗？！”
富日柚被呼懵了，捂着脑袋从科研大魔王秒变实验室小牛，一句话不敢吭。
戚余这才重获自由，被潘稹亲自送回隔离舱里，路上潘稹好声好气哄着，像是生怕他跑了：“那小子就是这样，没有恶意。贺队醒了，我还是把你房间和他安排在一起，你没问题吧？”
他自然没问题，只是——都安排好了才问他？
隔离仓是特殊玻璃，从外和从里都可以分别选择是否透明。
戚余回来的时候，隔离仓里的浴室里有水声，灯光被调成温馨的米黄色，玻璃也被切换成里外都不透明的模式。
水声停后，没多久围着浴巾的贺舟陵就走了出来，看见沙发上的戚余，愣了一下之后径直走了过来，骨鞭先人一步圈住戚余的腰，暴露了主人心情。
戚余点评：“贺队好粘人。”
在彼此专注的视线里，分不清是谁先靠近的。
总之当戚余意识到时，他已经被骨鞭和触手圈住手腕、脚踝，躺在沙发和贺舟陵组成的禁锢之间。贺舟陵的唇舌带着些霸道和急切，像是想要确定什么。
直到四片唇瓣分开，戚余才听见贺舟陵在两人的气息中间轻轻叹气：“我听说你摄入了过量的抑制剂。还好你没事。”
倒也并不是完全无事。至少现在怀疑他异常的人又多了一个。
戚余望着上方贺舟陵，问他：“如果我变成了诡异生物，你准备怎么办？”
贺舟陵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久，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件几年以前执行任务的事情。
“……有个战友混沌值跌到30开始异化，当时抑制剂还差一点研究出来，富日柚给了两种方案，一个是直接把异化队友就地击杀；一个是把人带回基地，等到抑制剂开发出来再给他注射。”
戚余：“他等不到回基地。你选了第一个解决方法。”
贺舟陵：“嗯。”
这很贺舟陵。
强大、果断，永远头脑清晰且绝对理智，将目标坚定执行，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戚余十分好奇，贺舟陵究竟是为什么这样坚定站在人类这边？明明他融合了那个存在之后的每一天，基地里的人都或多或少用警惕防备的眼神看过他。
贺舟陵翻身在沙发上躺下，窄小沙发挤不下两个成年男人，贺舟陵的后背便靠骨鞭支在地上撑着。
对于戚余的疑问，贺舟陵第一反应是资料上关于戚家从小虐待他的事实。贺舟陵把人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又讲了一个故事。
贺舟陵出生后没多久就被交给了爷爷奶奶，长到6岁，才第一次见到执行特殊任务回来的父母。后来爷爷奶奶相继离世，他被辗转交给舅舅、伯父、父母的战友抚养，直到18岁独立。
他似乎没有感受过一天父爱母爱，可是照顾他的每一个人，都给了能力范围里最大限度的照顾和支持。
戚余好像懂了。
贺舟陵大概，只是觉得，这个人间值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