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蓦然睁开眼睛,季萤看到了漆黑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刺鼻的血腥味，他感觉自己全身发软,意识模模糊糊。
“你醒了？”耳边立刻响起贺丛沙哑虚弱的声音。
季萤听到他的声音，才恍惚感觉自己的意识从黑暗中慢慢苏醒。
直到确认自己安安全全好好地，他才松了口气。
对了！贺丛受伤了！
季萤猛地坐起来,转头去找贺丛的身影。
只见贺丛脸色煞白一片，额上冒出了一层层冷汗，靠在了季萤睡觉的墙角处,他的胳膊耷拉在季萤的脑袋边，腹部的伤口简单处理过了，但是伤口染红了绷带,濡湿他大部分的衣服。
“你···你怎么样了？”季萤慌乱的连话都颤抖起来。
他翻了个身站起，蹲在贺丛身前,伸出手想碰他的伤口。
但贺丛忽然握住他的手,“不要慌张，冷静下来。”
他的手很热，努力揉捏着季萤的手心,帮助季萤放松。
季萤哆哆嗦嗦的，越听到他镇静的话语,越加自责，“我···我中了枪,被···被麻醉晕倒了,我···我睡了多久？”
“六个小时。”贺丛低声说,“不用自责，你做的很好，因为你为我争取到时间,他们才露出破绽被我击溃，虽然受了伤，但是江涉也不好受，是我们赢了。”
季萤深呼吸一口气，努力用贺丛的话语平静自己的内心。
贺丛见他这么快冷静下来，露出了一个微笑，“你保护了自己的性命。”
季萤点点头，垂下的目光看到自己身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我杀了一个人。”
贺丛的语气很轻，“人都会死，我们也随时会死，背负太多走不了太远，忘掉吧。”
说完，他艰难的抬起手，轻轻拍了下季萤的脸颊，“到你的班了，我有点累，先睡一会。”
季萤下意识扶起他的手，看着他疲倦的苍白脸孔，意识到他为了守着自己苏醒，硬生生扛着伤口保持清醒。
他甚至还安慰自己，让自己不要自责。
“季萤···”他睁开眼睛，轻轻喊了一声。
季萤立即问：“怎么了？”
“没事···”他摇摇头，又再度闭上眼，像是确认了什么事一样，表情变得安心。
贺丛大概很疲劳，一闭上眼睛，他便昏睡过去。
季萤坐在原地，盯着他好一会，感觉到他还有呼吸后才松口气。
这时候，他才有精力打量他所在的地方。
好像是一个破旧的农村小楼，里面只是被简单收拾了一下，破破烂烂的窗户紧闭着，地面还有黑色的污渍，头顶有一盏灯。
季萤缓缓站起来，在窗前扫了一眼外面，发现是某个村子，只不过已经破败不堪，一个人影也没有。
回到贺丛身边，季萤把身边的包打开，从里面找到食物和一些药。
看样子，贺丛是简单处理也吃过药，但他失血严重，所以脸色苍白。
换掉身上血腥味浓厚的衣服，季萤掏出另外一套衣服，走到贺丛身边。
季萤轻轻蹲下来，解开了贺丛的上衣，他的体温很高，看起来像是发烧了，季萤赶紧加快速度更换掉他的外衣和裤子，然后找了一瓶水湿掉毛巾，搭在他的额头。
做完这些，季萤便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沉睡的贺丛。
身边的衣服满是血腥味，季萤也不敢扔掉，似乎觉得难闻，他拿起来往角落一丢，一个小包裹从贺丛的衣服外套里掉下来。
季萤立即伸手捡过来。
小包只有手掌心那么大，像是化妆包，不知道他随身携带这种东西干什么。
难道里面是毒药之类的？
季萤忽然勾起嘴角笑起来，毕竟贺丛是一个杀手呢。
他毫不犹豫拉开拉链，在里面翻找起来。
包里确实有几个安剖瓶，还有几颗子弹，最里面好像还有一张纸。
季萤小心的抽出那张纸来，还没有展开那张纸，季萤就看到背面熟悉的包装纸图案。
这是他之前扔在招待所的那张乱图画过的包装纸！
为什么会在他这里？
季萤很清楚这张纸里画的是什么，他用彩色的蜡笔画了一张简单的贺丛肖像画。
寥寥几笔随意勾勒了而已。
因为觉得无聊才随手画的，后来也觉得无聊就扔掉了。
他···是特地捡回来了？藏在这个包里吗？
季萤蓦然感觉自己摸着那张纸的指尖滚烫，他缓缓展开纸张，熟悉的潦草肖像画出现在眼前，因为磨损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甚至看不出来是贺丛的肖像。
季萤呆愣地看了一会后，把肖像画叠好塞进小包里，又把包塞到贺丛换好的衣服内。
日落月升，外面没有光，里面也漆黑一片。
季萤生起火，不时的看向贺丛，他从来不知道到时间会这么慢。
慢到让他觉得害怕。
季萤忍不住贴在睡着的贺丛身边，靠着墙发呆。
忽然，季萤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轻轻抓住。
“你在想什么？”
贺丛嘶哑的声音响起。
“你···你醒了？你还好吧？伤口怎么样还痛吗？”季萤侧头去看他，见他睁开的眼里没有了之前的疲倦，但脸色依旧难看。
“好多了，你一个人没事吧？有什么异常情况吗？”他拉着季萤的胳膊缓缓坐起。
季萤立刻拿来水，拧开盖子将瓶口递到贺丛的唇边。
他没有说什么，顺着瓶口喝了一些水，便说：“包里有药，给我。”
“止痛药还是抗生素？”季萤伸手去拿包，翻出几盒药问贺丛。
贺丛看他一眼，“都给我。”
借着剩下的水，贺丛吃过药，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用他那双冷静到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盯着季萤看。
“你懂医药？”他忽然问。
季萤嗯了一声，“认识的一个人教过。”
“你还懂近战搏击和用刀，还有会用枪···”
季萤又点点头，“认识的另外一个人教的。”
“你很不可思议。”他笑了笑。
季萤发现他只是随口问问，并不是怀疑什么，也松了口气。
从他手里接过剩下的药，季萤发现他的手指温度很高，可能是因为季萤一直穿得很少，身上凉飕飕的，他碰到季萤的时候，还不经意蹭了下，似乎觉得很舒服，他又把手搭在季萤的胳膊上。
季萤没有抗拒。
过了会，他忽然从背后抱住季萤，有些冰冷的身体被他炙热的怀抱笼罩住。
“季萤···”他又喊了一声。
季萤微微侧头，看到他有些发白的嘴唇，轻轻抿着。
“我很热···这样很舒服。”
季萤嗯了一声，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原本冰冷的身体开始变得温暖，慢慢又变得炙热。
可贺丛并没有松开。
季萤有些困惑，他歪着头开始思考着贺丛动作背后的理由。
可是贺丛还是一如既往地语气平常，“很舒服···这样拥抱着。”
季萤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到心跳不自然的快速跳动，身体变得越来越烫。
“让我再抱一会——”贺丛微微低头，将脑袋靠在季萤的肩膀，他吐出的灼热呼吸让季萤脖颈一阵滚烫。
季萤脑子里乱哄哄的，他对贺丛藏起画像，对贺丛主动拥抱自己，这些他都不懂。
明明他一遍遍教自己不要信任他，不要寄希望于他。
而且季萤很清楚他受伤是为了自己，他急着要来救自己，所以他宁愿受伤也要快速脱离战斗。
可能是察觉到季萤的沉默，贺丛开口问：“你没有说话···你在想什么吗？”
“我···我没有想什么···”
“我能感觉到你在迷茫···”
季萤垂下眼睛，“我······我让你受伤了。”
贺丛更用力抱紧季萤，“不，你没有让我受伤，伤口是江涉造成的，我也不恨他，我抱着杀掉他的觉悟在战斗，所以我也做好被他杀死的准备。”
“但是如果不是我被围捕，你有时间和江涉好好缠斗，你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对嘛？”
贺丛沉默了。
过了会，他轻轻开口，“这些事都不重要。”
“那什么是重要的？你的任务吗？”
“是。”贺丛顿了顿，沙哑的声音变得低沉，“死亡没有意义，不论是我受伤还是死亡，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为了完成任务放弃一切。”
“你觉得自己会在这次任务中死去吗？”季萤终于忍不住问出心里最想问的事。
贺丛一直把任务看作一切，明明知道这个任务无比凶险，可还是义无反顾。
他很可能做好了在这次任务中死去的准备。
贺丛的声音还是那样，只不过变得很缓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保护好你，不让你死。”
季萤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冲击感涌上心头，让他不知所措，连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会让你死。”他又重复了一句。
这一次，他的语气郑重，却又饱含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温柔，
贺丛那种自己死掉就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季萤一瞬间感觉自己眼泪都要涌出来了。
这混蛋太正常了，正常的让人想哭。
季萤不想死，更不想让贺丛为了自己死掉。
这个想法萦绕在心头无法诉说，明明紧紧拥抱在一起，却根本说不出口。
季萤升起的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就像是一根线维系着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外面的冷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呼呼作响。
过了一会，季萤主动开口，“那张肖像画···”
“我看到你扔掉，觉得很可惜就捡起来了。”他低声解释，觉得有些怪怪的，又添了句，“从来没有人给我画过肖像。”
“那张图太潦草了，等我们到了河城，我要给你画一张可以传给子孙后代的绝世名作肖像画。”
“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贺丛的声音有了些许笑意。
“当然，你得传个十代八代的，要不然对不起我。”
二人说笑了一会，贺丛的声音又低下来。
季萤看着他疲倦的脸孔，“你再睡会，我出去方便下。”
说着，季萤站起来，朝着他露出个笑容。
“小心点，不要走远。”贺丛嘱咐道。
季萤嗯了一声，推开破旧的门，缓缓走下楼梯，外面月上中天，已经是深夜。
远处虫鸣嘶叫和偶尔的几声猫头鹰的叫声交错。
季萤靠在墙边，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急着出来也不是为了方便。
贺丛对自己生死轻描淡写的模样，让季萤觉得烦躁生气。
冷风拂过季萤的脸颊，他歪着头想着事情。
忽然，他注意到虫鸣声变小——
糟了，有人在附近！
季萤伸手就去摸腰间的枪，在他抬手的瞬间，余光瞥见前方草丛里窜出一个身影。
熟悉到令人有些恐惧的声音缓缓响起。
“哦~这里都能碰到季星星老板~真是巧啊~今晚我能继续问你借个地方睡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