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午后,一名灰黑色头发扎成小辫的少女带着才到她腰部高度的小女孩来到面包坊。

安汀和丈夫还在新婚的欢乐氛围里忙忙碌碌地做着旅行准备，小满既是受邀参加过婚礼的他们的朋友，也就愿意帮一点举手之劳的小忙，譬如带着罗娜来买些用于家庭之间的聚会的饼干和甜面包。

当然小满还是站在客人及外人的立场上,做主买哪些的是借住家庭的小女儿罗娜。

小姑娘忙着对照单子和跟在面包坊的雇员旁边看样品,狭长的店面里没有多余的凳子，小满便慢慢闲逛。

她忽然看到了一种有些熟悉的小蛋糕,花形,每一个顶部都嵌着一颗新鲜蜜饯。

于是小满额外掏钱买了一些这种蛋糕,单独拎在手里。

她把罗娜和小姑娘采购的大批物资妥当送回家后，在艺术之城的街上走着,遇到熟人便送出一些其他的点心,连河中的鱼都有幸得到了两把留在包装底部的碎渣。小满希望这能帮忙聚起鱼群,让老人在今天能钓上一条。

最后小满停在了一座光是外墙就占据整条街一面宽度的豪宅门前。幸好她现在已经不穿旧旧的旅者大衣，随意走进富人区也不会被守卫拦下。

“哎呀……谢谢您的礼物，我想这会是我最难忘的下午茶了。”

以真容迎接她的尘醒双手拿过那包蛋糕,愉快地说道。

其实小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直到这次见面她还是会觉得作为星神碎片的尘醒本身的存在有些碍眼了,感觉就像平滑的石雕表面凭空多出的硬渣或是漆结成的疙瘩似的。

但尘醒最近就是坚持用本来的脸在她面前晃悠,好像打定主意晃到她脱敏为止。

“我还是希望你像最开始那么神秘。”她忍不住说。

坐在对面的尘醒把倒满的红茶推向她。

“这叫什么话呢。”他仍然挂着笑盈盈的表情，十指搭在下颌前，无辜地歪歪头。

“我那时难道不够殷勤么？不管怎样，这才是我的本性啊,现在您身边再也没有碍事的人来打搅了,我才终于可以放心接近您。”

小满公允地认为这张脸很漂亮，可惜她一半心力都得用来克制自己不能真对其大打出手,对待尘醒就难免有失耐心。她认为这样不好，可惜对方不听劝告。

“之前不来找我,难道是因为你打不过他们——我身边的人吗。”小满终究还是问道。

“……”尘醒的笑容淡了下去，露出哀哀怨怨的神情，含义明显是“你说呢”。

这样近距离的在午后阳光下看见他的眼睛，就像滴在亮银勺子里随时能戳破的浅红色糖浆，又晶莹又可爱，光是盯着看就会觉得舌尖已染上了化不开的甜味。配上柔和的面容和花瓣似的粉紫色长卷发，令他无论怎么故作柔弱无用的姿态都不会显得做作。

小满看着尘醒，又一次想到她的老师。即使二者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但她会从残缺者对星神及其碎片不可违抗的本能联想到兽族对亡者的本能，就像从柜子上花形相仿的普通糕点想到老师特地为弟子准备的下午茶。

更何况老师在实验事故前的右眼也是差不多的淡红色，只是更像凉丝丝的水晶石，还多了大概是来自塞壬本身瞳色的淡绿托底，比尘醒显得清爽很多。

但她还是因此微微走了会儿神。

这段时间里尘醒只是仪态很好地吃着蛋糕，不装可怜的时候他更像童话里的生物了，只要什么都不做就足以展现出虚幻且亘古的美貌。

虽然发色好像有共同之处，而且论外貌都是非常难得的优异档次，但连自认为觉得美丑没多大区别的小满也认为尘醒和死在她手中的芙罗拉城主完完全全是两个类型。

艾利瑞特娜……她应该是被以精细度量过的标准刻画出的那种美，那种用于展现在世人面前的无可否定的强烈鲜明的美丽，在地位低于她的人看来耀眼等同于超规格的荣誉，也是更强者眼中一件值得获取的高档藏品。

而尘醒把这副蒙神恩赐的容貌藏在厚实的保护下，并不在意旁人目光，柔软得更加真实幽静，不用担心触碰时摸到里面的尖刺。

“你能够吃东西啊。”小满的视线移到他唇边，忽然好奇起来。

那支紫色宝石质地的烟杆此时还搁在桌面上，没被点燃，看上去挺无害。

“唔。”尘醒点点头，咽下最后一块蛋糕才说，“可以的。只是不能靠食物生存而已，不过无益的纯粹享乐这样的事，人们也都在做？”

好像很有道理。小满点点头。

她端起茶杯试探着抿了一口，不太适应这种“高级”的滋味，可才微微皱眉功夫，尘醒已经乖觉地用指尖轻轻将糖罐推过来。

小满完全不习惯这种被人侍奉的相处状态，这也是她觉得和尘醒沟通困难的地方之一。

她在茶水里加了三块方糖，喝着口感柔和得多，适配带有咸和酸涩味的蜜饯与偏干的蛋糕。

至少在下午茶时刻……尘醒是个不讨厌的人选。

原骞同样觉得现在的气氛很好，虽然入夏了，但阳光不能直射进这里，散照着有兔子花纹的浅色地毯，豪宅配备的数十名佣人保证了窗明几净，室内的温度刚刚好，整个世界仿佛都还井然有序地运行着，没有任何突发事件能影响这一刻，更悲哀的事都掩盖在尘土之下，食物的滋味也不错。

他很想这样的时候再多些。再久一些。

星神——这庞大非人、背负着与祂生长为一体的世界行过万万年的存在几乎不能沟通，没说出过一句完整的言语，只会出于求死的意念催逼着小满用不足二十岁的肩膀去担英雄或罪人的虚名。所以他或者说他们也只好尽力弥补一些，起码让这个孩子有些彩色的回忆。

“星神……是怎么样的呢。”如同心有灵犀一般，安静懒散地各自发呆好半天后，小满也提起了相同的话题。

她看着尘醒，敬业地向其采访据说是自己应当杀死的目标的情况。

其实原骞注意力正放在高效率出面收拾残局的阿玛拉身上，听到小满开口才匆匆收回。

表面上便是以商人身份行动的这位星神的碎片思索片刻，不再带出刻意的想要引人怜惜的神态，平静且怅然。

“‘尘醒’是从祂中脱离并获得知性的一块碎片，还记得作为‘祂’时的感受，大概无法不偏不倚吧，只能保证比兽族说得公允些。毕竟谁会信仰自己呢？”

他甚至有空开个玩笑缓和气氛，随后说道：

“祂……当然很爱兽族，也非常地爱这个世界。比起用理性度量自己和他人的个体，祂的性质与情感其实更接近于兽类，所以才会不妥当地对待眷族和造成‘你们’出现。而祂具有的那一部分理性不多不少，恰好够祂对眷族产生出只能在人性中出现的、奇迹般的强烈慈爱，强烈到可以为了世界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远甚于因本能护崽的雌兽。

“然而祂太过庞大，并不能理解和好好照顾仅仅算是世界一张表皮的社会，就像我们的指尖不能正确地帮忙维修蚁穴洞口的细土，只会把所有精细的凹陷和凸起都一下子碾平。

“所谓星辉之父，就是这样一个笨拙原始的神明。祂绝不邪恶，也没有任何恶意与善意的概念，但祂无比巨大的存在本身对渺小的个体而言，即是灾害，是绝望的体现。我想‘树精’和‘知识之灵’的存在形式在您这里已经不是秘密了，祂为兽族带来的长生的选择就是这样的东西。

“所以无论是出于对这个世界延续的希望，还是对困于病痛的父的惧怕、共情或者怜悯，我确实希望您——”

“——杀了祂。”

尘醒与小满单独相处时不戴面具和手套，说到这里时他诚恳地看着小满，伸出冰冷细长的十指轻轻握住小满的手指，又谨慎到一触即分。

“我知道了。虽然还不清楚怎么做。”光是尘醒愿意好好说话，让那股奇怪的隔阂感和轻微的尴尬气氛从相处中消弭下去，就已经足够让小满点头答应了。

毕竟她本来就是对自己的寿命问题看得很开的性格，因此才会在妈妈去世后毅然离开前半生居住的地方，踏上走到哪里算哪里的旅途，自然能接受有各种各样做不到的事，和短寿紧密相关的所谓使命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尘醒便欣然地微笑起来。

“谢谢您。”他说。

“我不缺钱，你最近少吸些恶念就当报酬好了。”小满表情平静地说道。

即使出于本能会看尘醒不顺眼，但无论是谁见到这家伙每每在摄取恶念后变得枯萎似的那副可怕样子，都会于心不忍的吧。

“好。”尘醒顺从又喜悦地答应着，立刻将那支烟杆收起。

[她好会啊。]副官先生由衷感慨，[要是真有个迷途小碎片站在这个立场听到这种话，早就被小满撩傻了吧。感激涕零的。]

“正直的关心最为致命。”原骞也觉得。

[这是什么好刺眼！原来是！主角的人性光辉——我的力量全都不起效了，可恶啊，但，心里怎么暖暖的？]

“不要这么快就被净化啦，你还有反派的工作没完成。”原骞适时吐槽。

[请问你那个世界的人都这么适应剥削身份吗？]

“这只是承包责任制……”

[太邪恶了我要对你使用正义的背刺——可是四号又很菜，六号‘我’又看不上眼，算了。番外收好我去干活了，待会更新也记得买哦。]

兴致消散得很快的副官先生又丢来一个压缩包就跑掉了，原骞看到名称已经猜测到内容是漫画单行本第3和4册的实体书番外，于是选择对其“干活”的真实本质装作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