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在小满接下来自秘银之城的委托后,将她送回商业的并非约露缇娜,而是那位公主。
塞瑞斯·埃尔——至圣之城的王室正统,国王的长姐。
小满此前并未与身份这么高贵的人相处过,但她从前跟一头龙打过交道,于是此刻的感想也只是平常。不管公主的真实性格是怎样的,至少在她面前对方表现得挺平易近人。
远远见到商业之城那标志性的水晶尖顶,这位公主在独自返回施法者大本营前对小满说:“要不是你有自己的使命……真想写封信举荐你进入卫队,担任下一个授勋骑士。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谢谢。但我的能力还差得远。”小满说。
“每个人擅长的都不一样。那位阿玛拉阁下也对领兵或者说统率下属一窍不通,你们是同一类人。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不够精明狡猾有时恰巧是优势,无论是圣堂还是王室,都不会忽略如此可以信任的一股力量。”公主笑了笑。
“如果我在当时即位称王,现在早就发来邀约请你做我的卫队长了,哪怕不成功也一定会尝试几遍啊。可惜我与魔法更相爱。”她摊手说道。
小满默默听完,连她都隐约察觉到了公主对王室或者说现在的掌权人有些许不满意的这种态度。但这些事其实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就像王室的兴旺或覆灭都不会惊扰到拉萨瑞斯那座与世隔绝的小楼。
公主回去之后,小满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她有些没拿准主意,回来之后要不要再去见见阿玛拉。
阿玛拉非常诚实,也非常正确,但和他相处很难。
他被誉为圣堂之剑,也真的活成了一把剑,冰冷而且坚硬,丝毫没有令人心生喜爱的柔软。
他很强大,然而他所展现的强大是通过异常执着地逼迫自己达到的那一种,如果小满没有与老师、贝鲁甚至烈烈接触过,或许也会一心相信只有如此才是强者的模样吧。
走着走着,直到小满途径那片广场,因此想到不太愉快的初见,旅人转道走向城门。
既然计划中包括用自己当诱饵,引来“那个人”上钩,而城中有阿玛拉,她不确定那个人会不会因此暂时收手观望,所以决定主动创造条件,比如先去商业之城周边的城镇逛逛什么的。
第一天……第二天。
在世界的任何地方钱都很好用,商业之城这一带的风气更甚。潮流、交易和花样繁多的工作名称背后都是飞快流转的金钱,作为走过很多地方的旅人,小满深深感受到了这点。
至少在以前,她从没见过一名拥有黄金之血的兽族会愿意放下尊严,以野兽的形态给一名矮墩墩的富人当拉车的座驾,而周围的人全都习以为常。
在别的地方,即使他们去做护卫,甚至因为欠债而用自由做抵押,也不至于因为金钱连同为兽族的尊严都随意卖掉。
极度的经济繁荣背后的这类景象看得她有些不适,只能敬而远之。
但小满也因此感到好奇——尘醒所拥有的大概丝毫不逊于商业之城近来最有名的一批富豪,而且她也时常从或豪气或锱铢必较的商人处听到温彻斯特的假名,那他为什么偏偏要留在艺术之城那边呢?这里才是商业的土壤和心脏啊。
为此小满花了一点钱去当地的佣兵公会打听,而这不算多危险的秘密,很快有自诩消息灵通的人为她解惑。
“迪诺斯是一座实质无主的自由城,它被一股力量保护着,所以像玫瑰似的存在着。它被允许适度地沾染尘灰,但不会折断掉进臭水沟里一下子毁掉……那就是‘温彻斯特’的意思啊。”
故弄玄虚的中年人悠悠说道。
听上去像在对待放在他宅邸里的鲜花盆栽。小满想。
“二十多年前温彻斯特还是活跃的商人,后来连王室都忌惮起他操纵的巨额贸易了。双方和解的讯号就是温彻斯特捐献出一部分财产,跟商会在表面上划清界限,安安分分地被‘放逐’到迪诺斯去,不再离开。而本就衰败的迪诺斯家族按温彻斯特的意愿退让成为花团锦簇的傀儡,再也没人能再对他剩余的爱好和艺术的发展随便指手画脚。当年的原委就是这样。”
“不过只要是温彻斯特的意思,商会当然还会给他面子。这就是财富的力量啊。”那人语气中不无艳羡。
小满的反应比较平淡,想来她对商业能提供的物资和服务都需求不大,反而是尘醒本人那副任人蹂躏的状态她更熟悉些。
但原骞通过转播听着这段对话已经有些尴尬发作了。
之前用情感值填写背景的时候还没感觉到问题,现在被外人说出来怎么就显得如此中二!
[安啦,他们说的是四号,甚至是四号的假名,和你原骞又有什么关系。]
有道理。原骞放弃了思考。不过出现在小满这个主角面前的讯息都会成为情感值无法再改写的真实,他后悔也没有任何作用。
他看着对财富至上风气隐隐反感的小满不知不觉远离中心,路线越来越偏僻,竟然就靠近了他们预先安排好的地点。
“这你也算到了?”原骞不禁对队友大为改观,觉得能当魔王果然还是有真本事的。
[只是因为我懂得这种抗拒嘈杂环境的习性啦,还有对阿玛拉的印象当然会让她最近更关注圣堂。当然是随便赌一下而已。不用花你的情感值再改也很好嘛。]
“能赌对也很厉害啊。”
[大概是……反派和主人公的被动羁绊吧。]
“……有道理。”原骞不禁回忆起某些故事的反派,就连换了常服休假买菜都躲不过被主人公在人群中一眼发现并直接变身质问又有什么阴谋的命运。这或许就是缘分的奇异体现。
说着话,原骞便眼睁睁地看着小满走下坡道,逐渐靠近了这座圣堂下属的老旧修道院。
半是石头半是木栅栏的围墙很低矮,站在外面就完全看得到穿着整齐麻布衣服的孤儿们在嬉戏。因为位置偏僻,不值钱的荒地随便用,修道院的面积倒是挺大。
这些种族和年龄都不同的孩子会像风似的突然扎堆跑向一个方向,过一会儿又跑向别的地方,看得出有近半身患残疾,缺一只眼睛或腿脚有问题而经常跑着跑着就摔倒,要么就是生出来后因为孩子太多被遗弃的兔族之流。
他们非常普通,不太健壮,但也好好的活着。
小满无声地站在外面看着这些兽族的孤儿。其实如果她生活在稍微靠近城镇的地方,并且是兽族,那么她也曾有过进入修道院接受这种最低程度的照顾和保护的资格。
孩子们有一阵没一阵的唱着节奏单调的歌,杂乱的歌声传过来,小满凝神细听,从中凑出了完整的几小段:
“我们跨过河流,跳过山丘,去找贤者比安杜。把青虫的翅膀带给他,他就给我们礼物。他给我们长满眼珠的聪明胳膊、全是牙齿的手。”
“乔恩说‘鼻子换个地方吧,吃饭就不会呛到了’。”
“只要我们揭发大人,就能如愿以偿,嗨咯!”
虽说童谣的内容往往都很奇怪,这一首好像也怪异得有些过头了,听上去略接近某些奇怪的偏门教派的祭祀理念。小满提起些许警惕。
恰巧这时,有个大人注意到了在修道院外站着的小满,打开门走出来。
“我想给这里捐一些钱。”
对于来意的询问,小满回答。
哪怕这座修道院的经费明显捉襟见肘,穿着简单白袍的鬣族看上去依然有些疑虑。
于是她说:“因为阿玛拉阁下救过我……我很感激。”
圣堂之剑的名号立竿见影,对方听了这个理由立刻表情放松下来,对小满亲切得就仿佛她已经是当地有名的善人及多年虔诚信徒一般,还主动带领小满入内参观。
这座修道院主体的建筑很矮小,跟商业之城里的那些完全不同。经年肮脏的穹顶低矮而且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泥和砖都堂而皇之地裸露着。
修道院前庭惯常摆放着一座星神的人形塑像,它倒是有刚经过一番彻底修理的痕迹,而且修得可以说是很漂亮。
然而在比起当地人要见多识广的小满眼中,这座两米左右高度的塑像最大的问题就是……它居然真的带有某种酷似星神正体的气质,于是已经说不清道不明地与其他地方供奉的塑像完全不同了。
见小满驻足凝视这座雕塑,那人有些感慨地笑着解释道:“我们本来想要努力攒些钱去请隔壁镇的石匠来修好父神的雕像,但那边每年都在涨价。多亏比安杜先生的手艺,这下孩子们也能多吃几块面包了。”
小满收回盯着塑像的目光,转而看向她。
“比安杜也是你们的人吗?”
“不,但也算是吧。他是在一个多月前经过这里的,暂时借住在我们这一段时间,顺便做义工。有他在真是帮了很大的忙。”
看得出来,鬣族的修女真情实感地为此高兴着,也对那个人很有好感。
“他现在也在吗,我想和他聊聊。”小满说。
修女已经十分信任小满,便欣然地带她去找“比安杜”。
穿过两侧放满杂物的走廊,在远远看得到孤儿们玩耍的那片荒地的附近,拥有与一旁老旧外墙毫不相配的容貌的男性正拿着一只碗摆弄,地上还放着几样东西。
小木棍、刻刀、水罐和勺子、不同颜色的土,以及一只碎裂大半的狮子泥偶。
很容易就能看得出,他在调色尝试修好这件贫穷孩童的玩具。
——“你找到我啦。”
他抬起头对小满笑笑,语气有如故人重逢,那双暖灰色的眼睛平和得令小满瞬间错觉自己回到了从前。
[她这次总不能再揍我了吧!]
所以只有原骞知道这货实际上有多疑神疑鬼,并随时做好放两句狠话再丝滑跑路的准备。虽说打起来受伤的只是五号,但队友显然不喜欢挨打,又不可能对小满下手。
“应该不会吧……”原骞迟疑着说。这位主角年纪不大,却有真实的自我意愿,他可不敢夸口自己完全懂得小满的想法。
[反正再揍我就罢演,你上。]副官先生的声调听上去有种野生猫科动物和人类对峙时,在对下一步举动做出反应之前充满警惕的感觉。
“好好好,那就换我来。”原骞本着责任心满口答应。其实他觉得小满目前应该是不会再轻易动手的,她没那么冲动,而且就冲着五号这张的确相似到可以说是素袂成年版亲戚的脸,她也必定会多一分包容,小满的重情念旧可是作者盖章和连载以来有目共睹的属性啊。
但这么肯定的话会显得他对当初的表演很自恋似的,所以他没把话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