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
在陶铮发现单行本第5册是双封面之后,再拿起第6册,便觉得这份暗示非常的明显了。
第6册封面的人物当然便是“温彻斯特”。
在此之前的5册所收录的正篇中,他还从未露出过真实的容貌,于是在这一册的外封上,商人依然披着隔绝他与外界的刺绣斗篷。
只不过,斗篷上的花纹变换过款式,深色上极纤细的花纹像是星光在夜空中划出的轨迹,白银面具只揭起个缝,他垂着头,手中抬着的烟杆是已经被恶念染成深紫色的那一支,看上去还是神秘气息十足的端庄模样。
陶铮小心翼翼地扒开外封,随即发出“哇靠”的一声感慨。
内封的人物位置大致没变化,却氛围迥然不同了。因为这一张图中尘醒以他真实的模样出现,半蜷着身子静静卧在树下,而烂漫的粉色花瓣堆积如山,积雪似的几乎把他整个人给埋住。
花瓣美丽的颜色与那些散落的长发几乎不分你我地铺开,让他像一个被遗弃在这里的、异样精美的人偶娃娃。
太犯规了居然长成这样,谁看了不该叫一声老婆!哪怕只是为了表示敬意也会:嗨,老婆!
陶铮也不例外,此刻她只会庆幸之前周边开卖时她看在脸的份上果断买了尘醒的那一份。这人真是再不可信也能靠一张脸江山永固的存在啊,不愧是神的一部分碎片。
她欣赏过封面便翻开正篇。上一册所收录的情节,除了小满得知素袂死讯的那一天以外,多半还是在竞技之城训练和战斗的打拼日常,陶铮觉得这二者都不用急着立刻再复习一遍。
而这一册的情节则波澜起伏得多,收录有小满杀死艾利瑞特娜为朋友报仇、竞技之城限定三人组各自道别分开、尘醒的再次登场和展现真容,甚至专以涅菩的初次露面作为结尾,刺激勾人得很,简直像是在当初画下剧情的时候就故意算好的断章。
陶铮一口气看完整本,摸了摸胳膊上随情绪沉浸被激起的一层鸡皮疙瘩,心中又一番感慨自己进这个坑是今年最正确的决定。
似乎是为了保持待遇平等,由于尘醒已经登上单行本封面,这一册附赠的新番外主角便不是他了。
开篇是一段简短的阿玛拉去寻找失踪的圣堂队伍情节,之后他接过年轻人的武器,追踪匪徒踪迹而去,毫无畏惧、一往无前地独自跋涉在旷野间,并因此想起另一段往事。
“老师,您在看什么?”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阳光明亮,将头发染成鸟羽般灰白色的狮族青年塔洛亚穿着贴身的训练服,见到站在门柱旁的老师手中拿着不同规格散落纸页装订成的一册东西,好奇地试图凑近看看。
阿玛拉个性不像蓑坭,很少去考虑孩子的内心承受能力,便捧着纸册没动,任由弟子看去。
出现在塔洛亚眼前的原来是一份他很熟悉的卷宗,左侧页脚还有他自己的名字落款。
从附带的简单绘图也能看出——这是在那个他很难淡忘的晚上,同时发生的两桩事件的卷宗。
摊开的纸册右边刚巧就贴着一幅炭笔速写,内容是发生在基诺家族的墓地处炸开的那些规模巨大的尖刺。
“……啊,您是要去亲自调查吗?”塔洛亚显然因此回想起被死人敲门的亲身经历和之后的一连串事件,那相当考验心理素质,所以他锻炼出的热血都从四肢缩回了心脏,怂怂地看着老师的脸色试探道。
“我有打算去一趟青铜城。”阿玛拉果然这么说。
“不过我觉得这份调查已经挺详尽了……嬷嬷也希望您最近留在家里。”
老师虽然为人严肃,却很少对着同胞疾言厉色,让做弟子的有底气时还敢说两句话。塔洛亚挠了挠后脑勺的短发,试图劝阻一二。
“我没有说现有的资料做得不够好。”阿玛拉说,“只是……有些安不下心。”
圣堂之剑的话语难得的充满不确定成分。他的目光没有飘远,而是落在那幅场景速写上,看着那片实际上有数十米长的、一夜生成而规模震撼如古老森林般的石质尖刺群落。
直觉太准只会害了您!陶铮已知后来的发展,深深感慨原来反色组的孽缘是从这里注定的。
她翻开下一页,见阿玛拉果然还是行动力很强的动身离开至圣之城,往外面去了。
中途他截下一个被野兽叼走的婴儿送回村庄,刚把那小小的襁褓递给婴儿的家人,便从大喜过望的其余村民口中,听到了感谢以外的另一桩消息。
“还以为又是给抓走了,还白白急着去筹钱……早想到是被叼的,出去找就是了!”
似乎是在村民间有些权威的中年人后悔不迭地数落自己欠考虑,差点害得这一家人财两空。
翼族便看向中年人,问:“你以为这孩子是被什么人抓走了?”
画面一转,他已经在孤身穿过山林,身影灵巧得几乎不需要拔剑劈开碍事的杂树丛或荆棘。
最终,阿玛拉停在半山腰略往上位置一处必然很深的山洞前,慢慢皱起了眉。
他弯下腰,从山洞前的地面捻起一撮泥土。
碎土像潮湿的麦粉般成小团簌簌散落,留在他指腹上的是一抹绝不正常的暗红污渍。
即使匪徒再穷凶极恶……会把自己生活的地方门前的土壤都用血泡过一遍吗?
阿玛拉不这么觉得。
事态比想象中勒索洗劫村庄为生的普通匪徒要严重,他谨慎起来,缓步走向山洞的洞口处,没有找到尸骨,便试着用手掰下地上一块有缝隙的山石。
果然,比起颜色不甚明显的表面,他从缝隙里的那一侧发现了在不久前渗进石缝中去的,更明显和浓郁的大量血污。
阿玛拉拔出随身的长剑,向深处走去。
他没有贸然点亮光源,仅凭格外卓越的视力在近乎漆黑的狭长通道中跋涉,还有余裕记住途中经过的每一处传来风声的岔路。
从阿玛拉的内心独白可以知道他为什么认定不必去搜寻这些岔路——他循着一股愈发浓重的新鲜血腥气味走下去,那就是最好的路标。
陶铮看着他严阵以待地逐渐深入,隐约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然而事态还是超过她预料了,在某种意义上。
山洞中终于有阿玛拉以外的第二个生物制造出动静,但接连飘过画面的对话框表明对方是在哼着歌。
今夜尽可抛下苦恼,一同前去安稳梦乡,小小的人子啊……那船舷外星光飘摇。船舷外星光飘摇。
这首歌……陶铮不可能不记得它。
它是小满的妈妈曾为她唱过的安眠曲,后来刚离家不久的小满沉在不稳的睡梦中,又是白发的少年让少女枕在膝上,轻声为她唱着这首无论兽族、弃族或残缺者都会的安眠的歌。
掌握着不同信息的二人反应不同,画外的陶铮为此不寒而栗,画中的阿玛拉则默然点起神术的光亮,任其以银色星芒状态悬浮在左肩附近,映得那张脸愈发像是结着一层冰霜。
他向那传来浓重血腥味与隐约歌声的方向走去。
转过一道经过粗劣敲砸修饰的扁长岩石柱,神术的银光与暗淡火光交汇融为一体。
那火光之所以暗得稍远处都不可见,因为让它保持燃烧的物质杂质颇多。
干脆就是……漂在一具死人裸露腹腔里满当当的不明液体中间的一大团生物脂肪。那样的亮度根本形不成有效照明,只是一直这么烧着而已。
陶铮嘬着牙花子“咝”了一声。异世界又不讲科学,而且点天灯是古已有之的文学手法,血腥场景她也在恐怖片见多了,于是这一刻只是觉得卧槽而已。
毕竟正篇可轻易看不着这些玩意儿啊,即使作者已经借亮度和尸堆在画面中的占比来将内容处理得很隐晦了。
捏总,你居然是这样的一个艺术感疯批,那这么看来你对小满和尘醒还是挺温柔的啊!
——没错,那将盗匪尸体堆在角落,空地上独自坐着还哼着歌慢悠悠打磨一块石头的怪物,除了涅菩又会有谁?
但这其实很合理啊,反正他跑到偏僻的地方来玩又不是只有这一次,把盗匪宰掉是觉得吵,拖进山洞是整理行为,悄悄猫着玩自己的更是惯例的人畜无害向反派日常,区别只是有没有被逮到现行而已,全都没有ooc!陶铮逐渐理解了一切。
阿玛拉带来的光影变化不可谓不明显,可他依然背对来人没动,神术的光将那双狞恶扭曲的尖角照得分明,影子投向他面前的石壁,或者说嵌在石壁里的盗匪首领。
跟全都在惊慌中被瞬间毙命的同伙不一样,那大块头竟还活着,只是给钉在石壁上,四肢都被剖开,皮肉规规矩矩地向外摊开展平,胸腹则和脸皮一样失去了保护作用的外层,能直观看见肋骨和不住颤抖的腹腔。
“救……救命……”盗匪首领翕动着裸露在外的牙床,向阿玛拉发出极其微弱的求救声。
“立刻停止一切行动,告诉我你的来历。”阿玛拉没有应答,只是对那披着黑发的、比匪徒更凶恶的未知人士说道。
那人不再哼歌了,但也没理会阿玛拉的话。他径自起身,把那几块雕刻成眼球形状的石头都塞进盗匪首领身上预先割好的口子里,弄得像天然长在那儿的一只只眼睛。
不知那些石头是从哪找来的,打磨后表面的确有些深紫色的光影在。
眼珠般的石头恰巧一共五颗,却没有任何一颗被放在本应该属于生物眼睛的位置上。
立刻由此联想到星神明信片的陶铮:噫!
满手鲜血的怪物稍稍退后,认真观察他弄出的震撼人心的伪作片刻,却摇摇头又轻声叹气,大概是觉得不满意。
“听见了吗?立刻停下!”阿玛拉加重语气,做出第二遍警告。
“我说你好烦啊。”涅菩总算转过头,非常直接地嫌弃道。这副表情倒是正常得仿佛在街边闲聊的路人,完全不像满室血腥都由他自己一手缔造似的。
作为读者,陶铮已经能够因为习惯而很快适应大反派的各种表现,所以她只是由衷地敬佩阿玛拉。
毕竟这是一种多么坚如磐石的稳定精神啊——对面光看角就根本不是已知的种族哎!还是在这种恐怖片现场!所以换成谁都会有的吧?当然会忍不住琢磨这些诡异要素并扣减理智啊,因为这套思考流程是越想探究真相的人就越逃不过的。
但阿玛拉就是能直接用执行公务的语气和流程去问话,在他面前哪怕是主角和反派都能享有同等待遇,简直是另一种意义的众生平等啊!
“腻了,这家伙就交给你啦。”涅菩对远处的黑暗角落说道,随意打个响指。
那边随即传来轻微杂音,阿玛拉惊疑地看去,仿佛才发觉年深日久的污秽腐臭与新鲜血腥味之间还藏着个活物。
其实是活人。
极为瘦小的什么东西披着一些破布片爬出来,冲向瞬间失去石质尖刺固定而从山壁上滑落下来的盗匪首领,在手指能够碰到那堆模糊血肉之前就已经狠狠咬下去。
这个从暗处扑出的孩子几乎已经不是人了,从爬行的姿势很容易看得出四肢都被扭断过又胡乱长回去,形容极度枯槁,紧贴在骨头上的皮肉蜡黄发青,连惨白都不是,那双眼睛却是油尽灯枯般骇人的亮。
孩子猛地从尸体的伤口撕下生肉塞进嘴里,整张脸扭成一团想去咀嚼,但牙齿都没有了,刚将肉吞下又止不住呕吐在一旁。怎么看……都比站在一旁的黑发男性更像是只怪物。
阿玛拉见过无数受害者,光是看着这一幕,他也猜得到其来历与大致遭遇了,就像曾经阅览过很多类似故事情节的读者那样。
圣堂之剑为此短暂地陷入悲哀的沉默中。而涅菩看着地上那些被撕咬又吐出的混着涎液的人肉,黑发垂落间的那张脸上神态毫无嫌恶或半分高高在上的怜悯。
他只是看着这在意外中才得以完成的、弱小的复仇仪式,并怀有尊重地等待其结束。
阿玛拉却插手打断了它。翼族认为自己既是成年者,就该在这个场合对受害的孩子负起长辈的保护责任,所以他脱下干净的外袍,走近并将其披在那孩子身上。
哪怕阿玛拉身形瘦削,他的外衣依然足以将陌生的孩子完全包裹起来,恐怕还有充足余地再重叠半层。这能够证明后者的瘦弱已经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能支撑这个生命的或许只剩报仇的执着,随时会死掉也毫不意外。
但他大概还没圣父到任由已经脱离社会逻辑的孩子见谁咬谁的地步,因此接近时第一件事就是用神术令再经不起打晕的受害者陷入安分的沉睡中去。
“阁下不打算抱抱这可怜人吗?”
更大的那头怪物也不拦阻,表现得非常好整以暇,兴趣积极得像在套近乎。
“你的称呼……我可以确定没有见过你。哪些人给了你资料?”阿玛拉反过来问。
“不需要那种东西。我当然亲眼见过‘阿玛拉’啊,只不过是以别样的面貌和双眼。譬如在二十年前那次尤其隆重的处刑现场,圣堂第三古老的橄榄树那根斜生的大枝条下,还在王宫仲夏庆典的喷泉边上……您这副样子一如既往的正确和讨厌,阁下。”
怪物的语调诗意起来唬人程度一如既往,听着真像是曾经在不同地点相遇过,只是单方面没留下印象的熟人。
但看阿玛拉的表情,圣堂之剑显然只能从这话里得出他很麻烦、且像每个理念自成一派的异教徒或野心家那样精神不正常的确凿结论。
他先将昏睡的孩子轻轻放下并用一个屏障保护起来,又重新按住长剑的剑柄。
涅菩竟放任了这一切行动。
只是在阿玛拉刚要说些什么时,一支突然暴起的尖刺带着瞬间破坏整个胸腔的意图凝结成形,角度险恶而近乎无声,间不容发地被阿玛拉险险避过。那尖刺下一刻便静止成斜斜穿过整个山体空洞的一条尖利棱柱,模样坚固得仿佛早在若干年前就生长于此了。
它完成时,阿玛拉刚刚重新落地站稳,扬起的灰白短发也才回到原来位置。
“你……”在临时起意的行程中撞见事件真凶,阿玛拉意外且立刻联想到阴谋的存在。
“在这里打当然会觉得很束手束脚吧,阁下。但——”
“在我看来,如果拿它当鸟笼,怎么也比你的圣堂宽敞得多啊。”
——虽然阿玛拉的怒点真的很好懂,满心都是他奉献一生的圣堂,但你哪次不惹他会死吗!陶铮边内心吐槽边看着这幅画面。
逐渐生长出的更多的石质尖刺分布比起刻意挤压已有空间,倒真是更像在装饰场景,表面如天然玻璃般的质地交错折射着神术光辉,将洞窟妆点出几分怪诞又圣洁的艺术感来。
阿玛拉首先确认过那名孩童的安身之处没有受到影响,怒意稍稍缓和,冷冷地说:“别再妄议圣堂,否则我会行使当场处死不敬者的权力。”
“哦。我好害怕啊。”怪物轻飘飘地说着。
陶铮在读过文字内容之前,大脑就先因直观看到的表情立刻生出警惕——跟言行如一的阿玛拉正相反,恶念组都是态度越轻巧下手越残忍的货色,每次露出这副脸上写着根本不生气的德行就准没好事儿!
她的角色理解半点没偏差,因为下一格就是怪物幽灵般地转换位置,猝不及防将阿玛拉一击砸向岩壁,下手极重,光是看着就觉得肋骨和内脏一起碎掉了。
“现在呢?”他问。
番外结束于阿玛拉勉力支起身体的剑,与利刃后被血沾染的脸。负伤的鹰隼那双眼睛依然清醒沉着,瞳仁如同藏在冰湖中的另一柄剑。
一个番外立好了这两位从开始就水火不容的属性、阿玛拉的严肃坚定系人设和涅菩对不同人的超级差别待遇,顺便再次证明某大反派的战力就是个行走的bug,真是可怕啊。这使得陶铮更期待正篇更新了。
“现在我想看你俩大战三百回合……”从刚才起干脆坐在陶铮旁边的室友带着奇异的表情接出回答。
“官方搞起来就是胆子大ho,”陶铮拍拍战意比阿玛拉还盎然的室友肩膀,感慨,“苍天已死,反色当立……初见这块也补上了,张力也拉满了,接下来是你的世道啊蛋女士!”
“非常好,封你为兵马大元帅,速去替朕筹集天下粮草来以作备战。”室友表情平静了些,合上单行本,接道。
“吃啥?”
“一份黑椒烤肉饭少放酱,柠檬茶多冰七分糖,再来俩开花烤肠。”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