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黎阳从医院离开之后,打车去了京州城西的监狱。
“姐。”黎阳看着玻璃后面的人，比以前要瘦了许多，头发也剪短到了下巴。
章惠惠拿着电话,点了点头：“小阳，你没事就好,我在里面就担心你。”
章惠惠诬陷罪的判决在一个月之前下来了,有期徒刑十五个月，吊销律师证。
“姐，对不起,我们还是输了。”
章惠惠笑着说道：“小阳，你没有对不起我，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别说这些了,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姐，我想离开京州，回云南看看。”
“好，京州这个地上也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你多出去走走看看，不要老是想着过去,你也别挂念我,我在里面一切都好,至少比以前要踏实许多。”
黎阳走出监狱,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拿出手机买了一张飞昆明的机票，然后打了辆车去机场。
走进机场，和其他乘客大包小包的行李不同，黎阳什么行李都没有。
黎阳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京州的时候是高三的那个新年,大包小包带了许多东西，有茶叶、晒干的菌子，还有土蜂蜜，怀里还抱了一盆三角梅。
第二次来京州是高考毕业，背了一个书包，里面装了两件衣服，还有一大包在昆明买的鲜花饼。
黎阳苦笑了一下，在京州六年，最后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比来时更加一无所有。
“黎阳。”
黎阳排队准备过安检，忽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黎阳转过身，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黎阳从安检的队伍中走了出去。
“要离开京州，怎么也不说一声。”
面前的这个人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黎阳的态度不冷不热的：“陆总，我们之间，还没有熟悉到这个程度吧。”
陆铭轩感受到黎阳冷淡的态度，但是没有丝毫生气：“听说，叶云州要和周尧的一个表姐订婚了，你们分开了？”
订婚？
黎阳揣在衣服包里的手忽然收紧，随后又放开了。
“陆总，如果你是来问这些无聊的问题，不好意思，我还要过安检，恕不奉陪了。”黎阳说完这句话，立刻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陆铭轩快步往前走了一步拉住了黎阳的手腕，摘下了眼镜：“黎阳，既然你和叶云州分手了，不如你跟我吧，我们一起去国外，我会对你好的。”
黎阳把手腕从陆铭轩的手里挣脱出来，揉了揉被握得有些发疼的手腕，眼睛里都是不屑和厌恶：“陆铭轩，我恨叶云州，可是我更厌恶你。”
坐在登机口的座椅上，黎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往外看，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看京州吧，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孩。”
黎阳的肩膀从后面被人拍了一下，黎阳回过头，看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哎，还真的是你，我就看着有点像。”
黎阳站起来，看着六年前在机场遇到的俞辛和他身边的爱人，俞辛和以前倒是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活泼，他身边的爱人看起来更加威严了。
黎阳看着俞辛笑了笑，然后又冲着他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黎阳，现在又没有放假，你怎么去昆明？”
六年前黎阳和俞辛互相加了联系方式，后来偶尔会联系聊几句，黎阳大四和叶云州在一起之后，就和俞辛渐渐断了联系。
“我想回去看看。”
“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你怎么样啊？有没有当律师？”
黎阳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而且我从学校退学了，不想再学法律了。”
当年黎阳是那样的喜欢法律，现在居然放弃了理想，并且不想再学法律，其中肯定发生了很多事情。
俞辛看得出来，黎阳的眼神里经历了许多，俞辛也不好多问，拍了拍黎阳的肩膀：“没事，条条大路通罗马，以后都会好的。”
俞辛性子活泼，带着黎阳的伤感都少了许多，黎阳发现俞辛在说话的时候，他旁边的人一直都在带着笑意看着他。
黎阳看到两人手上的戒指，忽然想起了自己手上戴过的那枚戒指，那天晚上叶云州走后，自己就把戒指放在了床头柜上，也不知道现在那枚戒指去了哪里。
登机的广播响起来，俞辛止住了话头，有些依依不舍地说：“黎阳，以后咱们有时间再聊。”
大学这么多年，黎阳一直都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可是现在，黎阳忽然觉得，有一个朋友也挺好的。
黎阳冲着俞辛点了点头：“好。”
飞机渐渐平稳下来，黎阳透过小小的舷窗看到一团团白色的云朵，黎阳想起自己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对飞机上的一切都好奇个没完，从昆明到京州三个小时的时间，兴奋得停不下来。
现在的黎阳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好奇，闭上眼睛靠在靠背上，渐渐睡了过去。
黎阳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么熟了，听到落地的广播，黎阳才醒了过来。
下了飞机，最大的感觉就是扑面而来的湿润空气，在京州六年，黎阳已经习惯了京州的干燥，反而有些不太习惯云南的湿润。
走出机场，黎阳坐上了去市区的大巴，漫无目的走在昆明的街头，看着到处都在盛开的三角梅，云南的天气极好，在京州需要小心养护的三角梅，在云南沾土就能活。
在昆明待了两天，黎阳买了回家的车票，不同于六年前要坐十个小时的大巴，现在坐三个小时高铁就能到县城了，然后又坐了两个小时的农村客运到了乡上。
六年的时间，乡上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当地的生活依旧缓慢而平静，走在马路上，依旧可以看到村民赶着羊群在山上吃草。
村民好奇地打量着黎阳，看着这个明明是本地人却又像是外来者的人。
黎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回到这里，母亲走后，这里早就没有亲人，至于名义上的父亲，六年前在昆明的警局见了一面，就再也没有见过了，也不知他的生死，或者说，黎阳压根就不关心他的生死。
路边澜沧江的江水依旧流淌不息，黎阳坐在江边的石头上，摘了一支野草叼在嘴里，双手撑在后面，抬起头看着对面高耸的山。
读书的时候，总想着好好学习，就可以去越过一座座山去看到外面的世界，后来去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发现和自己想象的相去甚远。
黎阳嚼着嘴里的杂草，杂草的汁液有些酸涩，黎阳吐掉了嘴里的杂草，露出了一丝苦笑。小时候的黎阳，就是靠着这些杂草和野果活下来的，现在倒是变得娇气起来。
“黎阳。”
一声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声音称呼着黎阳的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自己的名字了。
黎阳站了起来，阳光有些刺眼，黎阳用手遮着眼睛，看清了来人的相貌。
“张校长。”
张校长是黎阳当年读小学时候的校长，在黎阳读书的小学当了三十多年的校长。
张校长上下打量了一下黎阳，脸上都是笑意：“黎阳，你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听村上的人说看到了你，我还以为他们是在乱说，你不是在京州读研究生吗？怎么忽然回来了？”
张校长当年对黎阳的帮助颇多，黎阳在他面前，有些惭愧地说：“发生了一些事情，不想读书了，就想着回来看看。”
黎阳脸上依旧带着病容，张校长一眼就看出黎阳肯定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走走，都中午了，去家里吃饭。”
黎阳想要推辞，抵抗不住张校长的热情跟着他回了家。
张校长在当地的村小三十多年，以学校为家，一家人都住在学校里面。
张校长的儿子在县城里开了汽修店，女儿在县城的医院当护士，只有张校长夫妻，还有一个四岁的孙女儿留在学校生活。
现在是八月底，还没有开学，所以学校里除了张校长一家，没有其他人。
过了这么多年，学校比以前好了一些，建起了新的二层校舍，操场也做成了水泥地，不过操场中间的那棵大榕树来留着，学校门口的凤凰花也还在开着花。
“来，你师母今天刚好炖了酸木瓜土鸡，来吃饭。”
黎阳手里被塞了碗和筷子，校长用勺子盛了一大勺肉到黎阳碗里，鸡肉油汪汪的，散发着鸡肉的香味。
鸡汤里加了酸木瓜，又酸又香，黎阳已经很多年没有吃到这样做法的鸡肉了，校长夫妇十分热情，给黎阳加了两次饭，黎阳最后成功地吃撑了。
吃完饭，黎阳坐在屋檐下和张校长聊天，校长的孙女站在厨房门口，偷偷地看着黎阳。
每次黎阳一和她对视上，她都会害羞地缩回头，过一会儿又从厨房里钻了出来。
张校长抽着当地的水烟，不停地吐出烟雾：“黎阳，你以后是啷个打算的呢？”
黎阳低着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张校长叹了口气，黎阳是当地最优秀的学生，从乡里出去，初中是县里第一，高中是市里第一，是市里第一个被清北抢着要的学生，后来他自己做主选了京州政法大学，去了京州。
到现在为止，老师们有时候还会聊起黎阳，若是人人都像黎阳这样，老师们得少操多少心。
张校长没有问黎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张校长想了想开口说道：“黎阳，你要是没有想好的话，你要不然来学校当个代课老师，我们这个地方太偏了，年轻老师留不住，刚走了两个，新开学我还发愁没有老师教书。”
黎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