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115章

一周后。

冬日的浮云散去,阳光洒满墓园。

细烟从墓碑的香炉前升起,沈辞直起身,后退两步,与裴野并肩站在一块儿。

两块墓碑并排挨在一起,底下摆着一对老夫妻的照片。

“王阿婆没有儿女,以后有我们常常来祭拜,她在地下应该也能安息了吧。”沈辞说。

裴野双手插兜,看着碑前王阿婆的黑白照片。

“你能做到如今这番事业,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告慰了。”良久,裴野道。

沈辞不置可否。

他们伫立片刻,沈辞才道:“一年后我大概就会进入参议院了。他们本想要我现在就进去,可我没有经验,不能服众,也不够深入底层了解民间疾苦……这一年,我想让自己沉下心来,至少在首都周边先实地考察过。”

香炉里慢慢抖下薄薄的一层香灰。

半晌,裴野又道:“沈老师,恭喜。”

沈辞笑笑,挠了挠后脑勺那乍眼的红头发,还是不接茬。

裴野:“你应该是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参议员了。可不要辜负大家的期待,好好干啊。”

“你个小年轻还对我语重心长起来了。”沈辞笑骂一句,转念道,“对了,现在风波也都已经过去,你还准不准备回H大读书?”

裴野摇头。沈辞曲肘侧怼他一下:“老哥我可以稍稍动用一点关系,让你来我们G大继续完成学业。G大金融系可是一绝,我瞧你就挺有投资炒股的天赋嘛。”

裴野不为所动:“我现在还挺喜欢特警这个职业的。虽然我是半路入行,不过目前适应得还算不错,就这么稀里糊涂干下去吧。”

“是想当警察,还是有官瘾,盯准了局长的位置啊?”

“不敢不敢,”裴野眼睛往上翻了翻,做思考状,“唔,也不好说。”

两个人吃吃地笑了一会儿。

“无耻。”沈辞评价。

裴野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皱了的衣领:“那你呢?你作为民主派的头头,对民主派将来有什么规划?”

沈辞忽然沉默。他重新看向那墓碑,照片上的王阿婆一脸憨厚和蔼的笑。

“我不是什么‘头儿’。”沈辞沉声说,“未来只会有民主派,不会有民主党。民主派不会成立任何组织和政党。”

裴野转过头,意外地看着他。

“你认真的?”

“民主派只不过是时局酝酿出的一群志同道合的人罢了,这个派别不该存在,就算存在,领导他们的人也不该是我。”沈辞说,“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裴野。我意已决。”

裴野深深望着他:“你怕自己也摆脱不了这个宿命,因果?”

“能摆脱吗?”沈辞也看向他,“人类的贪念永远不可能被改变。我只能尽我力所能及,用外力来遏制别人,也遏制我自己。我希望民主派永远不会有重蹈覆辙的一天。”

他苦笑一声:“我这种想法,算不算有点悲观?”

裴野盯了他一会儿,摇摇头。

“你很清醒,”他认真地说,“而且,沈老师,你是个清醒的理想主义者。我很荣幸能和你这样的人走上同一条道路。”

他们言尽于此,心照不宣地回过头,最后一次望向王阿婆的墓碑。

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正好,连冰冷的石碑似乎都被晒得暖意融融,如沐春风。

“真可惜王阿婆没有看到,”沈辞说,“可也就是因为时刻记着她的这份没法弥补的遗憾,我才能够提醒自己,永远不要走上歧路。”

裴野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忽然看见地上沈辞的影子一动,只见沈辞拎起从二人找到老夫妇墓碑时就顺手放在地上的包,拉开拉链。

“不过有些东西还是来得及补偿的,”沈辞拿出一样东西,笑道,“这个给你,请替我转交给傅声。”

裴野愣了愣,下意识接过。

他低头看去。

是一封平平整整的,烫金的聘书,上书首都警官学校六个书法体大字,他翻开一看,里面抬头赫然是傅声的名字。

“这……”

“当初在别院,我曾经因为媒体报道的事,对傅声的身份和心志有过怀疑。”沈辞诚恳地看着他,“如今他身份特殊,如果回到警备部,回到特警局,一定还会被残余势力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于他而言也不好。”

他顿了顿,“所以,对于他因为我的怀疑而自证清白的事,还有他不能回到特警局的事,我由衷的抱歉。不过你不用担心,他的档案的事情我已经和最高检的闻检查官一起想办法解决了,至于这个聘书,是我对他不能重返岗位的补偿。”

裴野惊讶抬眸:“沈老师……”

他想说多谢,可沈辞自嘲一笑:“我听不得矫情的话,算了啊。”

他拍拍裴野的肩。

“你们两个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裴野。我留在这儿继续陪王阿婆说说话,你快点回去看看你家那位傅声同志,顺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吧。”沈辞说。

*

裴野打开家门时,一个月以来那种提心吊胆的恐惧让他条件反射地产生了一种应激的紧张。可很快,厨房方向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父亲,您返回联邦的机票买好了吗?到时候我和小野开车去接您。”

“不用了,赵二他说你身体还没恢复好,早就把这个活儿揽下了。想来也是,回国的时候联邦应该是半夜,你现在还是少熬夜为好。”

“没那么严重的,父亲。听小野说,您回来之后再过两个月就可以重新回到特警局任职了,是真的吗?”

“民主派已经给我消息了,其实原本我也不打算回去,不过现在确实有很多工作需要主持……诶,裴野呢?怎么光听你提他,不见他影子?”

裴野换了鞋,把聘书偷偷放到餐桌上,走过来。很快,浅栗色长发的身影从拐角探出,四目相对时,青年琥珀色的眸子里流露出惊喜的光。

“他刚好在呢,”傅声拿着手机,“小野,父亲找你。”

裴野笑着把手机接过来:“爸,刚去办了点事。您找我?”

电话里傅君贤哼了一声:“往后我们可就是上下级关系了,裴野。你实战经验在我这里勉强过关,不过理论基础薄弱,阅历么也不够……回来之后,我会用更加严格的标准对待你,不要指望在我手底下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

看样子这是不接招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傅声对他撇撇嘴,做了个口型:“小时候他对我也这样……”

他不说裴野也心下了然。于是裴野欣然道:“是,局长。以后请您看我表现。”

傅君贤语气板板的:“……其余的往后见面了再说。让傅声接电话。”

裴野诶了一声。傅声凑过来:“在呢父亲。”

傅君贤语气这才稍有放缓:“刚刚你跟我说的事,我总归还是不放心。你工作太拼命了,明明咱们家里不差钱,你现在需要静养,不应该太操劳。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傅声俯身向电话凑得更近了些:“当然了父亲,我最近状态可好了——”

“他说谎!爸,”裴野唰地把手机举高,“他晚上不早睡,洗完澡不让我帮他吹头发,吃饭比小猫儿还少,哄着也不肯多吃,我说他他还不听!”

“什么?真有这事?”

傅声一个激灵:“我哪有?!父亲你别听他胡说……把手机给我!裴野!”

“不给!”裴野把手机举过头顶。

“这是我的手机!”

他们在厨房门口缠斗起来,裴野一手举高,另一只手把人黏黏糊糊地按在怀里,却不料这一周傅声确实恢复得不错,力气比想象中大了不少,他没稳住重心,后退两步撞在门上,傅声吓了一跳,也刹不住车扑进裴野怀里:

“给我——啊!……”

所有的动静在那声令人浮想联翩的惊喘发出后,戛然而止。

裴野:“……”

傅声:“…………”

“……”傅君贤:“小声啊,爸爸还是要提醒你,虽然现在爸爸不反对你们两个在一起,不过要有节制,至少白天别——”

“父亲!”

傅声忍无可忍,一把从笑得直不起腰的裴野手夺过手机,耳朵都飞上红晕。他几乎咬着牙对电话里的男人道:“不说了,我们还有事,先挂了。”

他挂掉电话,崩溃地把手机重重放在流理台上,一抬头,看见裴野含笑对他挑眉:

“还有什么事啊,你不怕他老人家误会?爸都说了最好白天不要,你还火急火燎地挂电话……”

傅声伸手要去捂他的嘴:“你还胡说?!——”

他的手伸出去,却被意外塞了一个东西在手上。傅声讶然,把东西翻过来:“这是什……聘书?”

青年把聘书翻开,反复看了好几遍,满脸写着难以置信。裴野嘻嘻哈哈的笑意慢慢消退,眼里的温柔如海浪退去后露出的细腻沙滩,一望无尽。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傅声耳畔一缕过长的鬓发,挽到耳后。

“沈老师拜托我转交给你的。”他说,“看起来,往后也要叫你一句傅教授了,声哥。”

傅声低头看着聘书,良久才反应过来似的,怔怔地笑了一下,将聘书珍重地合拢。

“替我谢谢沈老师。”他轻轻说。

“这是你应得的,声哥。”裴野柔声道。

他们不再是刚才那样闹着玩儿的姿态,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傅声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野笑容慢慢褪去,眸中闪过一丝偏执神色,不由分说搂住傅声的后腰,掌心贴住单薄布料下微微凹陷的那一块腰窝。

傅声于是顺从地往前一步,回拥住裴野的脖颈。明明是被人搂在怀中,可傅声看上去却更像是安抚的那一方。他的手在裴野脑后从上到下摸了好几下对方的黑发。

“好啦。”傅声在他耳边道。

裴野把人抱紧,偏过头在傅声颈侧用力嗅了嗅。傅声忽然觉得他这样子更像一条大型犬了,不禁轻轻笑出来。

“别笑,”裴野一改方才的开朗模样,闷闷道,“一点也不好笑。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每次推门回家前都会心慌,我怕这一切都是我疯了之后的幻想,我怕如果……”

这几天他总是恍惚,喜欢出神地盯着傅声,对方视线离开自己分寸他心里就格外没有安全感,偶尔傅声回头看他时,青年才会迅速收起眼里阴沉的光,可即便如此,一切也都逃不过傅声的眼睛。

“没有如果。”傅声打断他,“你做到了,小野。从始至终,你都没有放开过我的手。”

裴野眼里的光越发深沉,喉结急促上下滚动。他掐紧傅声单薄的腰侧:“声哥,我们回卧室好不好。我好想亲你。”

傅声脸贴着他颈侧蹭了蹭,低笑:“父亲说了,白天不可以呀。”

可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裴野咬牙,恨恨地在傅声发间亲了一口,咬牙切齿地把人抱起来,往主卧走去:“那也回卧室。该午睡了。”

傅声挣扎不过,被半抱半扛着回到卧室,“丢”到双人床上,又被裴野欺身压下来,二人吻了个七荤八素。几番下来傅声早已经招架不了,感觉有一只狼犬压在自己身上乱咬乱舔,又喘不过气来又觉得好笑:

“小野,小野……!”

裴野这才撑起身子,有些阴郁地看着他:“都说我是狗了,让狗咬两口又没什么大不了。狗就是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心爱的玩具没有被弄丢的。”

玩具这个比喻有点怪,不过看在心爱的这个前缀上,傅声选择不去追究:“好了,往后我听你的,按时吃饭睡觉还不行嘛。”

裴野这才稍稍满意了一点。他从傅声身上下来,坐在床上。

“声哥,我其实希望你还能风风光光地当回你的警察。”他说,“这两天我总是自责,当初我要是处理的更好一点……”

傅声也坐起来:“我在亲军派手底下这个事实永远也不会变,就算沈辞知道我的心思,也总会有人不理解。现在的处理方式已经是最完美的了,更何况,我真正想做的也不仅仅是当一名警察,我想实现的事情,也不非得靠特警这个职业实现。”

裴野想捏捏他的脸,想起对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自己搓圆捏扁的孩童状态的傅声,悻悻收手:

“那你想怎么做?”

傅声微笑:“还记得救尽欢出来时,转移安置他的那个房子吗?”

裴野:“你是说,我送给你的那一间独立的二层门市?”

傅声点点头。裴野愣了一下:

“声哥你的人生理想,难道真是开个咖啡厅?”

傅声不语,抬手反在裴野脸上掐了掐。

“喂!”裴野叫起来,“老婆你干什么,你的alpha脸上有红印子,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小心外人说你家暴……”

傅声噗嗤一乐。

“当然不会。”傅声说,“我早就想好了。未来我要做的,是我这一生很早就想实现,却一直没机会完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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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来的小孩是仇家卧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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