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稚子一诺可值千金（番外一）
深秋十月,秋霖洒落人间，而在千山万水之远的儋州，有户名闻遐迩的萧氏坐落于桂花巷的深处。
如今萧氏家主——萧玄担任当朝宰相,其人虽位于京都,但他的恩泽与变法早已惠及儋州的每家每户,于是官为民,民为爱官，世世代代便能流传万世。
早在几日前，萧夫人诞下一子的消息传遍儋州,不少人登门送礼，以示祝贺。百姓皆言，金光伴飞彩鸟，清风远送秋意,吉祥之兆频出,此子往后必将堪当大任。
初生稚子取的姓名，是萧玄命人千里迢迢送来的,单薄的纸页最中央俨然写着:名澈，别字霖秋。
四季更迭,转眼间萧霖秋已经满月,萧夫人特意为他大办一场抓阄宴，纵邀宾客无数，门庭若市。
萧霖秋被萧玄从屋内抱出来时,一双眼睛睁得极大,似乎周围的部分事物格外新奇，不少来往的宾客都笑着看他，他亦露出灿烂的笑容，朝旁人挥舞双手。
当他被放在地面的毛毯上时,周围分别摆放着小木剑、诗经、毛笔等物品。
只听萧夫人柔声提醒道:“小秋，你现在要从这之中选一个最喜欢的东西，然后把它抓住，明白么？”
萧霖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先是转头环视一番，然后再一一爬着绕过不少放置的物品。围在周边的人纷纷提起心，他们仿佛都期望地上的稚子能抓住有意义的东西。
萧霖秋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目光逐渐落在人群中的一抹蓝衣上，他所见的少年大概仅有六岁，对方有着特别的白发蓝眼，长相和气质同周围格格不入，对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窗扉之外，似乎其并不喜欢抓阄宴的热闹氛围。
稚子跌跌撞撞地往前爬，他欲图抬起手抓住蓝衣少年的衣摆，但他的手刚要触碰到衣裳，对方竟忽然躲闪开。
萧霖秋不甘于此，对方越退，他越是往前，直到他不慎跌下台阶时，眼中的泪水再也包不住，他蜷在地上高声大哭起来。
哭闹声让萧夫人快步走过来，她俯身把萧霖秋抱起，然后抬手手轻轻拍打其后背，并用温言软语安慰啼哭的孩子。
彼时，一道明亮的女声从人群中响起，“看来小秋很喜欢我们的小忆鸿呐。”
萧夫人偏头看向迎面而来的黛倾辞，女人含笑吟吟，雪丝舒卷在两侧，蓝眼宛若澄澈的湖泊，对方的相貌可以说是天姿国色，其完全无愧于美人这个称谓。
“是呀，这何尝不是我们两家的命中缘分？”萧夫人掩面轻笑道。
黛倾辞牵着明忆鸿的手，把他带至萧夫人身前，“小忆鸿，你来跟弟弟握个手，好不好？”
明忆鸿伸出的手迟疑一瞬，旋即他点头回应说:“好。”
二人手指相碰的刹那，抽泣的人忽然止住，他怔怔地望向明忆鸿，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溢出。
“现在高兴啦？”萧夫人无奈笑道。
黛倾辞忍俊不禁道:“说不定——他们两个以后会是很要好的朋友。”
满堂一派祥和，其乐融融的氛围充斥整个抓阄宴，挺拔于庭院的乔木随风招摇，铭记此刻的圆满。
随着岁月流逝，萧霖秋恰好度过九岁的生日礼，他素来乖巧听话，家中藏书三十四柜，他也通阅过半，所以凡经他手的诗词，都别具一格，这般造诣已是天赋异禀。
这日，他早早做完学堂的功课，就被萧夫人吩咐带些糕点散发给邻里，等他爽快拍胸应下后，便拎着糕点盒快速离府。
翟府离萧府最近，所以萧霖秋没花费太长时间，便立在翟府前叩响大门。
翟府家仆为萧霖秋开门、引路，家仆把他带到走廊尽头的拱门时，便轻手轻脚退下，他则径直入内，然后轻车熟路地往竹亭之下快步走去。
“翟池苑！”
萧霖秋把糕点盒放在石桌边，靠近趴在围栏上的少年身边，对方手中正攥着一枚金骰子。
被叫到名字的人当即侧身露出略显苍白的面容，旋即又朝他作出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别把它们吵到了。”
“它们是谁？”萧霖秋学着翟池苑的样子扒住栏杆，映入眼帘的便是无数游鱼齐聚在下方，其中就有象征祥瑞之兆的金鲤，他看向身侧的人，小声说:“他们似乎很想接近你……”
“这个我倒是不关心，昨日我在脑中粗略数过池中鲤鱼的数量，我现在想亲自验证一番。”翟池苑解释道。
“哦。”萧霖秋点点头，然后他也跟着对方数起来。
当他数到第二十一尾时，翟池苑突然跳起来拍手，“太好了！我猜对了，总共是一百一十六尾锦鲤，这回林不逑又要输钱了。”
听到这句话，萧霖秋后知后觉地仰头望天，原来距离他离家已经有段时间了。
他忙不迭从石桌上的糕点盒中拿出一碟豆沙糕，“翟池苑，这个是我母亲亲手做的糕点，你记得吃，我还要送去别家，先走了！”
尽管身后翟池苑的叮嘱声断断续续，但他依旧可以时不时转头回应对方。
“萧霖秋，你记得让林不逑明日拿三十两赌钱给我！”翟池苑如是说道。
萧霖秋立刻回应说:“好——我知道了，会替你转达的。”
等他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顺利赶到林府时，恰好遇见即将出门的林不逑。
“你怎么来了？”林不逑微挑眉，他缓缓收回关门的手。
萧霖秋笑着举起糕点盒，“母亲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还有……刚刚翟池苑说，池塘中的锦鲤共有一百一十六尾，所以你们之间的赌约是他赢了，他叫你明日带三十两赌钱给他。”
只见林不逑轻蔑冷笑几声，随即掩去神色开口说:“行，你把东西拿给我后就早点回去，别让萧夫人担心。”
“好。”萧霖秋把装有糕点的碟子拿出交给对方后，便匆匆提脚离去。
明府位于桂花街的尽头，萧霖秋穿过长街，和周边居民打过照面后，便快步行至巍峨的府邸前。
他刚敲几下门，虚掩的府门竟缓缓滑开，前院空无一人，他甚至连婢女家仆都未曾见过。
萧霖秋小心翼翼地伸出脑袋，往里面唤道:“明哥哥？黛姨——”
他的声音落下许久，也不见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但他出于礼貌，不得不安静站在原地等待。
日落黄昏之时，萧霖秋孤零零地坐在府门前的台阶上，无聊与疲惫几乎快要席卷他的全身，就在他心生放弃的念头时，马车驰驶的声音愈发靠近。
他下意识循声望去，挂有明氏标志的马车渐渐停靠在边，车上缓缓走下一位妆容明艳的女人。
萧霖秋当即站起来，“黛姨，您终于回来了。”
黛倾辞抚过萧霖秋的脸庞，语气宠溺至极，“小秋，你是何时来的，是不是等了很久？今日宅中只有小忆鸿，他的屋子在最后面，你叩门的声音他恐怕听不见。”
“我没事。”萧霖秋笑着摇头，他把糕点盒呈现在对方的眼前，“黛姨，母亲让我把她做的糕点给你们送过来。”
黛倾辞停顿片刻，随即说:“小秋，我不太爱吃甜食，要不你把这个给小忆鸿送过去？你应该知道他的屋子在何处么？”
“我知道，我现在就过去。”萧霖秋快速答应，他的眼中又增添几分激动之色。
之前他来过明忆鸿的寝屋，虽然上次他来的时候格外紧张，但还是把具体位置铭记在心中。
萧霖秋绕过走廊拐角，终于抵达心心念念的房屋前，但他还来不及从窗边走过，屋内晃动的人影瞬间把他的目光吸引而去。
他本能地转头晃过一眼，却不料里面人的洁白背脊猝不及防的暴露在他的眼前。
萧霖秋当即红着撇开脑袋，他险些因为用力过猛而扭伤脖颈，滚烫的灼烧感迅速覆盖他的脸和脖子。
他心想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
等他缓和几瞬后，方结结巴巴地启唇唤道:“……明……明哥哥，是我来了。”
屋内几乎是立刻响起明忆鸿迟缓的声音，“进来。”
萧霖秋刻意等待半会，才慢吞吞地迈脚推开房门，朝室内踱步而去。
明忆鸿就坐在靠窗的席椅上，对方的衣襟微袒，胸口几分的若有若无的显露，然而眼前人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点。
“你闭眼做什么？”明忆鸿的语气冷淡至极，让听者觉得疏远万分。
萧霖秋快速转身放下手中的糕点盒，他深吸几口气后，便颤抖着声音说:“……这是我母亲做的糕点，你尝尝。”
“哦。”
身后人缓缓靠近，在萧霖秋与之不经意间相视时，对方眼中全是对糕点的渴望，完全没有任何僭越或者失态的想法。
“那……我先走了。”萧霖秋吐出这几个字后，便作势抬脚离去。
许是他太过紧张的缘故，他居然不慎踩到明忆鸿散在地上的衣摆，等他意识到这个问题时，他早已被对方的衣摆绊倒，并且近在咫尺的人亦随之后仰。
两人的身体倒地的前一刻，萧霖秋明显感受到嘴唇被什么温润柔软的东西擦过，可他还来不及反应，脸着地带来的痛觉使他立刻清醒。
鲜血从他的鼻子里淌出来，萧霖秋爬起来跪坐在地面，他僵硬着脑袋望向倒在地上的人，对方嘴里还在嚼糕点，其四肢大张，仿佛格外享受躺在地板上的感觉。
“明哥哥，你还好么？对不起，是我走太急——”萧霖秋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对方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捂嘴做什么，你的嘴也磕流血了？”明忆鸿缓缓发问。
刚才的湿润触感再度侵袭而来，他的脸颊再度攀上绯红，“……我的嘴没事。”
话音未落，明忆鸿忽然站起身，对方迅速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手帕。
等萧霖秋接过手帕擦掉血后，眼尾的泪竟不知不觉流下来，“对不起……”
“为何要道歉？”明忆鸿有些不解。
尽管萧霖秋的大脑一片空白，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说:“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啊？”
萧霖秋忙不迭放下捂住鼻子的手，他从衣袋里摸出一枚翡翠玉石，然后使劲浑身解数说:“这个是我身上最贵重的东西，我把他送给你，当作约定物，等我长大，我就……我一定会娶你的！”
他把东西塞给对方后，便不管不顾地快速跑着离开。
怔愣在原地的人凝视玉石许久，“……娶我？”
翌日清晨，明忆鸿照常穿戴好后，他把目光放在桌案边的玉石上，踌躇许久，他终是拿起玉石，将其戴在腰间。
可他刚走出门，便撞见碰巧路过的明景，对方率先开口:“小忆鸿，原来你没走，我还以为你和阿忆她们去寺庙了。”
“昨日母亲问过我，我拒绝了。”明忆鸿解释说。
明景的目光无意落在他腰间的玉石上，“诶，小忆鸿，这是你多久买的？我见这成色不错，估计价值不菲。”
明忆鸿毫不遮掩说:“这是萧霖秋给我的约定物。”
“约定物？”明景突然露出笑容，“什么约定？我可以知道么？”
明忆鸿脱口而出，“他说他长大会娶我。”
此话一出，明景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哐当——”院外响起东西砸地的声音。
两人同时看向院门外的人——明骁奉，不过对方的脸色已经发黑，似乎特别生气。
“父亲。”明忆鸿礼貌唤道。
明骁奉快步走进来，他一把扯掉明忆鸿腰间的玉石，然后又转身往外走去。
“父亲怎么了？”明忆鸿仰头看向明景。
“大事不妙，他这是要去萧府。”明景不由分说地拉起明忆鸿快步追赶。
被牵着跑的人依旧云里雾里，“父亲去萧府做什么？他现在难道要去商量我和萧霖秋的婚事么？”
明景皮笑肉不笑道:“我们要是去晚了，恐怕婚事就变丧事了。”
“怎么会这样？”
待他们赶到时，萧府的吵闹声愈发响亮，其中还夹杂着萧霖秋的哭嚎声。
明忆鸿快步踏进去，只见明骁奉正同一名身着玄衣的男人不停争吵。
而这名玄衣男人不是别人，其刚好是萧霖秋认的干爹——幽夜。
最先出口的人是明骁奉，“他还好意思哭，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就敢口出狂言娶我的儿子？”
站在其对面的玄衣男人毫不退让，“你有话不能好好说么？你把我儿子吓到了！赶紧道歉，素日你同我争吵就罢了，现在还要到这里来无理取闹，明骁奉，你能不能做点人事！”
在他们争吵之际，躲在角落的萧霖秋不停抹眼泪哭泣，明忆鸿见着后，当即走过去安慰对方。
“你别哭。”明忆鸿替对方擦掉眼泪。
萧霖秋怯生生地拿出玉石，“我再也不说了……”
情急之下，明忆鸿快速抢过玉石，这回他选择将其藏在衣裳中，“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做到。”
“真的么？”萧霖秋缓缓抬起头，眼中还泛着泪光。
与此同时，被吵闹声烦到摔笔的萧年猛地推开书房门，他揉乱黑发，怒极看向拌嘴的两个人，“吵死了！”
萧年和劝架的明景相视点头，旋即他把蹲在角落的两个人一并带出府去躲清净了。
萧年牵着萧霖秋二人刚上街，便遇见从武器行走出来的慕岁。
“年年，你的头发为何这么乱？”慕岁熟练揽过他的肩头，并伸手为其别开凌乱的碎发，他脸上的笑容亦不自觉溢出。
萧年的脸色不太好，于是他敷衍道:“风吹的。”
“哎——今日有风么？”慕岁仰头感受。
“年年，我今天就得说你几句，凡事不要发这么大的火，气急伤肝呐，你知不知道……”
慕岁的话还未说完，萧年就忽然停住脚步，然后松开牵住萧霖秋的手，他紧合双眼深吸几口气，“闭嘴。”
“别这么绝情嘛，年年——”
下一刻，萧年彻底爆发出来，“慕岁，你今天是不是讨打！”
萧霖秋亲眼见着两个人追赶着越跑越远，徒留他和明忆鸿愣在原地。
“明哥哥，我们现在去你的屋子里躲躲？”萧霖秋转头看向身侧人，他们握紧的手始终未松开过。
明忆鸿亦回望过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