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母巢
晏越意识到自己又被赫瑞斯骗了,当场收起悬在半空的手，冷静了下来。
刚才那点微弱的揪心在此刻荡然无存。
视野中，一抹金色很快淹没在黑色的污染潮中。
刚才那触目惊心的一幕仍在眼前。
人鱼的身躯自然无法抵挡子弹的攻击,可刚才赫瑞斯那模样明显不是普通人鱼。
污染纹路爬上了它的身躯，蔚蓝色的竖瞳更是变得漆黑。
可是他分明给赫瑞斯注射了最终的药剂,让它成为了完全体。
它不该被感染的。
但污染也并没有接手它身躯的控制权。
它驯服了污染。
污染潮并没有继续推倒楼层,它们蔓延在第三区域当中，像是要占据这片人类的最后土地。
莫里也听到了赫瑞斯那堪称宣战一样的话。
他死死握住晏越的胳膊，生怕手里的人跟着人鱼一起离开。
莫里问：“它不是死了吗？”
没听到晏越的回答,莫里皱着眉看过去。
可晏越看起来并没比自己轻松。
莫里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了什么后松开他，但手里的枪仍没收起，时刻准备再次击毙爬上来的污染物。
好在这些污染物并没有赫瑞斯那样优越的攀爬能力,最多爬到五楼就被防御系统自动击毙了。
“你把它放走了。”
莫里并不是询问，而是简单的叙述语气。
“知道这是什么下场吗？”
晏越紧紧握着窗边,确认视野中没有赫瑞斯的身影后才说：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莫里说：“它获得了新的能力,甚至可以伪装成人类的模样,如果放任它在帝国游荡，后果将不堪设想。”
晏越知道,他最后的心软造就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本以为自己离开海洋,赫瑞斯就永远都不会找到他了,但他万万没想到赫瑞斯居然可以混进帝国。
莫里看他长久没说话,收起枪说：“其实它没死我早就知道了。”
晏越抬头看莫里,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人鱼并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最近几个月它们一反常态，频繁主动攻击航行的船舰，并且传回来的讯息说,有人见过一只健壮高大的人鱼，疑似会人类的语言，在海上寻找着什么人。”
莫里说到这里，传给他看了一段视频。
黑色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因为是黑夜，完全看不清那个身影的模样，只能听到仿若来自地狱的声音。
“晏越...在哪里...”
录像的士兵被吓到了，大喊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求求对面放过自己。
但下一秒那个黑色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撕下了他的脑袋。
视频到这里就中断了。
晏越脸色凝重。
莫里说：“这是一段死亡录像，你该庆幸只有这一个视频并且被我拿到了，所以北野圭并不知道这件事，但是你应该跟我解释一下，你跟这只人鱼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莫里眯起眼睛，试图从晏越的表情中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在第七基地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这只残暴的人鱼不惜千里迢迢离开海洋也要找到他。
就在这时，他们都听到了防御系统报警的声音。
晏越想起来隔壁的奥凯西，猛地拉开门。
莫里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表情严肃：“晏越，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但你要知道如果这个污染潮是它控制的，整个帝国的存亡都在它的一念之间。”
晏越一咬牙，抽出手：“我知道，我会处的。”
莫里看着乌泱泱的污染潮将整个区域包围，试图联系中心地带。
防御系统受到攻击后会触发警报并释放高压电流。
当晏越回到奥凯西的屋前时，地上就只剩一个黑焦的痕迹了。
应该是某个擅长攀爬的小型污染物，没有太大的攻击力。
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他需要将奥凯西转移回中心地带。
可遍地的污染潮，别说转移了，就算中心地带施以援手，也很难快速抵达这里并将奥凯西转移。
“咳咳...”
屋内的奥凯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想要起身。
晏越立马打开房门，把奥凯西扶起来。
奥凯西被他扶起来后，剧烈喘息了几口，氧气面罩的白雾将面容模糊。
他浑浊的眼球转向晏越，缓慢的聚焦，费了许多劲。
“小晏，现在是几点了？”
晏越一顿，说：“13点28。”
奥凯西说：“哦，你该上学了。”
看着晏越没动，奥凯西催促：“怎么了，不想去上学吗？”
“不行呀，你得去上学，然后才能进入研究院，实现他们二人的计划。”
“算了，你不想去就不去了吧，那没什么，老师能养你一辈子的。”
奥凯西已经神志不清，陷入了记忆中，不断喃喃自语着。
晏越从未想过，奥凯西的病到后期居然是这样。
瘦削的青年坐在病床前，静静地听着病床上的老人不断念叨，心里像是被钝刀缓慢而又沉重的凌迟。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人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晏越：
“小晏，你怎么过来了？”
晏越以为奥凯西终于恢复了神志，可下一刻奥凯西居然说：
“是宿舍住着不舒服吗？唉，我早告诉巴塞了，学院的宿舍你住不习惯的，一会儿我让巴塞给你在外面找个房子，你去外面住。”
晏越眼底的光终于彻底涣散。
他头靠在墙边，微微闭着眼睛，承受着亲人即将逝去的钝痛。
如今，奥凯西对于他的意义已经不仅仅是老师这么简单。
他亦师亦父。
二十年前，他亲眼目睹双亲离世。
二十年后，这种悲痛又要卷土重来。
而他却无能为力，只能期盼在未来的几年后，他们会在另一个地方团聚。
但这样的话，那只人鱼真的能放过他吗？
恐怕在地狱，它也会追来吧。
晏越感觉脑袋一团乱，疲倦排山倒海的席卷而来，迫切地想要压垮他的脊梁。
“小晏。”
奥凯西轻轻叫。
晏越睁开眼睛，“老师。”
病床上的奥凯西微微一笑，“吓到你了吧。”
晏越摇头，“没有。”
奥凯西说：“这个病就是这样的，不要为我难过，孩子，人总归是有这么一遭的。”
看晏越不说话，奥凯西叹了口气。
“其实以前，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我本来想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但这几天我想通了，我不能让你蒙在鼓里。”
奥凯西说：“很多年前，没有隔离壁，被感染的人只有死路一条，但人类不相信命，于是就有了‘复生’计划，没人相信这个计划会成功。”
“那时帝国危急，一场斗争，帝国被大洗牌，陛下选择重启计划，并选择你的父母作为核心人员。”
“起初你的父母也信心满满，但很快他们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跟我说，要我保密。”
奥凯西受伤的腿以及这个病也是在这场政变中落下的。
说到这里，奥凯西剧烈的咳嗽，被晏越喂下几口水才缓过来。
“老师，休息一下吧。”
奥凯西摇头，“不，让我说完。”
“你的父母发现，起初研究的样本都是病变的案例，但这些样本都有奇怪的相似点，那就是都出自于一个人类的数据。”
“一个人类的数据，排列组合产生了无数种样本。”
“‘复生’计划，很有可能是为了救一个人。”
看着晏越敛眸思索，奥凯西最后说：
“他们怕把我牵扯进去，所以一直没有告诉我这个人是谁，但我这么多年查了很久，虽然没查出来是谁，但也大体知道这个人不是你能抗衡的，孩子，收手吧。”
晏越抬起的眼眸闪过一丝寒意，“您的意思是，我父母的死亡并不是一个意外？”
奥凯西闭了闭眼，重重的叹了口气。
“孩子，知道这么多，对你没有好处。”
可奥凯西知道晏越这个人十分执拗，他认定的事情谁都不能改变。
即便自己今天不说，晏越也会想尽千方百计找到这个人。
于是奥凯西说：“你的父母在这里还有一套房子，一直在我手下，所以没被帝国发现，如果你真想要知道什么的话就去那个地方找找看看吧，但是答应我，一定要让自己活下去，不要去管...咳咳咳！！”
一口血喷在面罩里，晏越焦急的大喊：“老师！”
奥凯西的意识逐渐昏沉，在昏迷前他仍在跟晏越强调：
“孩子，活下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晏越狂按呼叫铃，但这里的人都被疏散光了，他奔在整个楼里，都找不到一个医护人员。
好在最后还剩一个因为睡觉太死而错失了疏散机会的小医生。
晏越把他带到了奥凯西的房间，小医生忙的焦头烂额。
而自己只能站在外面，看着自己的老师离自己越来越远。
看到奥凯西终于稳定下来，晏越几乎要跌坐在地，但强忍着站直了身子。
他还不能倒下。
他得想办法把老师转移到中心区域，还要去父母的房子里寻找线索。
污染潮已经快将这片区域的所有楼层都占领了，他必须要抓紧时间。
屋里的奥凯西，或者是最接近父母死亡的真相。
冷峻的青年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做出了决定。
...
赫瑞斯坠入污染潮中，毫发无伤。
它找了片还算安静的地方，撕开自己的衣服，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
左边的身躯被黑色的纹路覆盖，那颗子弹就嵌在它坚实的肌肉中，离心脏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赫瑞斯伸出蹼爪毫不犹豫将那颗子弹生生剜了出来。
淡蓝色的血液从伤口处飞速涌出，浸湿了它的衣服。
它将那颗子弹丢到一边，正准备回到那栋楼中，身后一只蹼爪死死抓住了它的肩膀。
是弗洛狄。
弗洛狄短暂的隐藏了自己气息，在污染潮中找到了赫瑞斯。
它怒目而视：[你居然还来找他，你难道不知道，因为他，我们许多同胞的栖息地都被人类残忍的屠杀攻击了吗？]
刚说完，弗洛狄就看到了赫瑞斯的伤。
[你！]
赫瑞斯表情厌烦，打开它的蹼爪，不想跟它浪费时间。
[珀尔诺提已经到母巢了，你如果不回去，你所有的子民都会被它吞食。]
赫瑞斯终于停了下来，一张脸阴沉无比，暴戾在它脸上无所遁形。
眼见着就要找到晏越了，但却被牵扯住了脚步。
它冲着旁边的墙壁猛地砸了一下。
裂纹顺着那个可怖的洞开始蔓延，一栋楼摇摇欲坠，最后坍塌。
暴怒而又无从发泄的赫瑞斯突然笑了起来。
那个笑及其瘆人。
它深深的看了一眼面前的高楼。
很快，它恢复了状态。
只是那双瞳中的执念和狂热更深了。
没关系，马上，我们会再次相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