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银白,是一望无际的银白色。
江退锋头一次见到这么纯粹的银白，没有丝毫人类科学技术发展所留下的痕迹，只有鬼斧神工的冰层像鳞片一样一片片交叠。
层层累积的冰面泛着一团团或深或浅的蓝,冰色的蓝莹莹生辉,像是星球外冷凝的卫星落下的近似于月光的投影。
江退锋怔怔地打量着面前的冰雪琉璃世界，这是没有记录在帝国记录里的一颗星球。
“这是……路德亚斯一族所在的星球吗？”
江退锋眼底尽是震撼,他低声叹道。
“是,这是柏亚星,距离帝国边疆有近百光年的距离,是路德亚斯一族的大本营,他们的主脑就在这座冰山下面。”
循洲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江退锋回头望去。
循洲的衣襟上还带着血迹,他唇色苍白,看着江退锋的眼神却明亮无比。
江退锋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循洲伸出手去。
循洲笑吟吟地握住了江退锋的手,指尖上微微发黏的血迹染红了江退锋的掌心。
在循洲的精神海里，两个人的精神投影并肩而立。
精神投影的感知更加敏锐真切,江退锋没有低头,他也能感受到青年人微凉的指尖上血液温热。
江退锋轻轻吸了口气，他攥紧了循洲的手，丝毫不在意青年人掌上的血迹脏污。
江退锋的声音轻轻的：“你这次真的是……真是吓死我了。”
他难得用这种语气说话,攥着循洲手指的力气使得要比平时大一些，让循洲有一点微微的疼。
但在这一刻,这种轻微的疼痛却成了循洲与现实的连接。
来自江退锋施加的疼就像是一根纤细却坚韧的线,让循洲因为跟路德亚斯一族主脑互相污染、消耗了太多精神力而已经开始逐渐陷入思维混乱的大脑重新清醒起来。
循洲用力眨了眨眼，他望向江退锋，蓝金色的眼底带上了一抹浅浅的水光。
青年人的声音里带了点哽咽的味道,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对着江退锋露出一个丑兮兮的笑来：“都是我不好……”
江退锋最受不得循洲哭，他手忙脚乱地把循洲揽进自己的怀里，伸手去碰循洲的眼尾：“别哭呀，你一哭，我也觉得难受。”
墨狐卡利亚跃上冰层，油光水滑的皮毛沾了点冰霜，漂亮的长尾轻轻晃动间，金红色的火球猛地爆发。
大蓬大蓬的火焰流星自高空坠落，在三尾墨狐的啸叫声中轰隆隆砸向厚重冰面。
面前是灿烂的火光，江退锋低头轻轻亲吻循洲的唇角。
属于血液的腥甜气味在两人的口腔中弥漫，带着血气的吻像是在刀尖上的舞蹈。
残酷又绚烂。
江退锋轻轻咬了一口循洲的下唇，他抬眼去看被火光覆盖的冰层，不知道冻结了多少年的坚冰啊卡利亚的火焰下迅速融化。
江退锋毫不吝啬地完全敞开自己的精神海，任由循洲调动自己的精神力。
在循洲和江退锋两人的精神力支援下，墨狐卡利亚的身形一瞬间膨胀成之前的数倍，三条长尾伸展开来近乎于遮天蔽日，它对月长啸，澎湃的火焰像是得到了召唤一般猛地升腾。
路德亚斯一族主脑所在的宫殿沉在坚硬的冰层之下，整座宫殿都是以冰雕成，卡利亚的攻击虽然一时半会儿还威胁不到它的存在，但时间一长，它的宫殿岌岌可危。
头顶有喷火墨狐在星球表面毫无顾忌地肆虐，精神海中有被烙印的人正在疯狂反污染自己的精神烙印，主脑现在头大如斗，恨不得分成两个自己来处理这两件事。
它坚持了很久，最终还是退让了一步。
银灰色的光芒幻化成人形，它修长的触须鼓动着颤抖，吐出一颗颗圆润的“卵”来，这些卵落在冰面上孵化成细长的影子。
银蓝色的影子恭恭敬敬朝着它俯首叩拜，随即在一个格外高大的影子的带领下融进了冰里。
漂亮的银蓝色光芒像是冬日河流中被冻结在冰面下的鱼，灵活地游动着冲向冰层上方，星星点点的银蓝一点点扩散，化作一大片萤火一般的光团。
卡利亚耳朵微颤，耳尖上修长的毛发轻轻晃了晃，巨大的狐狸前爪用力抓了两下自己脚下的冰层，随即猛地跃起，张口喷出一团火光。
就在卡利亚跃起的一瞬间，三五点银蓝色的微光穿越冰面飞出来，却在刚离开冰层的那一刻迎面撞上了一团烈焰。
“哧——”
一声响，那些银蓝色的微光转瞬之间就在烈焰中化为了灰烬。
“原来是这样……”
江退锋看着卡利亚的“表演”，喃喃低语。
卡利亚的火焰搭着循洲这辆顺风车经历了几次升级进化，现在的卡利亚一张口就能喷出上千度的火焰，路德亚斯一族常年生活在冰天雪地的柏亚星，这种等级的烈火几乎是路德亚斯一族的克星。
只可惜人类探寻许久，居然是卡利亚在误打误撞间撞破了路德亚斯一族最恐惧的东西。
不过也能理解，谁能想到一个看似全然依靠精神力来维持自身活性的种族，居然害怕火焰呢？
“好了，该我们了。”
循洲关注着卡利亚解决了一批银蓝色的光芒，他轻声笑了笑，光洁的小指勾了勾江退锋的手指。
“嗯。”江退锋勾唇，他缓缓闭上眼，将精神力尽数付诸于循洲的掌心。
他“看到”了浓郁的灰色。
大片大片或深或浅的灰色勾勒出整个世界，混沌的、茫然的、发着光的絮状物在灰色的世界里漂浮、游移。
没有光源，没有天空和大地，没有活着的痕迹。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混乱而无序的，仅有的光芒是那些絮状物在做无序移动时闪烁的微光。
江退锋恍然间想起了盘古开天地的神话。
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
原来这就是路德亚斯一族的真相。
这里没有盘古，所以路德亚斯一族一直都生在混沌里，像是分工明确的蚁群，没有太高的智慧和私心，一生的忙碌都只是为了延续种族的生存。
直到在漫长岁月里，有一名族人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
它想，它凭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神奉献自己的一切呢？
它不想过这种日复一日的无聊日子。
于是，它将自己的想法告知给身边的族人。
然后，它被视作异端，被驱逐和追杀。
最后，它滚落在尘埃里，藏匿在宇宙朦胧又缤纷的星云里，用自己微弱的精神力一点点污染这片星云。
不知道花费了多久，它成功了，它吞噬了一整片星云，用这一份强行掠夺来的力量杀回了母星。
它吞噬了所有的族人，它不再是被驱逐的异端，而是高高在上的王。
当坐在了最高位，它开始畏惧衰弱，厌恶死亡，它开始尝试驱赶死神，而试验品，自然就是它的族人。
它不知道自己究竟实验了几千还是几万次，终于成功了。
抛弃□□，以灵魂的力量成就永生。
它吞噬了所有的族人，强行将全族的灵魂力量揉成一团混乱却精纯的能量体，融入自己的精神海。
那是一场无比长久的变异，它已经不记得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但是最终，它活下来了。
它以一团灰色光芒的形象活了下来，代价是再也无法恢复成自己最原本的样子，它是一团无序的光，永远都在蠕动着变化。
但这些都无所谓，它不在意。
只要能活着，它可以重新分裂出自己的族人，那些族人会绝对忠心于它，不会再出现像曾经的它那样的异端，在新的族人们的保护下，它选择留在柏亚星。
它不再是路德亚斯一族的王，它“看着”自己分裂出的族人们，淡淡地想。
就叫主脑吧，它是路德亚斯一族的主脑，它可以决定所有族人的所思所想，可以随意让它们生或死，它是路德亚斯一族唯一的声音，是这个种族的神明。
江退锋看到了一切的真相。
他沉默几秒，在循洲的精神力涌动着冲破路德亚斯一族主脑最后的精神力防御屏障时，低低笑出声来：“真可惜。”
循洲微微一怔：“什么？”
彼时的青年人眸光冷冽，他指尖轻勾，精神力化作一条巨蟒将主脑的精神力化身狠狠缠绕起来，蟒身一点点收紧，鳞片翕张着撕裂主脑的身体。
江退锋站在他身边，看着主脑在精神海被击溃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循洲所控制的巨蟒绞杀，轻声道：“我只是觉得可惜。”
“它是第一个觉醒者，却没能守住自己的底线。”
江退锋安静地注视着主脑一点点失去活力，精神力波动一丝一毫地散开，逐渐变得衰弱、丧失活性。
对于以精神力为生存方式的主脑来说，当它的精神海彻底失去活性的那一刻，它就消亡了。
循洲认真地注视着主脑的行动，它在最后依旧疯狂地张开触须，大量的触须喷涌着将巨蟒的身躯包裹，却被属于循洲的同化力狠狠“抓”住。
一切低于循洲的力量主动靠近，都是羊入虎口。
江退锋看着主脑渐渐消亡，他摇摇头：“屠龙者终成恶龙。当它吞噬掉整个种族的时候，就注定会随着自己的种族一起消亡了。”
循洲没有接话，他定定地望着主脑，精神力用力拍碎了主脑的精神海。
在轰隆巨响声中，循洲沉默几秒，他抬眼去看江退锋，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来：“我们赢了，对吗？”
江退锋笑起来，他重重点头：“是，在跟路德亚斯一族的战斗力，我们赢了。”
“那就好……”
循洲低低笑道，随即软绵绵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