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沈和安耸耸肩：“刘岑桉,他的身上也有跟储君殿下一样的气息，他也是你们这个计划里的一环吗？”
一样的气息？
江退锋眸光微动。
他本以为刘岑桉是单纯的利欲熏心心渐黑，为了权力和财富走了歪路,但如果这其中还有路德亚斯一族的手笔,那这件事的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刘岑桉与江退锋的情况完全不同。
江退锋常年征战沙场，本就容易与路德亚斯一族有直接接触,路德亚斯一族的手段又几乎能称得上是防不胜防,所以以江退锋为首的将士们沾染路德亚斯一族的气息都属于正常现象。
但刘岑桉身为理事会副会长,他在任期间可是需要常年值守埃克斯星,无故不得离开的。
江退锋脸色沉沉,他抬手联系了季野：“查一下刘岑桉在任期间所有离开埃克斯星的出行记录。”
挂断通讯,江退锋跟循洲对视一眼。
他轻轻摩挲自己的拇指指根,江退锋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个预感在季野发来资料后得到了验证。
刘岑桉任职十五年,只在几年前离开过埃克斯星一次。
江退锋转头去看沈和安：“你是什么时候从刘岑桉身上察觉到有异常气息的？在哪个星球上？”
沈和安满眼迷茫，他眨了眨眼：“五六个月之前吧,我记不太清了。星球应该是在卢望达那司星。”
卢望达那司星？
循洲微微一怔，他下意识转头去看江退锋,长眉微蹙：“那里已经不在帝国的疆域范围之内了,理事会的高层成员不经上报允许不得离开帝国疆域，我没有收到过刘岑桉的申请。”
江退锋面无表情：“我也没收到。”
沈和安不是傻子，他虽然过早离开了帝国,但毕竟有应元昭陪伴在身边，对于帝国各种权力机关和军队分布都有一定的了解,他一听就急了。
沈和安用缠在手腕上的锁链敲敲地面：“那这人肯定有问题啊,你们还不抓紧安排人把他扣住？我又跑不了，先抓他啊！”
江退锋轻扯唇角：“殿下和我离开埃克斯星之后就接到了以刘岑桉为首的十三个官方要员无故离开埃克斯星的消息，他们已经被判定叛逃,由第一军团负责追捕。”
他沉默两秒，长长呼出一口气来：“你继续说，你主动接触我是想要得到什么？”
沈和安用力抿唇，脸上的肌肉都在轻轻震颤着，他半晌开口：“我希望你能……安排人把应元昭接回帝国。作为交换，我会把能够为二十年前案子翻案的证据交给你，并且作为证人指认罪犯。”
“接回。”江退锋敏锐地捕捉到了沈和安用的字眼，他微微抬起下巴，“他人在哪里？”
沈和安眼眸微微黯淡，他眨眼，有清透的水滴顺着纤长睫毛的颤抖重重坠落：“他死了，十三年前就死了。”
听见这句话，江退锋眉头一皱，瞥了循洲一眼。
“所以，在他死后你就建立了鹰箭，开始带着人四处围剿、刺杀帝国军方和官员。”
循洲眯了眯眼，他盯着沈和安的视线变得无比锐利。
青年人见沈和安没什么反应，他恶劣地牵动唇角，声音轻柔：“你知道应元昭忠于帝国，所以他必不会允许你伤害无辜的军人和官员，所以你一直等到他去世后才敢肆意发泄你的怒火。”
循洲的声音总是温温柔柔的，清朗像微风拂面，温柔似朗月入怀。
可是这一刻，他的声音落在沈和安耳朵里，却像是一条满口都淬了毒的毒蛇正用冰冷滑腻的身躯将他死死缠绕，大张的蛇口里毒汁四溢，想要将自己吞吃入腹。
沈和安猛地抬起头去看循洲，他的眼型是偏向于桃花眼的形状，在看人的时候很容易就会柔和情绪，带出来一种暧昧感，可是这时候沈和安灰蓝色的眼底像是燃着炽烈的毒火，这种怒意硬生生冲淡了他容貌带来的柔和感，凭空升起一股子野兽般的生猛恶意。
沈和安的声音像是从喉管里喷吐出来的毒液，带着滔天怒气：“沈家世代忠君爱国，是帝国背叛了我们！”
循洲嗤笑一声，他靠在椅背上，散漫地双腿交叠，脚尖轻轻晃了晃：“沈宏远和沈黎确实能称得上一句忠君爱国，至于你——”
他轻蔑地摇头：“鹰箭？你真是丢尽了沈家的脸。”
“你什么都没经历过，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沈和安怒目圆瞪，周身精神力甚至短暂突破了这个舱室内的禁锢，眼看着就要向循洲扑过来。
江退锋一直都没有说话，他始终都用一种温和且赞叹的眼神注视着循洲，不知道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江退锋只觉得循洲的一举一动都能很轻易地勾动他的心神。
甚至就连循洲那样恶劣地去刺激沈和安的情绪时，都是美的。
直到沈和安突然放开了精神力。
江退锋微微蹙眉，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抬手，指尖轻挥。
无形的精神力波动瞬间扩散，准确地绕过循洲的位置后毫不留情地撞向沈和安。
“轰——”
沈和安只觉得精神海中炸起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迎面撞上了浩然山岳，他整个人倒翻出去，狠狠撞在墙壁上，落地就呕出一口血来。
沈和安满心惊骇，他借着情绪失控的瞬间才冲破了这个舱室里对于精神力的禁锢，江退锋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就拍散了自己的精神力，这个人已经强到不会被特殊材料限制了吗？
他轻轻颤抖着，肺腑里流淌着撕心裂肺的疼，沈和安狼狈地趴在地上喘息，他艰难抬头看向江退锋和循洲，眼里攀上难以掩饰的恨意。
“你根本不配评价我……”
一直到这个时候，沈和安依旧这么呢喃着，江退锋眉头紧皱，他盯着沈和安看了几秒，缓缓摇头：“可笑。”
他毫不留情地说。
沈和安像是有些不敢置信，他怔怔地看向江退锋：“什么？”
江退锋一点儿都没有留情面的意思，他盯着沈和安重复：“我说你真是可笑。”
沈和安脸上一片空白，像是没能理解江退锋的话一样，只是这么看着他，半晌没有出声。
江退锋没等沈和安回神，他兀自开口：“你到现在都没有明白为什么殿下会说你丢脸吗？”
“因为沈家世代从军，而军人，以保家卫国为荣，他们要保护这个国家，保护这个国家的人民。”
江退锋眸光锐利：“而你，却伤害的是无辜的人。”
沈和安一愣。
江退锋的声音柔和了些许，他伸手拍拍沈和安的脑袋，认真承诺：“如果沈家当真无辜，那我一定会为沈家翻案。但那个时候，你该怎么面对你伤害的那些人呢？”
他站起身来，垂眸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没再吭声的沈和安：“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一直都会有人守在外面，等你想明白了，可以让外面的将士去叫季野过来见你，他会带你回你的地方去取那些证物。”
江退锋没再多言，他转身向外走去。
循洲落后了两步，青年人盯着沈和安看了几秒，突然开口：“如果不是我刚才用我的权限关掉了你的项圈上的检测系统，你在刚才想要攻击我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丢下这么一句话，循洲转头追着江退锋的脚步而去。
伴随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远去，大门缓缓关闭，随着舱室外蓝蒙蒙的光芒渐渐变得狭窄，沈和安才慢慢抬头。
视线里早就看不到江退锋和循洲的身影，他却失了神。
两个人的话一直在沈和安的耳边回响，他盯着银白的大门看了很久，直到眼眶酸涩到再也维持不住，沈和安才缓缓合上眼。
一行清泪在眼睑闭合的瞬间落下，泪水沿着脸颊滑过下颌，落进被血迹染脏的衣领里，在尚且潮湿的血渍里晕开了一点小小的、不规则的圆。
他或许真的做错了。
沈和安没有起身，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舱室里，他埋首在自己的臂弯中，嚎啕大哭。
“哒……哒……哒……”
军靴镶嵌着金属片的鞋底敲击星舰地面，江退锋步履轻缓，他偏头去看身边的青年，深邃眉眼带上了一点柔和笑意：“你想说什么？”
循洲撇了撇嘴：“你好像很看重沈和安。”
江退锋歪了歪头，他对着循洲轻挑地勾了唇：“这话怎么说？”
循洲瞪他一眼，用手肘撞了一下江退锋的手臂示意他别作怪，随即才低声开口：“你特意让我刺激沈和安，不就是想看他到底会有什么反应吗？”
循洲有些苦恼地眨眼：“他看起来没什么破绽，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他说的都是真话。”
当年江退锋虽然是以贴身侍卫的名头把江退锋留在自己身边的，但实际上循洲算是什么身份的活儿都尝试着干过，这其中就包括当年主要负责刑罚和审讯的刑狱官。
落在循洲手里的人，没有一个能挨过他的手段还不吐口的，因而有了循洲这一句话，江退锋心里就是一沉。
二十年前，卢家，刘岑桉，还有可能隐藏着这二者之后的人，他们费尽心思把沈家拉下马，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难道当真只是党同伐异吗？
江退锋不信。
这个世界比他所熟悉的王朝要广阔太多，也就意味着人与人之间能够争夺的东西也多了许多，在人的欲望之下，江退锋不敢放松。
幸好，他也不是毫无准备迎战的。
江退锋唇角轻勾：“是时候通知南栖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