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非魔亦非仙13
“乌灵”轻轻拔出手中的剑,看着宴西慢慢合上眼，身体向后面倒去,无穷的鲜血从他背后流出。
那一点烛火照亮了“乌灵”的面容，那张年轻的面容正在慢慢发生扭曲，最后定格在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的状态。
他慢慢站起身，一身白衣如银河流淌。
他转头离开原地，烛火熄灭了。
-
古魔现世。
天下大乱。
从最西到最东边，最南到最北，整块大陆的天空都被撕裂了。
大地开裂,无数深渊的魔物从底下钻出，一日之间,人间死伤无数,沦为炼狱。
-
在祭天以前。
乌灵脚下一空,落入了冷山生的陷阱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漫天风雪又开始飞舞,光亮消失，而乌灵则直直地朝着看不见底的深渊倒坠而下。
乌灵最后落在一片漆黑的平台上，四周空空茫茫不知道有多大，只有他周身有一点黯淡的光亮。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警惕着四周，这片危险的黑暗中,不知藏了多少未知的敌人。
倏——
一道喘息声在他耳后响起，乌灵心中一紧,随机毫不犹豫挥剑朝后边砍去。
血光一闪，随后一个魔物死不瞑目的头颅咕噜咕噜滚到他的脚边。
乌灵瞥了一眼,下一瞬，从黑暗中冲出无穷无尽张牙舞爪的怪物朝着他攻过来……
……
呼—
呼——
不知战斗了多久,直到将所有的妖魔都斩杀殆尽，乌灵这才有片刻的时间修整。
那些怪物没有什么攻击手段，但是却数量繁多仿佛聚集的蚁群。
他灵力消耗一空，浑身精疲力竭，半跪于地，靠着灵剑支撑着身体。
四周血流成河，全部都是都是死于他剑下的怪物。
这时，他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面前的画面都开始扭曲起来，一股疼痛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乌灵抛开手中的剑，捂住剧痛的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过了一会，疼痛消失，他再次睁开眼。
啊——
面前再度变得清晰的画面让乌灵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下意识握紧了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他以为自己来到了地狱。
在这个昏暗的空间内，尸横遍野满是死去的凡人，他们身上所着的服饰，可以看出大多是北地的原住民，他们不知被什么聚集到了一起，如今都死在了乌灵的手中，那些朴实的面容上此时都满脸惊恐死不瞑目。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斩杀的不都是些攻击他的魔物吗？
不对……
不对。
乌灵又捂住脑袋，他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的画面。
再次看到那些画面，乌灵才发现，那怪物的动作哪里像是要攻击他，倒像是被什么追捕着，迫不得已朝着他求救，可他却浑然未觉，将他们全部都看做怪物斩杀。
一点破碎的声音响起，乌灵看过去，一块碎裂的幻石从空中跌落，他茫然地看着这块石头，突然在瞬间明白了一切，有人蒙蔽他的五感，欺骗了他的眼睛，让他亲手杀死了如此多的无辜之人。
乌灵感觉自己要疯，蠢蠢欲动的心魔在暗中窥伺，他的意识变得模糊，恍恍惚惚间，听见一声巨大的轰鸣，四周一座隐蔽的巨型阵法在一瞬间亮起。
头顶破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日光照下来。
繁复晦涩的阵纹一路向上，直入云霄。
乌灵周围的血液都被阵纹吸收过去。
雪花开始扑朔朔地落下，四周地动山摇，不知道是脑中魔障太深，还是额上的血液流进了眼睛里，此时乌灵的眼前整个世界都泡在一片血红色的海洋中摇晃。
他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脑子里空白一片，没办法去思考，只是塞满了尖叫和痛苦。
他怎么能如此的糊涂啊——
在这片海洋中，他恍恍惚惚看着一个人影朝着他走来，是冷山生，但是他此时已经没有力气去躲避了，只能愣愣地看着他朝着自己过来。
“师弟啊。”
来人的脸上挂着一抹冷笑，他慢慢走进，走到乌灵的面前，直到二人离得极尽，几乎是额头对着额头，这样欣赏了一会乌灵脸上的绝望和崩溃，然后他勾起一抹狞笑，右臂慢慢往前。
腹部传来一股剧痛。
乌灵低下头去看，冷山生将整个手臂都插进了毫无防备的乌灵的肚子里。
乌灵口中喷出一捧鲜血，身体都因为剧痛而颤抖不止。
他伸手试图阻止冷山生在他腹中的动作，但是他刚有这个打算，立刻就从四周伸出数条锁链，绕过他的身体，将他牢牢束缚在原地，无法动弹，只能仍有冷山生在他的身体里不断搜寻。
过了片刻，冷山生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将自己手臂取出。
没在乎因为伤势而颓然倒地的乌灵，冷山生慢慢摊开手掌，露出了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目的已然达成，冷山生便不再停留。
随着他的转身，周围又是一阵地动山摇，但是这些乌灵都感受不到了，他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冷山生远远离开的背影。
黑幕降下，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片黑暗中，一些零零散散几千年来的回忆慢慢浮现在他的脑子里。
他想起当初师尊在收他入门的时候，曾经夸赞他虽然资质平平，却仿佛天生就应该去练剑。
原来是因为，他上辈子就在替神君挥剑了啊。
-
黑暗慢慢褪去。
大片大片猩红的色彩覆盖了整个画面。
战场上的刀兵喊杀声慢慢停了下来。
一名身着漆黑铠甲，一半身体都溅满血迹的高壮男子立在战场之上，他手持一柄魔兵，剑指十万天兵，扬声嚣张叫道，“本尊一人单枪匹马站至此地，杀了你们无数天兵天将，眼看着都要打上神宫了，为何还不见你们的神君出面，莫不是真的像传说中的那样，弥天已死？”
他说话如此放肆，可站在另一边的无数神将们却只是静静看着他，不曾出言阻止。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人群让开的道中走来，他步伐不急不缓，长袍广袖衣袂飘飘，周身并无什么防御的法宝，只手持一柄细剑就轻飘飘落在了魔尊的面前。
他垂眼看向地面，惯例开战前先自报家门，“天圣宫神君座下，乌卫。”
魔尊看了他一眼，并不招呼，只是将手中魔兵横扫，于是滚滚气浪就朝着白衣仙人袭过来。
杀气如刀，白仙额前的碎发被吹起，他抬眼，丝丝流光在瞳孔中流转，提剑，极为平淡的一招回击，却气势如虹直杀到魔尊的面前。
见此，魔尊溯渊也收起脸上轻慢的神情，转而专心对付起这个对手来了。
一魔一仙就这样旁若无人的在天圣宫前面打了起来，交手没几个来回，这个天圣宫第一剑仙也被魔头所伤，口吐鲜血。
乌卫剑折，身躯难以支撑，半边灵脉被魔气浸染，却仍死死守在天圣宫前，不肯退让半步。
“你还真是弥天的一条好狗。”溯渊见此又是一阵嘲讽，说罢他伸出手掌，就意图夺取这天圣宫第一剑仙的仙骨。
就在这时，一道轻叹在空中响起。
“弥天？”溯渊一时忘记手中的动作，立刻就抬头在四周搜寻，“你果然没事，既然还活着，为何要躲着不肯见我？”
只是那道声音没有回复他，溯渊又说，“你为何不出来，你今天一日不出来，我就杀你一日的天兵，你一年不出来，我就将这天上天下都屠个血流成河。你还要在一旁看着，而不肯出来吗？”
说这话时，溯渊脸上的神情变得阴沉，再也不复方才轻松的样子。
良久，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只是一眼，溯渊就知道他是弥天。
看了一会，那道影子又慢慢消散了。
溯渊阴沉着脸，然后也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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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宫中，弥天给重伤的乌卫进行疗伤。
疗伤结束后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一边，说。“乌卫，这段时间我不在这里了，可能需要你去帮我做一些事情。”
“神君，是将要发生什么吗？”乌卫心中大惊，自从他进入天圣宫以来，还从来没有见神君离开过这里。
“我有死劫。”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荷花池旁，看着这片平静地池水，弥天低下玉白手指，轻轻搅动池水，慢慢池中开始显露出人间的画面来，“你可知晓，我自万千生灵的愿景之中诞生，与这片大陆本就是同生共死，如今人间将有劫难，我寻不到破解之法，决定脱壳前往西天寻求救世之法。”
“必须如此吗？”乌卫不太明白。
“只有如此了。”
“神君你若不在此地，我便是豁出性命也一定守好天圣宫。”乌卫站起身，这样坚定地说。
但是弥天只是轻笑，然后伸手取出把剑来，亲手交到乌卫的手中。
“神君不可，这是你的……”乌卫愣了一下，才发现这是弥天神君的本命神剑。
弥天制止了他的动作，说，“我早已不用剑多年了，镇魔是个好剑灵，好剑也正该配第一剑仙才对。”
“不行啊……”乌卫仍旧摇头。
“别违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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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
乌灵恍恍惚惚地想。
弥天神君在镇魔交给他以后，就从轮回池中下到凡间去了，于是乌卫就这样和镇魔一人一剑守着弥天的神躯，同时伪装成弥天还在的摸样，以此震慑着四面八方的妖魔。
但是弥天没有再回来过了。
某天，镇魔突然变得极其焦躁，乌卫问它这是怎么了，但它不说，只是焦躁地胡乱比划。
弥天，弥天，它要去找弥天。
“神君发生什么了吗？”乌卫立刻焦急的问。
但是镇魔不再解释，而是转身冲出了殿宇，但是没跑多远，就被一道结界给弹了回来。
什么东西？
镇魔瞠目看着那突然出现在天圣宫外的结界，不能理解。
追着他跑出来的乌卫却知道这是怎么了。
妖魔们暗中勾结到了一起，意图攻破九重天，占据天圣宫，他们尚且没有赶过来，却提前偷偷布置下了这限制他们进出的结界。
该死。
若是弥天在此，他们断然是不敢这样做的，是谁把神君离开的消息散播出去的。
想到这里，乌卫又转身朝着殿内跑去。
不管妖魔们是为了什么目的，他都绝对不能让神君的身体落入妖魔们的掌控之中，趁着他们打过来以前，他得先把弥天的身体转移走才行。
但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等他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又看不清面目的敌人找到了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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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乌卫眼看着那一具躯壳轻飘飘落到了轮回池水中，心中一惊，立刻飞上去接住了这具躯壳，左边又有一道攻击袭来，他来不及反应，就用身体硬抗了这道攻击。
顺着这一掌的力道，他就这样带着弥天的身躯坠入了轮回池水中。
但那追杀不肯这样放过他，又来势汹汹追上，乌卫紧紧抱住弥天，他眼睁睁看着敌人追上来，腾不出手去抵挡。
这时，一道黑色的影子冲了过来，挡在了乌卫的面前。
是镇魔。
它和那个敌人同归于尽，无坚不摧的剑身却在乌卫的面前裂成两半。
乌灵只抓住了一半，却眼睁睁看着另一半消失在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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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怎样杀掉一个神明吗？”
黑暗中，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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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走他的信仰。
夺取他的躯壳，
最后消磨他的灵魂。
他是无所不能的魔，没有形态，却能够变成任何形态。
身处暗中，却在无形之中操纵着台面上的人。
似乎连天道也认可他的行为，他想要做到的一切事情都顺利极了。
不管是暗害弥天让他不得不魂魄转世，在人间徘徊了千年二十世，也一直没有被他神宫的神使给找到。
不管是偷盗身躯，害得乌卫一块掉下去，最后他披上容貌，假扮，偷梁换柱坐上了那个位置。他假扮弥天的样子整个天圣宫内都没有神发现，就连那些被他欺骗的魔们也以为见到了弥天本尊而纷纷落荒而逃。
他堂而皇之地坐上了那个位置，这个身份真的好使极了，不需要他做什么，光是一个衣角就能蒙骗主所有人。
但是还不够，弥天不死，他就始终没办法夺得他的东西。
没有办法成为真正的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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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又去了凡间，策划了那一千年的所有的恩怨喜怒。
先让他一个凡人，让他自人的最初体验种种风霜雪雨喜怒哀乐，最后在他终于自琐碎的凡人生活中察觉出些许乐趣的时候，夺走这上天恩赐的一切。
让他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接着让他一步踏入仙宗，那是他此前完全没见过的另一番世界，让他高住孤寂之所，让他接受万人景仰，让他体验众星捧月，接着在他慢慢适应这种变化的时候，再次让他一步跌入泥里。
让他沦为泥巴，谁都要上来踩两脚。
如入地狱，生不如死。
被自己曾经的友伴关押。
被自己所庇护的民众欺辱。
被自己所信任的属下背叛。
这如此种种。
即便他是神又如何。
难道他的意志真的坚不可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