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正文完
郏无竭皱眉看向怀中已毫无生气的卓永逸。
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
前些日子魔域边境之处缕缕发生异象,他为保魔域安全着手加以防范，可是没想到暗河竟跨过了魔域直接杀到了仙界，说到底也是自己防范不周,没有守好第一防线,让暗河不知道以什么样的方式转了空子。
郏无竭在魔域收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如同掉进了冰窟一般，他脑中不断浮现出当初许白舟在自己怀中慢慢消散的画面,他绝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第二次。
所以他拼尽全力地赶了过来,可还是晚了一步。
卓永逸面色灰白,双目紧闭,整个人毫无生气地躺在自己的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郏无竭在心中念道。
若我那天没有逼你回仙界，是不是如今就不会这样？为什么……自己只是想要让他有更好的人生,可是为什么自己总是把事情搞砸，为什么自己总是护不住他。
漆黑的雨水落在郏无竭的身上,他早已对暗河之水免疫,只是那丝丝彻骨的疼痛还是不断侵袭着他的身体。
在这源源不断的痛处之下，他甚至无法分辨是自己的心更痛,还是雨水浇打在自己身上更痛。他一直站立在雨中，直到全身都已经麻木。
空中传来一声闷雷，郏无竭抬头看去，只见在云层之中闪过几道闪电,那明显不同于这场暴雨带来的雷声让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他曾立誓永不踏入仙界，此时的雷声正是在提醒自己的越界。
郏无竭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至少，他要撑到暗河败退的那一刻。
然后，他什么都不再去管,他要回来，永远地陪着许白舟。
即便是被天雷击成焦炭，即便是粉身碎骨，他都不要再与许白舟分开。
郏无竭将卓永逸的尸体放进了许栢舟的坟墓中，他的面色安详，如同睡着了一般。郏无竭小心地在上面打上法阵，确保除了自己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将他从那里带出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顶着那滚滚的雷声，朝战斗的中心飞去。
……
卓永逸是在一声惊雷后被震醒的。
不，准确地说，醒过来的是许白舟。
他看向眼前漆黑的棺材板，陷入了沉思。
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一百年？不对，自己哪来的尸体？而且……
许白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防护服。
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不过现在首要的问题并不是自己是如何进来的，而是自己该如何出去。许白舟试探性地推了推头顶的石板，出乎意料地很轻松便推开了。
他看了看头顶的天空，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天光隐藏在那黑压压的云层里，雨水凝结在云层之中，他能感受到有两股力量在云层中交织，不让那雨水落下，可是……
只听一声惊雷从更远处的空中落下，那两股力量中的一个显然受到了影响，一时间法力不稳，云层失去了平衡，有丝丝细雨降落下来，不过很快那股受到影响的力量便再次恢复，继续阻止着雨水落下，但那力量明显不如先前一般强大。
许白舟皱了皱眉。
此番暗河的攻势竟如此强势，就连郏无竭和邓何两个人共同出手都难以对抗？
此时，空中再次凝起暗雷，许白舟暗道不好，抓起佩剑朝刚刚天雷落下的地方直冲而去。
郏无竭单膝跪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这就是天道吗？郏无竭自嘲般冷笑道，天道无情，就算他如今为了三界浴血而战，也要为过去犯下的孽还债。
郏无竭双眼猩红，他看向对面那融合了无数怪物残肢和尸体的庞然巨物，暗骂道：“天道，你不劈那暗河的疯女人反而劈本尊？好，下一道天雷降下之时，本尊便上前与那疯女人同归于尽！”
而就在这时，只见一人裹挟着凌厉剑气御风而来，那剑气逼得暗河众人向后退了一退，而后那身影稳稳地落在了郏无竭的身前，此时刚好降下一道天雷，可就在他即将要劈到郏无竭身上的时候，却突然向旁劈去，落在了地上。
天道并非无情，只是能够撼动天道的人，太少。
如今三界之中，唯有许白舟一人。
“卓……”郏无竭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他怔愣了片刻，嗫嚅道。
可就在他看到那持剑的背影时，他突然意识到，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许白舟。
他的许白舟，回来了。
许白舟回头看向郏无竭，郏无竭此时的状态不算太好，而原因在许白舟看到不远处那个庞然大物之时已经知晓。
圣母竟吸取了暗河全部的力量，此时变成了一个无数残肢和尸块构成的杀不死的怪物，就算将那些残肢斩断，只要暗河之水存在，她立刻便可以生出新的躯体。
“栢舟，那怪物是你无法对抗的，况且你刚刚恢复，这里交给我就好，我正有一击可破其根本。”邓何说道。
许白舟回头看向邓何，只见邓何虽是这么说，可看他的状态似乎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若说他还有一击的话，恐怕是拼上性命的一击。
“师尊，弟子也有一击，还请师尊指教！”
说罢，他不等众人反应便腾空而起，而后调转剑锋，却不是对准了那庞然巨怪，而是将佩剑直直地插入了地面！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许白舟的身体中流出，他整个人都散发出洁白的光芒。
于此同时，魔域的土地上开始发出阵阵金芒，那金芒纵横交错，仿佛是生长于土地中的血脉，似乎是收到了某种召唤一般，开始朝四方生长，那金芒在巨大法力的驱使下不断延伸，所过之处万物生长，孤木逢春。
郏无竭意识到许白舟在做什么，他万分心痛，但此时他也无法阻止，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只能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将那挣扎着想要落下的雨水锁死在云层里。
那代表着生命的金芒从远处急速蔓延而来，覆盖住天极山的土地，土地之中的暗河之水被那股力量轻易化解，天极山重新恢复了生机。
众人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先前那庞然巨怪可以不断生长便是因为土地中的暗河之水和空中不断落下的暗河之水，而如今，上下两边的水源都被斩断，此时若再对她发动攻击，那她将再也无法修复！
季言带领众弟子列阵，拼尽全力朝那庞然巨怪发动攻击，势要一击必杀！
只听一声巨响之后，那怪物发出一声巨大的哀嚎，而后在一缕金光之中慢慢消散。
结束了吗？许白舟想道。
他耗尽了自己全部的修为，此时觉得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他的身体就像是一片羽毛，在那一缕天光泄下之时，在光芒之中缓缓向上浮去。
突然，有人拉住了他。
在乌云散开之际，在天光乍泻之时，在这漫天滚滚雷声之中，郏无竭低头吻上了许白舟的唇。
如同他们第一次亲吻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内力涌入许白舟的身体，流向他冰冷的四肢，像是一股环绕周身的暖流，给身体带来了一丝温度。
寒流消退，万物复生，两个人就这样包裹在一层光晕之中，缓缓脱离了众人的视线。
许白舟缓缓睁开了眼睛，只见二人正被包裹在一层雷电构成的光层之中。天雷试图行使它的使命，可郏无竭同许白舟二人纠缠在一起，让他迟迟无法落下，只能形成一个光团，将二人包裹在里面。
郏无竭紧紧地抱住许白舟，耳边电闪雷鸣，仿佛在为他奏下最后的通牒，他知道自己逃不过，但他还是想偷出一点点的时间，让他能最后再抱一下他深爱着的人。
“郏无竭，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许白舟的脸埋在郏无竭的肩头，闷闷地说道。
郏无竭看了看四周的雷层，苦笑了一下。
他们这一生，注定是聚少离多，不过能有片刻的温存，他也知足了。
“好。”郏无竭道。
“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好。”
天悯台。
众生有愿，只要心诚，天道愿意成全。
许白舟紧紧地握住郏无竭的手，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中央。
头顶的天空凝起了更厚的云层，雷电闪烁，似乎在等待主动前来遭受雷劫的人提出他想要的东西。
“上奏九霄，下鸣地府。晓禀众圣，通喻三界。”许白舟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道：“不肖弟子许白舟，在此愿与魔尊郏无竭皆为道侣，天地为鉴，日月同心，请，天道成全。”
一道惊雷在空中炸开，许白舟只觉得周身剧痛，跪倒在了地上。
天道，你是否能够感受到我的诚意？如若我二人能够共同撑过这场劫难，是否便再也不会遭受分别之苦？
一道又一道雷罚落在许白舟的虚弱的身体上，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了手，拉了拉身侧的人。
“郏无竭……你说啊，你说，让我们永不分离……”
郏无竭紧紧皱着眉头，他知道，这次他真的没有办法完成许白舟的愿望了。
“对不起……”
许白舟突然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或许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面对。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近乎是声嘶力竭般喊道：“我不要听这个！我不要你说对不起！你说啊，你快说啊，你刚刚不是答应了吗？不是说永远不要分开了吗！”
郏无竭神色间浮上一层强烈的悲痛。
他当初立下了死誓，所以今日他必然会死在这场雷劫之中。
他跪在许白舟身前，紧紧抱住面前的人，将那滚滚天雷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而后，在自己心爱之人的耳边，轻轻说出自己的愿望。
“罪人郏无竭，以此将死之身，向天道请愿。”
“愿许白舟此生无病无痛，无难无灾，平安顺遂。”
“愿许白舟所愿皆得，所念皆安。”
“愿许白舟顺应天命，此去仙途坦荡，再无牵绊。”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尽数落在郏无竭的身上，最后，他轻轻吐出一句：“吾将堕入轮回，愿生生世世，不为魔，亦不为仙，只做一个最普通的凡人，到那时我们再相见，可好？”
说罢，郏无竭松开了一直紧紧环抱着许白舟的手臂，缓缓向下堕去。
许白舟伸手想要拉住郏无竭，可他的身上竟浮现出阵阵金芒，那金芒将他整个身体托举起来，缓缓升向高空。
“不好！郏无竭，我说不好！我不要下辈子，我也不要生生世世，我只要此生！”
泪水流了满脸，许白舟痛哭道：“你凭什么替我许愿，你凭什么又推开我……”
那耀眼的金芒将他不断地托举，而郏无竭的身体正缓缓下坠，他几乎就要看不到那刚刚还在拥抱着自己的人。
而那团将许白舟笼罩起来的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终，将他整个人吞没，而后，消散在空中。
仙人飞升，魔人陨落。
众人抬眼看向这千万年难能一见的光景，皆为其感到震撼不已。
地宫的大门缓缓打开，卓永安第一个从那里走了出来，他四周看了一圈，没有找到自己想要寻找的身影，于是转而向那些前来为他们带来暗河败退消息的弟子们问道：“我哥呢？你们有见过我哥吗？”
众人皆是摇摇头，没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
一缕阳光洒在卓永安的身上，他抬头看向天空，只见一团耀眼的金芒正在空中缓缓上升，如同升起的太阳一般，散射出温暖柔和的光芒。
而后，在一次无声的激荡中，仿佛一滴甘露落入海洋一般在空中荡起一阵涟漪，最终，消失不见。
两片冰晶不知从何处落在他的脚下。
卓永安附身捡起那两个洁白的冰晶，将它们合在一起的瞬间，激起一阵柔和的光芒，那光芒褪去之后，两片冰晶合为一体。
卓永安摸了摸上面的两个字。
“永逸。”
卓永安吸了吸鼻子，一股莫名其妙的伤感不知从何而来，他有点想哭，但是哥说过，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遇到问题不能总是哭。
所以他将那片冰晶放进怀中，与自己的那片放在一起。
等下见面的时候，他要把这片冰晶还给他，然后告诉他，自己这次没有哭。
自己长大了，往后的日子，他会自己面对所遇到的一切困难。他会变得勇敢、坚强，就像每一个孩子最终会成为的那样。
所以，哥，我现在，好像真的长大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