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再会无期

一个月后，11月5日，金梧苑。

“锦松——给你看这个！”顾明辉刚一跨进金梧苑的门槛，就急不可耐地冲到了凤凰面前，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兴奋。

他的手中，新铸的佩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剑身反射的光芒如同流动的水银，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这就铸好了，我以为会慢一些。”凤凰配合地接过剑打量了起来，目光中流露出赞赏，“确实是把好剑。”

顾明辉嘿嘿笑了两声，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师傅特意赶在探索龙渊幻境之前铸好的。”

“这事池局已经和你们说过了？”凤凰挑了挑眉，一边领着一行人往茶室走去，一边问道。

燕晓灵上前几步，忧心忡忡地问道：“会不会很危险？我们跟着异处局行动，要只是探索的话，应该不需要特地做战斗准备吧？”

温庆生则小声嘀咕着：“不止异处局来了人吧？”

凤凰继续研究着手里的剑，他摇了摇头：“我之前进去过一次，龙渊幻境本身没什么危险。”

“所以这是第二次探索？”小狐狸敏锐地捕捉到了凤凰话语中的关键信息。

有些东西，或许的确需要顾明辉体内的应龙碎片才能成功刺激出来。”

凤凰语焉不详地回答道，随后轻轻地把剑收回剑鞘，“不然也不至于需要喊你们几个学生来帮忙。”

一行人在桌边落座，白闲早就沏好了茶，水汽袅袅上升，茶香四溢。

凤凰把剑还给顾明辉，同时嘱咐道：“这次探索我和白闲都陪不了你们，进去之后好好听话，不要瞎跑，不要随便出手打架，一切行动听指挥。”

顾明辉对凤凰的唠叨早已习以为常，却没有预料到向来保护欲爆棚的凤凰没有主动要求随行保护他们。他眨了眨眼，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呢？”

凤凰叹了口气，解释道：“上次探索之后，龙渊幻境被刺激得不是很稳定，我需要在外面维持传送通道稳定。”

如果苏韵尧再仔细一点的话，或许能发现凤凰明显有些神思不属，此时正端着过烫的茶水往嘴里送。

凤凰放下茶杯，又补充了一句：“探索的时候自己保重，我到时候就在外面等你们。”

顾明辉笑嘻嘻地回应，自信满满：“我们已经变强很多了。”

温庆生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自豪：“毕竟一直在和不死鸟交手，实战经验和配合都积攒了不少。”

凤凰笑意温和：“嗯，我知道。”

白闲端了几盘点心过来。温庆生和顾明辉充满激情地投入到了谁的剑更胜一筹的热烈讨论中。

满脸无奈的燕晓灵也被卷入这场讨论，连带着白闲都被这场讨论的热情所吸引，不自觉地加入了进来。

只剩下师徒二人还在桌边静静地品着茶，没有起身。

“小苏，”凤凰突兀地开口。他将点心盘子轻轻推向小狐狸一边：“照顾好他们几个。”

后来成为御灵司情报部部长的苏韵尧，或许能从这具语焉不详的话中品出更多深意。但此刻尚且年轻的小狐狸只是自然地拿起一块点心，轻松地回答：

“当然，我会照顾好他们的。毕竟是这种级别的实战任务，我会确保他们的安全。实在不行就大家一起逃嘛。”

灵气复苏元年，10月5日，楚清歌的系统空间。

快穿局铁律：每个世界只能被快穿者干预一次。

如果一个世界被执行了两次乃至更多次的任务，不仅仅是愿望之间可能产生的冲突，光是由此引发的蝴蝶效应就足以让快穿局头疼不已。

要知道，快穿局可是拥有在时间线上随意穿梭的能力的。万一一个快穿者刚刚在都市背景解决了一对小情侣的爱情纠葛，转头就又有快穿者就接了该世界的另一个任务，要去重振某个古代帝国的荣光。

世界线因此变更，原来那对都市情侣直接不再存在……那快穿局的生意就做不成了。

功勋以本名写于大地之上，提供任务完成的客观证据。这些在概率轴上留下的痕迹被快穿局那台花了大价钱的因果机器吃进去，就可以还原成被世界线扰动之前的原貌……这些深奥的原理内容就不必深究了。

问题的关键是……“紧急任务的奖金是没指望了了，这个任务的基础工资看起来也悬了，更别提后面一大摞和快穿局的扯皮和内部会议……”

宁长空咬牙切齿的抱怨道：“早知道许愿永生的结果会是这么一堆烂摊子，我还不如直接死在当年那场飞机失事里！”

楚清歌冷静分析：“按理说，这件事不应当我们担责。谁来负责紧急任务的基础调研一直是个大问题。”

她的声音中久违地透露出一丝无奈：“在非特殊情况下，任务执行者和系统是没有权限查看过往任务历史的。如果不是这次有明确的线索，我们根本不可能知道陆老师曾经来过这个世界。”

“过错方不在我们，”楚清歌无视老搭档的抱怨，继续总结道，“现在跑路大概不会有惩罚。及时止损吧。”

“不行我心里有气啊！”宁长空咬牙切齿，“世界意志——你给我死出来！”

楚清歌面无表情地抽走那个被愤愤不平的某人挤压得变形的抱枕：“注意点，我的东西。”

世界意志依旧保持着沉默，但他们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坚信，世界意志真的因为过于虚弱，而在发布任务之后陷入了沉睡。

宁长空对着虚空张牙舞爪地威胁道：

“你再不出来，我就启动【天谴】，把整个世界灌满邪气，让那些恶魔狂欢吧！

世界意志慢吞吞地开口：“我在。”

“怪不得联系不上啊——”楚清歌阴森地开口：“按照发布紧急任务的要求，不可以对快穿者撒谎，但是可以装死，对吧？”

紧急任务，一般都是世界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为了自救而给快穿局发的任务，世界意志自然没有理由向快穿者有任何隐瞒。

“世界要毁灭了，我总归得尝试自救一下吧？”世界意志嘴硬道。

不，这根本不是嘴硬，宁长空面无表情地想着，世界意志没有嘴硬的概念。

世界意志，超越个体意识的、影响或驱动整个世界和历史进程的无形力量，绝对精神的表现。

根据刚刚进入快穿局那会儿的入职培训，为了和快穿者对话，世界意志会主动进行人格化，模拟人类与人类之间的对话。

人类，哈——人类。

快穿者手册第一条有曰：当我们谈到“拯救世界”的时候，总是在谈论“拯救人类的世界”。

宁长空突然来了想法。

**

“长空——长空，你不舒服吗？”

宁长空的意识回到身体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白闲那充满关切的面容，他手里还拽着白闲的袖子。

他那颗被反复缝补过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已，仿佛要挣脱束缚。宁长空强忍着因为情绪失控而涌上喉头的血腥味道，深呼吸几次，才勉强从阵阵晕眩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凤凰的脸色苍白，但还是尽力展现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没事，就是有些太累了。”

他轻轻地松开了白闲的衣袖，轻声说道：“我……我先去洗漱了。”

灵气复苏元年，11月7日，半位面·诸神埋骨之地。

当神秘的半位面通道在顾明辉灵力的牵引下缓缓显现，一股丰沛的灵气从通道的另一侧汹涌而出的时候，听着周围几位前辈骤然加重的呼吸声，温庆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要在龙渊幻境找到需要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以及为什么这次探索来了这么多修行界的大能。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大部队走入那个半位面，他抬起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巨大机器，依旧不知道几位前辈身上那种隐隐的狂热从何而来。

池局似乎对这里了如指掌，手里仿佛握着一张地图，带领着一行人直奔那台机器而去。

……或许的确有这么一张地图。温庆生注意到，异处局的战斗人员正在窃窃私语，谈论着恶魔执掌的永夜会，以及那位神秘的线人。

和恶魔的战斗很快就打响了。魔法与剑气交相辉映，邪气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肆虐。

身着道袍的修士挥舞着古老的法器，恶魔的尖啸声划破天际，堕天使展开巨大的黑色羽翼，从空中俯冲而下。

如虹的剑气与腐蚀性的黑暗魔法激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古老的诅咒在战场上空回荡，冰霜的魔法和火焰的符箓相较量。

凤凰提前准备的护身符发挥了作用，异处局的成员们对邪气的应对显得游刃有余。

实战的压力如同巨浪般扑面而来，但顾明辉和他的同伴们比他们自己想象的还要适应这种压力，甚至有些如鱼得水，大概是这一个月以来和不死鸟频繁的交手帮了大忙。

对了，不死鸟——顾明辉在余光中注意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堕天使的命令下释放了几次邪气之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战场，似乎正朝着那台神秘的机器而去。

根据他们之前的交手经验，不死鸟很可能是体力不支，需要暂时撤退。他抬头，四处寻找自己师傅的身影。

“明辉！”衣襟上染着血迹的师傅向他投来一个坚定的眼神，下巴微微抬起，指向那台机器。

顾明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其他三人默契地跟上，直奔不死鸟而去。

**

很难说这到底是不死鸟反抗得最强烈最强烈的一次，还是说最没有抵抗的一次。

他丝毫没有为顾明辉等人的攻击分神，只是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与那台巨大的机器建立连接。

不死鸟周身的火焰燃烧得越来越旺盛，即使顾明辉和他的同伴们不断地发起攻击，那火焰也未曾有丝毫减弱。

不死鸟丝毫不隐藏的实力强得他们心惊。顾明辉的心跳在胸腔中愈发急促，复仇的快感让他几乎忘记了一切，包括那隐约的不自然感。

马上，马上就可以手刃仇人了！他暗自想着。

正当他们快要因为这种看似徒劳的攻击而感到疲惫时，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突然响起，伴随着战场上传来的惊呼和咒骂声。

如果顾明辉此刻抬头的话，他会看到那台如山一般庞大的机器正在崩塌。

但是顾明辉已经习惯了应龙碎片带给他的这种奇异的、毫无感情的冷静。他什么都没想，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心无旁骛地出手。

他的剑毫无阻力地插入不死鸟的心脏。

那一瞬间，他冷静的大脑迅速分析出了一个古怪的结论：似乎在他出手之前，不死鸟的身体就已经往下倒了。

轻微的灵力波动让顾明辉迟疑地低下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耳边似乎传来了燕晓灵的尖叫声和温庆生的吼声。

骗人的吧？

绝对、绝对是骗人的吧？

属于应龙的那一面冷静地做出了结论，无情地宣判了顾明辉的死刑：那的确是变形术失效的迹象。

被他手忙脚乱地抱住的对方似乎也吃惊地微微睁大眼睛，断断续续地吐出满含歉意的字句：“抱歉……我以为……可以骗到最后。”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无力地靠在顾明辉的怀里，气息虚弱而紊乱，大片大片的鲜血从口中涌出，又在转瞬之间就被失控的火焰燃成灰烬。

这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凤凰火啊。

顾明辉能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悲鸣：拜托了，绝对不要是你——为什么会是你啊！

但他僵直在原地，怔愣地托着那人已经完全脱力的身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柄剑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对方胸口处拔出。

真的是没有想到会闹成这样……但销毁【天谴】已经榨干了他全部的生命力和灵力，连最拙劣的变形术都无法维持了。

宁长空努力想要再说些什么，想要解释，想要道歉，但他的意识就像被抽离的丝线，不受控制地渐渐远去。

时间要到了。算了，任务圆满完成就好。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被封存千年的心脏终于停跳，过于漫长的故事被画上句号。

凤凰火再一次燃烧了起来，顾明辉怀里抱着的身体在转瞬之间就被那炽热的火焰吞噬。火焰烧出的白灰被残余的灵力卷起，从空中泼洒而下，净化着最后的邪气。

顾明辉可以确信，在自焚之前，对方的眉目间似乎隐隐含着笑意。

那柄剑掉落在了地上。

顾明辉抬起染满血迹的手，记忆碎片再一次再眼前闪过。遍地金黄的梧桐叶被血染红。

再一次。

他跪在原地，慢慢地握紧双手，试图留住最后一丝温热。

该道歉的，从来是我啊。

**

同一时刻，天工科技总部。

腋下夹着文件夹的燕宜安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随口问道：“楚老师今天不来上班吗？”

江云箫微微点头，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平静：“她昨天和我说今天有事。”

燕宜安依言坐下，自然流畅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查看时间：“我说呢，怎么这个点还没看到她来上班……”

她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江云箫注意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紧接着，她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什么叫做——江老板，看新闻！”

与此同时，得力的秘书脸色同样苍白，急匆匆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神色中透露出难以言喻的紧张。

江云箫没能在耳鸣声中听清对方的话语，

只能茫然地看着对方的嘴一张一合。

不，只有这些消息的话，绝对不能说是……

他僵硬地移开视线。

特别关心的邮箱消息提示音响起，来自那个熟悉的邮箱。江云箫的心跳猛地加速。

当惯了赌徒的江老板抖着手点开那封邮件。邮件的开头第一句，如同一记重锤击中他的心：

“当你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凤凰已经身死，青鸟也已经离开。”

燕宜安已经重新跌坐回沙发上，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不可置信地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着消息。

“抱歉拉你上船，抱歉没给你看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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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楚清歌的系统空间。

宁长空一本正经道：“我觉得我的工资还有救——我是说，我们在执行’拯救世界‘这个任务中的所作所为，和应龙’凡人文明繁荣永昌‘的愿望，完全是相符的啊！”

“你看啊，我们留下了灵石制备技术，突破了修行资源的上限，还依靠’天网’系统差一点点把修行时代的货币体系发展出来了。”

“能够制造对修行资源的垄断的邪气，被我们净化完了，而且就那个复杂的结构，再过一千年人类都不一定搞得出来。”

“修炼的法门我都写成电子书发到网上了，修行的知识垄断也没有了——我们这不是帮忙把陆老师策划的完美结局给打出来了吗！”

楚清歌：“强词夺理。”

“委托人都死了，管那么多干嘛！”宁长空潇洒地一拍腿，“回头快穿局内部会议，应龙又没办法爬出来发表意见，世界意志自己理亏不敢吱声，不还是靠我三寸不烂之舌？”

“走走走，扣不扣工资就看这回了……”

**

同一时刻，半位面·诸神埋骨之地。

紧随着那台机器在末日般的丧钟轰鸣声中崩塌，一声凄厉而高亢的凤鸣划破了天际，如同一道破晓的光芒。

邪气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而祥和的气息，温柔地抚慰着战场上每一个疲惫的灵魂。

在被那个恐怖的念头占据全部心神之前，池昭铭抬起头，眯着眼睛凝视着掠过空中的凤凰虚影，杂乱无章的念头涌入大脑。

《山海经·南次三经》：“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

“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见则天下安宁。

它一出现，就会天下太平。

有凤来仪，他想。

当真是吉兆。

**

楚清歌的系统空间。

宁长空双手放在脑后，在熟悉的沙发上睁开眼。

“总算下班了！”他伸了个懒腰，激动道，“我这个月天天不死鸟和凤凰两头来回跑真是累得够呛……”

楚清歌从电脑前转过头：“你想好待会儿快穿局内部会议怎么答辩了吗？”

宁长空：“我……”

楚清歌：“你自己说的，要用你的‘三寸不烂之舌’把工资和奖金都吵回来。”

宁长空：“等一下……”

楚清歌无情补刀：“要是一个月前就及时止损，你这半个月开马甲的功夫都不用，直接提前下班。”

宁长空：“……”

楚清歌把头扭了回来，开启回程程序：“现在，继续加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