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番外 九州岛风雷（四）
长风撼地，飞雪渐密，楚狂立在茫白的天地间，怔怔望着眼前之人。
话不必说，此处定是还未凿开冰壁的蓬莱，而眼前的人也是还未遭变故的天符卫，是他的师父，也是他自己。想到此处，楚狂的脑筋几乎要成一团乱麻，深深叹一口气，捂住脑门。
天符卫见他形貌与自己极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也犹疑道：“你叫我……师父？”
楚狂看着他，目光里尽是哀伤。他想起了许多过往，师父数度救他于危亡之时，他们曾于凄风苦雨间一路相随。最后他不得不将师父削骨为弓，就此死别。而这时的天符卫并未服食太多“仙馔”，容颜未毁，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他低头一望，只见自己身畔水墨流转，知晓自己不过是这天书世界里的过客，不可久留。于是他猛然近前一步，捉住天符卫双肩，急道：
“师父，你听我说！”
天符卫后撤一步，手按剑柄，是戒备的架势。楚狂按住他的手，殷切地道：“我是通过天书而来之人，是你的弟子。我知晓蓬莱如今被冰墙所困，你们正为此而烂额焦头，是么？”
天符卫怔忡地点头：
“天书？弟子？我不曾收过徒，而且还是……与我一模一样的徒弟。”
楚狂急切道：“这事说来话长，总而言之，我并无害你之意，你且听着便是了。这冰壁用寻常法子极难破，此地的鳌鱼还活着么？”
天符卫缓缓点头，显是脑筋还未转过来的模样。
“那便好，乘着鳌鱼未死，赶紧要它去撞冰壁！我不知晓可还有其余能破冰壁的法子，但咱们是这样办的。”楚狂眼见周身有愈来愈多的墨丝游淌，身子也轻得要往上飘，心里发急，语声也不利索。
“师父，往后不论遇着何事，你皆不要丧气！冰壁一定可破，蓬莱能再见春光！”
他着急忙慌地将昔日如何破冰壁的法子讲述了一番，天符卫虽仍懵头懵脑，然而听了他这话，紧锁的眉关也舒开了，“多谢你，你方才所言教在下醍醐灌顶。只是在下尚不清楚你是何人，也不知你姓甚名甚。”
这时楚狂感到似有一股云气裹挟着周身，整个人轻忽忽要飞往九天外一般——这是要向天书外去了。于是他大喊：
“师父，我不知晓咱们以后还能否再见，若你有一日再将一个脑门穿洞的痴儿收作徒儿，便给他起这名姓罢！”
“我是‘楚狂’——‘昔有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楚狂！”
话音落毕，突然间，一阵长风忽起，天地间雪霰似一齐飞来，绕着周身旋舞一般。天符卫不由得举臂遮目，待再睁眼时，眼前已空荡荡一片。
天符卫如堕五里雾中。青天白日之下，他今日却撞见一桩奇事。一位与他容姿极似的青年凭空而来，又倏然而去。然而他所言却着实勾起了自己的兴致：用鳌鱼去撞冰壁？这是一个至今尚无人去究的奇思妙想。
不论如何，这法子可以一试。
望着漫天寂然的小雪，天符卫喃喃道：“‘昔有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尔后他轻轻一笑，那笑容便似东风拂柳，霜化春归：
“‘楚狂’……真是个好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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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蓬莱仙宫中，白帝姬挚立于帝座之前，眉关紧锁，望向阶下之人。
白帝望见一位身着缁衣，发丝雪白的青年，形貌与自己颇似，冷着一张脸，冰封雪盖一般。
这青年突而出现于自己面前，无由无故地说了一番令人费解的话，其中提及“桃源石门”“冰壁”和“大源道”，件件都教白帝不知所以。他自称“方惊愚”，是别一个世界来的自己，又确对此地的景况甚是熟稔，自顾自说罢一通话后，那青年对白帝道：
“归根结蒂，你若凿冰壁不成，也莫要去自个寻死。别想着抛下天符卫独个去创教，别去杀你皇爷爷，也别对琅玕卫家打甚歪主意。前路总是有的，蓬莱总会回春。”
这人口气冷峻，仿佛训诫一般，倒教白帝不知所措。白帝挑眉，嗔道：
“你是何人，竟敢当面非议朕？你说的这些事，桩桩件件，朕都不曾做过！”
方惊愚说：“你做过的，在别的世界，可教咱们吃尽了苦头。”
白帝噎了声，隐约能察觉此人身上的怒意。方惊愚继而道：“不论如何，你都别想着凭自个的气力便能摆平冰壁这事，遇到了何事也先与天符卫商论一下。”白帝蹙眉，刚想开口驳斥，却又见这青年脸带揶揄之色，道：
“还有，你若是心有所属了，便大胆向那人开口，免得错失良机。”
“什么心有所属？”
白帝的心突而促乱，那青年只是望着他，静静一笑。默立许久，他道：“你心里知晓的。”
“瞎说八道！朕并无心系之人。”
“那天符卫呢？你当他是何人？”
白帝的心忽似被重重一击，正张口缠舌之际，清风忽起，冲人眼目，旗纛猎猎作响。再一眨眼，却见一道墨丝在半空里逸散，那与自己容貌如出一辙之人已无影踪，便如水里月一般飘散了。
莫非自己青天白日之下，竟撒了一回癔症？白帝揉揉眼，却见有人奔上玉阶，慌忙下拜道：
“陛下！”
来人正是天符卫，只是摘了银面，仍在急急气喘，已无平日的严整。白帝赶忙上前扶他，道：“何事？你见朕也不必下拜的。”
天符卫将先前所见之事略述了一通，于是君臣二人发觉他们竟做了个大同小异的怪梦：一样的天外来客，一样的破冰壁的法子。白帝听罢他所述，坐立难安，不住踱步，面颊生红。
最终白帝开口：“悯圣，你觉得他们说的话是真的么？”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天符卫诚实道，“于下臣看来，他们所言虽似无稽之谈，然未免不可着手一试。”
“朕只是忧心这法子会给蓬莱拉下亏空。”白帝有些黯然地垂下眼眸。这时天符卫上前一步，揖手道，“陛下所为皆是为了蓬莱。若民有怨嗟，下臣会尽力去平；哪怕前路凶险，下臣也会对陛下矢忠不二。”
忽然间，白帝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
天符卫一惊，本想抽回，然而白帝与他十指交错，手指如藤蔓一般缠绕紧扣。这是十分不合礼数的举动，天符卫有些发赧，轻叫一下：
“陛下，这是……”
“别动。”白帝也好似有些丢面儿一般，轻轻道，“朕就是想……牵一下你的手。”
两只手紧握在一起，仿佛牵住了彼此的魂灵似的，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天符卫像在辩白，红着脸道：“这、这若教礼官看见了，他们又会说不合规矩……”
“让他们谝闲去罢，朕就是规矩。”
“陛下此举是何意？”
“也无甚意涵。”白帝说，目光和天符卫相撞了一剎，又讪讪地移开。他想起方才所见的那青年的话：“若是心有所属了，便大胆向那人开口，免得错失良机。”此时他心里也想：“朕也是被那小子的话绕晕头了。一派胡言！朕心系之人是天符卫么？”
然而此时要他想另一个与他而言举足轻重的人，却是万万想不到的了。略一动脑筋，无数光景便要争先涌入他脑海：秋气清朗的夜里，他和天符卫默坐于廊上；游猎时，总有一匹白青毛马随在自己身后；两人翻过宫墙，悄悄到闹市里游逛……日日夜夜，天符卫如影随形，而他也惯常于有人相伴在自己身畔。身处帝位，高处不胜寒，然而若有此人在，他便总觉再困苦之时也暖若春光。
于是白帝支吾着开口，一反平日的意气凌云之态：
“总而言之，在朕想好要做何事前，握住朕的手，莫要放开。”
天符卫眨巴着眼：“这是陛下的命令么？”
“是……是。”白帝轻咳一声，难得地有些磕巴。
“既然如此，那下臣自当遵从。”天符卫微微一笑，紧紧回握他。“在陛下言声之前，绝不松手。”
白帝看向他，恰与他四目相接。两双明镜般的眼望在一起，纵然殿外雪骤风狂，他们的世界里也将一片宁谧，日久天长。两人紧牵着手，面向皑皑白雪，晖光在冰溪上跳跃，他们仿若望见其下游弋的鳌鱼，仿若看到东风解冻之时。届时蓬莱定能冻痕消弭，云霄澄碧，百川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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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墨自天书中淌出，丝丝缕缕，渐而汇作方惊愚和楚狂的身形。两人神思恍惚，脚步趔趄。
方才的他们被送入天书之中，去往别一个世界，且与那世界里的另一个自己相会。只是这驻留之时尚短，便似幻梦一场。
“如何？”一道声音传来，两人转头，却见那名唤易情的白衣道士倚在槅扇边，轻笑着望向他们，那天书纸焚出的烟气已然散去了。“明晓这‘天书’的用处了罢？”
方惊愚点头，“看来这世上确是无奇不有，除却咱们之外，桃源石门后、天书纸中还有不可胜数的咱们。”
“只是不知他们往后的道途如何……”楚狂叹息，“我只盼别的世界里，他们也能寻见破冰壁的出路。”
白衣道士莞尔：“出路总会有的。你们方才进了那天书世界里，将你们的法子告予他们，想必他们已蒙启发，往后不会再走上绝路。”听他如此一说，两人略略宽心了一些。
易情又从怀中取出两只鼓囊囊的荷包，微笑着递与他们：“既助在下缮写天书，在下理应谢过两位才是。这是些微盘费，望两位笑纳。”
二人接过，只觉沉甸甸的，打开一瞧，里头尽是金粒。楚狂哈喇子几乎流到脚底，却仍抹抹嘴巴，戒备地问：“这是真的么？不会突然变作水墨流走了罢？”
少年道士哈哈一笑：“在下怎会对恩公做这等诓蒙事？”他又道，“想必两位在此地盘桓了些时日，已对黎阳腻烦了罢。九州岛地广人稠，盛景颇多，留待两位去看。在下便也不捱误你们行程了，顺带捎你们一路罢。”
忽然间，易情一摆衫袖，一团云彩突而自袖里涌出，将他们吞没。清风透彻，一瞬间，两人捧着荷包，已懵头懵脑地立在天坛山脚，曾在海中失落的行囊、刀剑并一匹河西军马候在一旁。
两人对望一眼，看来这叫“易情”的神仙甚是好心，为他们找齐了随身物什，且送他们至路上，这是提点他们可启行了。
只是一望前路，曲曲绕绕，茫茫不见尽头，两人又犯了难。方惊愚转头问道：“悯圣哥，既下了天坛山，接下来咱们去哪儿好？”
楚狂不语。方惊愚掂了掂手中的荷袋，道：“当初咱们拼力挣子儿，便是欲寻够回程的盘费。如今我看这银钱已足够，莫非咱们已能打道回府了么？”
楚狂牵过马缰，一踩铁镫，跃上马背：“笨小弟，接下来要去往何处，都由咱们而定，天大地大，何处不可为家？现在我们走的任何一步，天书中皆无记载。连神仙也不晓得。”
方惊愚笑道：“悯圣哥说得是，那看来答案只有一个了。”
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去游遍九州岛，然后去往长安！”
这时清风乍起，林叶飒飒，树影萧萧。楚狂抓住方惊愚的手，将他揪上马背：“走，坐稳了，别放手！”
“悯圣哥便是让我放手，我也不会放的。”方惊愚微笑道。
于是两人纵马驰入林荫，树影青翠，渐渐掩没了他们的身影。他们自降诞起便注定是惊愚骇俗之人，往后江湖路远，势必会再起风雷，名振青史。
迎着清风，方惊愚环抱着楚狂，在他耳畔轻声道：
“十年前便说好了，咱们会走出天关，共游天下，如今正是践诺之时。”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楚狂与方惊愚对望，眼中盈满笑意，重瞳闪烁，如火红的赤箭花，向阳盛放。
“是，往后我们相守相伴。”
楚狂说。在他们的前头，九州岛云山雾罩，长安尚在远方。然而两人的手已迭作一处，紧紧交握，再不分离。
“此生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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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小狗的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啦！之后他们会在九州岛甜甜蜜蜜地冒险好一阵子，以后节日还有可能会有番外掉落(*′ˋ*)
下篇开《悖理阶梯》，设定较原版文案有很大改动，核心梗不变。现在暂定是赛博朋克世界观，淡漠三无打手x轻浮佻达欺诈师受。俺也会挑战一下自己，将会是一种（俺已经馋了很久的）新风格，希望届时还能得到友友们的支持，啵啵大家！:.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