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月夜下的谈论
“太山府君林白霞，坐镇阴阳观世间，骨肉舂作轮回观……”
在亡灵哭泣哀嚎般的诉讼中，凛岳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那座月色下的孤儿院。
林白霞姐姐温柔地看着他，将他抱在怀里，安慰道：“生老病死之事乃天地韵律，不要再为这种事……哭泣了。”
可凛岳明明看到了，她刚刚转过楼角时，自己也摸了把眼泪。
为什么？谁的死？
凛岳感觉自己无时无刻不旋转的大脑迟钝了下来，这不对，这样的状态是相当危险的……他努力让自己的大脑继续运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穿着已经系到发白围裙的林白霞站起身来一手替她擦去泪水，一手递给了他一个精致的小本子。
我在……哭泣？
凛岳茫然地抹了把眼角，却发现掌心湿润无比。
他真的在哭泣，可是为什么？
明明，在孤儿院的时光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之一，只要有林姐姐和三个友人在身边，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悲伤到哭泣。
打开看看吧，我的小凛岳。
林白霞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但凛岳注意到，他面前的林姐姐根本没有张口。
那又是谁的声音？
凛岳疯狂思索着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年幼的身体却不受他控制，径直打开了那本小册子。
那是一本，制作精良的立体手工书，以林姐姐曾经给他们几人讲过的各种童话故事为蓝本，制作而成。
那里面精致的机关之下全是凛岳四人的合照，凛岳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任由泪水夺眶而出。
凛岳小时候曾经送给林白霞的生日礼物就是一本立体手工书，四个小孩子一起摸索着，手工制造的一本纸艺机关书，机关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她和他还有其他朋友在一起的珍贵照片，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能留下来的喜悦。
如今，林姐姐重新将这份喜悦送还了他。
他想起来了。
凛岳有些木然地心想。
原来啊，是林白霞姐姐自己的葬礼。
“你要走了吗？”
凛岳看着比年幼的他高出许多的林白霞，几乎想要哭出声来。
“对不起，小凛岳，说好了要见证着你长大，结果却只扔给了你一个烂摊子。”
林白霞的身影已经开始逐渐消散，但她依旧努力笑着。
“小凛岳，从此以后，太山府的力量，就彻底交给你了，我将融入真正的生死规则，为两个世界抢来一线生机，就像你在内测时打算做的那样。”
“小凛岳……你要，好好活着啊，如果可以，就恨我吧。”
“恨我自顾自地替你去死，恨我自顾自地将太山府留给你，恨我最终还是……没有让你安安全全，快快乐乐地长大吧。”
太山府君化为幽灵兰彻底散去之前，痛苦又挣扎地告别。
她明明面容那么平和，但凛岳就是知道她很痛苦。
因为她明明不想将沉重的担子砸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身上，但却不得不因为各种命定的规则这样做。
两个世界的规则压在她身上，她只能做出这种选择。
“骗子……”
凛岳看着从空中坠落又散去的那些幽灵水晶兰，明明是如此晶莹剔透的花朵，却被藤壶异化成了吃人的魔鬼。
但偏偏是这些魔鬼，死死地护住了林白霞留下来的太山府核心，直到凛岳到来。
“果然，童年时的承诺都是不可靠的啊。”
年幼的凛岳摇摇头，他猛地将手工书翻到最后，只见手工书最后一页的机关纸盒子里，一个金色的怀表在夜色下自然的闪烁。
“果然……麒麟司命，那个执夷一直寻找的司命就是我。”
耳畔亡灵的呐喊声越来越清晰，逐渐不再是对太山府君赞美的祷词，它们愤怒地谴责着，怒吼着，在天空呐喊着同一句话，几乎要将凛岳钉在这里。
那是内测到现在死去的所有人。
“你为什么内测没有赢？”
“你为什么，内测没有赢？”
“为什么，让我们还要再死一次。”
“为什么？”
凛岳没有动作，他最终闭上了眼睛，任由那些风中的怒吼将自己撕裂。
在一道龙影之前。
“你太过安静勇敢，我都忘了你在承受痛苦。”
安然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些杂乱的怒吼瞬间被金色的龙影全部压制，包括太山府那些亡灵的怨气与侵蚀。
显现出真实面容，没有雾气附体的真龙命帝静静地站在凛岳的病床边，看着那人骨节分明手背上被君荧插上的输液器。
君荧此刻就在外间陪护，慧哲和伊铭在隔壁浅眠，真龙命帝暂时离开皇城，硬生生切了一道真身来到凛岳面前。
他们都是背负着沉重的东□□自走过的人，现在聚在一起，是为了他们之间最辛苦的，让人操心的家伙。
真龙命帝看向凛岳身侧时不时亮起的耀眼火花，只追逐最纯粹之物的火之帝王，少司命权柄麒麟頔炎就算与太山府的力量融合化为不再纯粹的朱黑，也依旧在内测那场荆冠女王制造的大梦之后再次选择了凛岳，成为他最锋利的刀，攻向敌人。
世界上的最纯粹之物，不过是一个人为了一件事，所能付出的最多，麒麟偏偏就爱承认这份最多。
多亏有麒麟的力量，多亏凛岳这具身体的本质就是麒麟，他才能融合太山府的力量，现在仍然好好地站在这里。
“陛下，咳咳，谬赞了，其实我也忘记了。”
凛岳抬起头来，他想要说话却被剧烈的咳嗦堵住，试图死死忍耐那阵痒意，却被板着一张脸的真龙命帝扶起，递了杯水。
“不需要忍着了，我布下了真言结界，你知道的，我的真言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君荧不可能听到一丝一毫。”
“多谢，”
凛岳接过真龙命帝递来的温水，不再压制喉头的腥甜，但他终究没咳出血来，只是苍白的脸色加了些许病态的红润。
“你的真言……萧然也是这个对吧？”
凛岳还在笑着，即使眉头因为太山府与麒麟融合的不适而微微蹙起，但他还在笑着。
真龙命帝扶起凛岳的身体，坐在他的病床旁边，顿了顿。
“这种时候，你能关心关心自己吗？”
真龙命帝面瘫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是语气却冲了许多，像是被怒气操控。
“……只有七天了，陛下。”
凛岳只是叹了口气，定定地看向真龙命帝。
“只有七天了，虽然我没有具体的记忆，但是为了这七天，死的人太多了，我们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真龙命帝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丝毫没有因为曾经成为过细菌而蒙上阴霾的眼睛，突然不敢再看下去。
他想到内测时间线如一千年前他们三人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那样意气风发的四人组，扬言活性天尊必定会在他们手下消失。
可是拯救世界哪里是这么轻松的事情，在第四次活性天尊进食期的时候，荆冠女王明明那么想救下所有死在第四次进食期的人，但是梦境的构造需要时间，她最终还是怀着恨意死去，只救下了战争后期的牺牲者们。
那时的凛岳，和自己一起，见证着前辈，友人，家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活性天尊的喃语更是彻底击碎了他的一切：“因为你曾经的善意，所以我愿意变本加厉，换你能选择来到我的身边。凛岳哥哥。”
甚至凛岳自己，也是凭借太山府的力量才勉强在污染中活下去。
那些世界上最可怕的可能性，原来已经被面前的这个家伙经历一遍了吗？
真龙命帝在此刻心想。
《苒苒物华休》第一位内测玩家，凛岳。
真龙命帝一千年都没有经受的如此沉重的记忆，被浓缩在短短十几年中，如暴雨般倾泻向这个年轻的第二代系统宿主。
可是凛岳依旧没有倒下。
因为活性天尊可以将他污染为细菌，却无法动摇他的人性锚点。
带着三个同伴，一起回到t361现实世界。
凛家刚刚被摧毁，他们的美好生活刚刚开始，凭什么要断在这种地方？
于是凛岳沉睡了整整一百年，怀着虚假的记忆醒来，却依旧坚韧如昨。
就是因为他不以自己的痛苦为痛苦，所以才更显得强大。
所有人都觉得他会被压垮，但是他偏偏没有，即使是经历内测那样的绝望。
这是多么恐怖的精神稳定性。
真龙命帝再一次叹息。
简直是为反抗活性天尊量身定制的可怕精神稳定性。
“好吧，你的理由我无法拒绝。虽然我认为你该休息了，但是你自己却并不这样认为，我尊重所有人的意愿，那我们就继续工作。”
真龙命帝斟酌了一下词语，最终一字一顿地解释道。
“萧然，是我用世界意识的碎片制作的后手，他与世界意识相连，却没有进行过选择，还可以选择自己的真言本质方向。”
“换而言之，你需要什么样的棋子，他就是什么样的棋子。”
“杨少言是天规玄机，执夷是常命天轮……萧然果然就是世界意识……可惜了陛下，我不需要棋子，只需要人。”
凛岳了然般点点头，但他并不认同真龙命帝棋子的说法，只是耸耸肩，没有再说些什么。
天规玄机，世界意识，命运之轮是悬海世界的三大至高司命，身为至高司命，自然不可能真的为了阻止进食期便轻而易举地陨落，在消失之前，这些至高司命都留下了自己的后手。
四次进食期，真龙命帝和凛岳携手用四次进食期安排好了一切，如今携带着至高司命碎片的三人已经齐聚，命运之轮曾经安排的鼓点即将响起。
就算是活性天尊也不会知道，三个眼高于顶的至高司命，在那位无名的作者死亡之后，因为活性天尊吞噬悬海后祂们必然不可能存活的事实，因为想要活下来的，俗之又俗的求生欲，第一次选择了合作。
祂们分出自己的碎片，等待着合格之人足以传承自己的力量，只要力量仍然在传承，祂们就算没有死去。
在所有至高司命中，世界意识最先陨落，真龙命帝便是最开始被世界意识选中的继承人，他的能力方向，是屏障。
以身化为屏障，横在活性天尊与东洲千千万万的方寸之地，人间烟火之间。
而萧然，是真龙命帝分裂出来的，第二代，拥有更高上限的……世界意识的幼体。
“你还说林姐姐他们……你明明比谁玩的都大。”
凛岳听到这样的计划苦笑一声。
“或许吧，毕竟我早就疯了，萧然完全是因为受我连累那句话不光是演戏。”
真龙命帝耸了耸肩膀，居然表现的有些轻松。
因为这下真的是最后的终局了。
“藤壶把女仆骗去了山海，陛下，你懂我的意思吧？”
凛岳打了个响指，向真龙命帝眨了眨眼睛，另一只手拍向了床头的呼叫铃。
作为第一代乙方和第二代乙方的负责人，两人相视一笑。
“我知道……你放心，我会安排。”
“陛下，保护好他们。”
凛岳的声音很轻，但是真龙命帝点了点头，凛岳没有说具体是谁，但祂已经清楚。
祂在飞舞的龙影中开始消失，只是嘴角勾起的笑容无比鲜明。
“我会的，毕竟他们才是你的人性锚点。”
病床有人醒来的轻轻呼叫铃响起。
君荧砰地一下从浅眠中跳起，冲向凛岳医疗室的内间。
血量扣到50%前他们可以通过恢复血量的方式来恢复正常，但50%之后，他们受到身上的伤，可就变成了实打实的，君荧生怕太山府的侵蚀会影响凛岳的血量，太山府君与喜君同为大司命，她不敢去赌喜君的机制能不能拦下太山府的侵蚀。
更何况……以凛岳的性格，那要严重糟糕到什么地步，他才会亲自找自己？
君荧几乎开始求神拜佛，她不断在心里默念着：“求求你，无论发什么，再坚持一下，求求你了凛岳，你再坚持一刻钟，不，一分钟，我就立马把你救回来，不要死啊……不要死啊……”
但是……
君荧冲进医疗室内室，却看到了自己拔了输液针，笑着想她挥了挥手的凛岳。
没事……？甚至还比之前精神多了？！
君荧感觉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问题。
“辛苦你了君荧。”
凛岳向她伸出了手。
君荧瞬间把自己之前想的要摆脸色给凛岳一个教训这件事忘记的清清楚楚，在看到凛岳熟悉笑容的那一瞬间，君荧就冲了过去，丢盔卸甲地趴在凛岳怀里大哭起来。
“你吓死我了——！你真的，真的吓死我了！”
君荧感觉自己真的要撑不住了，她果然无法接受任何一个同伴毫无生机地躺在她的病床上。
“对不起……”
凛岳轻轻拍着少女的头发，闭上眼睛，任由复杂的情绪占据自己的大脑。
对不起……我不会再让你们哭了。
七天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而且……我真的，真的很想活下去。
另一边，晚上担心凛岳睡不着的萧然三人挤在湘夫人曾经的居所院子里，湘夫人离开没有很久，但是这座失了主人的府邸已经开始变得形容枯槁，四长的杂草遮蔽了原本精致雕撰的地砖，连带着这里曾经主人的全部痕迹。
执夷看着高高挂在天际的弦月，还没来得及唉声叹气，便收到了来自命运之轮的启示。
“将军现在在君荧医师的药方下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常命天轮送来了新的消息。”
执夷叹了口气，他一黑一白的眼睛在夜色下明亮无比。
“来自云上之国的消息，常命天轮，要我去一趟山海边区。”
“山海？这么急？”
赛雷内拉神情紧张，有些疑惑地开口：“不是说……凛岳前辈就是你需要找的那位司命吗？为什么还要去山海？”
“常命天轮的意思，我也不清楚。”
执夷摇了摇头。
“不过说不定只是位置错了，我不应该在这里将怀表交给凛岳前辈。”
“好，我没有问题，但是我有件事要去确认，确认完了就和你一起去。”
萧然点了点头，既然是常命天轮的告示，湘夫人也在弥留之际让自己一定要照顾好执夷，那他没有反对的理由。
更何况君荧给出的，凛岳需要的一味稀有药材也产自山海，未央城储量不多，他们的确有去山海帮忙进货的必要。
“放心好了小蝴蝶，凛岳前辈那么强大肯定没事，你有没有发现咱们不管什么时候去冒险都能看到凛岳前辈的伪装身份？说不定这一次也是，要猜一猜这一次谁是凛岳将军吗？”
执夷勉强笑着，试图活跃气氛。
但前辈倒下的身影依旧刻在每个人的心底，没有人开口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