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如果可以用死亡搭铸一条归乡之路
“那片海域……那片建筑,要看的清楚点，要看的再清楚点——”
江传安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空间裂缝中的那些地下城幼体在他的皮肤上切割出一层层血色,在空间裂缝中，就连空间都是半凝固的状态，飞溅出的血珠在空中悬浮，像是一串串被撕碎的珠链迸溅,但江传安完全无暇顾及那些伤口，反正这次早晚都是要死的,他一定要,一定要再看的清楚一点。
也许他只是看错了呢？
江传安苦笑一声,他在无尽的空间裂缝中锚定那片海洋下建筑群的位置，锚定那片他熟悉的街道最中央，那曾经是他每次坐在314公交车上期待着的最终目的———他和白敬泽,柏冉三个人一起努力攒钱，在崇明市买下的两间对门的房子。
虽然离市区很远,虽然交通也不是很便利,虽然并非价值比较高的学区房，平方也并不大。
但是已经足够成为一个温馨的,让人念念不忘的家了。
温馨的,可以治愈一切伤口的，让人在钢铁丛林一般的建筑群中,冰冷的大都市中,也可以给予一个人源源不断力量的家。
“我不相信，怎么可能……我要亲眼去确认……我必须亲眼去确认———！”
江传安咬牙,他脑海中闪过很多记忆，他想到白敬泽因为工作下班时间最早,所以总是在他加班结束，好不容易通勤一个半小时到家后，第一个打开门，在见到他后展露出的温和笑意，和身上他为了整蛊对方但是没想到对方就这样一直穿下来的小熊围裙，也许手上还会拿着汤匙或者锅铲，但眸底一定一如既往地沉淀着惊喜。
不论他回来多少次，白敬泽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只会有惊喜。
当他放下沉甸甸的电脑和公文包，走入玄关的时候，韩田恬和白阳应该就会快乐地欢呼，高中生总是有着他这种社畜想不明白的活力，哪怕只是他推门进来这样的小事都能惹来对方一阵眼睛闪着光的欢呼。
然后他会坐下，一边处理工作一边和两个高中生一起坐在茶几上，等待下班的柏冉和正在厨房里劳作的白敬泽，有时候自己心情好，也许也会进入厨房去帮点小忙。
等到柏冉回来的时候，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会因为一天的手术眼下变得青黑，白阳那时候会殷勤地奉上自家哥哥的蒸汽眼罩，顺便帮柏冉接过哪些路上随手带来的小甜品和零食，然后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提拉米苏。
这时候韩田恬就会冲过来，和白阳为了一份饭后甜点大打出手，有时候甚至会惹的在厨房的白敬泽举着锅铲冲出来，作势要揍人。
江传安还记得自己应该是某一次曾经问过柏冉：“为什么不带两份？”
柏冉一边调整蒸汽眼罩的位置，一边满不在乎地笑道：“那样的话我们的饭前节目不就少了一个吗？”
江传安耸耸肩，一脸你真是太坏了，然后也笑了。
于是在厨房飘来的阵阵饭香中，白敬泽高喊一声：“快进来搭把手，帮忙端菜！”
于是所有人鱼贯而入，这就是他们的晚餐时间。
明明五个人之间只有两个人有血缘关系，但是彼此之间依旧是那样亲密的家人。
那是凌驾于血缘之上，彼此在这个世界亲手选择的家人。
所以……所以……
洁白的羽翼振翅，不再是一只，而是一对完整的，雪白的羽翼在身后绽放，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他的心底绽放，从而让他背生双翼，拥有飞翔的资格。
江传安毫无意识，他只是拼尽全力，不顾空间缝隙的阻隔，咬牙向着那片建筑群飞去。
如果精神力足够强大，空间裂缝的世界外茧又覆盖在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理论上如果猎人可以在空间裂缝中呆足够的时间，那样就可以将空间裂缝当作一种特殊的传送阵法，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目的地。
这也是某些空间系猎人最擅长的逃跑原理。
但是即使是空间系猎人，也无法在空间裂缝中停留很长时间，所以大部分空间猎人的空间跳跃只能维持在几百米左右，根本不足够江传安抵达那片深海之下数千米的建筑群。
不过没关系……
江传安心想，空间裂缝中的地下城幼体荧光密布四处，他只是一时不察，便被一枚玻璃碎片一样的地下城幼体刺穿了胸口。
大片的血飞溅而出，但他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t314适时地带着他的地下城面板凭空出现，在意识迅速消散的边缘，电子屏幕弹窗终于弹出。
【监测到宿主进入濒死阶段，监测到宿主周围目前并没有主角或重要配角，无法使用系统自带的任务复活路径，请问宿主是否使用积分进行对换复活次数？】
【确认】
飘散的意识和冰冷的身体迅速开始聚集和恢复应有的温度，身后的羽翼不断挥动，江传安几乎涣散的瞳孔再次绽放了生机。
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在现在亲眼去确定，那片建筑群，究竟是不是他认识的那片崇明市的街道，而现在这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江传安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可以这样断定。
因为是最后确定的机会，所以他必须要去亲眼确定，哪怕因此付出任何代价，也无所谓。
他嘴角绽放出无奈的苦笑，从未如此清醒过被他一直警惕的t314的存在。
不过没关系，好在他有很多条命，足够与空间裂缝耗下去。
只是多死几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与那个海平面下的真相比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江传安坚定地，向着海洋深处坠去。
无数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源自银月的地下城幼体荧光感知道了空间裂缝中的异常存在，锋利的光点几乎可以将人凌迟，但他对此毫不在意。
被空间裂缝中特殊的空间状态凝固的血珠绵延了不知道几百米还是几千米，空间裂缝中的距离和现实世界中不一样，呈现一种叠加且无法计算的状态，允因此这道连绵的血珠倒是并不能直观地展现它的震撼。
血红的颜色几乎在黑蓝色的外茧中铺出直直的一条路，但江传安无暇顾及，也不敢停留，因为空间裂缝中的广袤接近无限，但他的积分虽然可观，可依旧有限。
有荧光光点刺穿了他的手臂，刺穿了他的心脏，刺伤了他的额角，刺穿了他的眼睛，刺穿了他因为爱与思念而新生的羽翼……
这都不是问题。
手臂被刺伤只要垂在身边就好，额角留下的血会染到眼睛中，会看不清前方的路，但解决方法也很简单，只要擦拭干净就好。
如果不长眼的光点伤到的是眼睛，那就会有点麻烦，眼睛距离大脑比较近，疼痛还是比较明显的，如果只是一只暂时被伤到也无所谓，他可以彻底放弃受伤的眼睛，用另一只眼睛来看前方的路，丈量与家园之间的距离。
但如果两只眼睛都被速度极快无法躲避的光点伤到，那他就只能闭上眼睛，不过失去视觉问题也不大，他还可以继续向前摸索着飞翔，只要走直路，总能距离那片废墟更近一点。
麻烦的是腿和羽翼，如果无法飞翔，他还可以带着斑斑血迹的羽翼向前奔跑，可如果无法奔跑了的话，靠双手时间根本来不及，他只能等待自己死亡，再次重新开始下一次生命。
t314的叹息几乎遍布整个空间裂缝，于是就这样，在无声的外茧之中，为了闯入深海，亲眼看到看深海中的那片废墟究竟是怎么回事，江传安在路上死了一遍又一遍，把自己攒下的复活次数全都用光。
直到电子弹窗的界面上的积分余额变成略显狼狈的个位数，只剩一次复活的机会之后，江传安才终于摸到那个锚点，月光触手瞬间蜂拥而至，撕开了那片锚点之下的空间，他几乎是把自己扔进的那条空间裂缝。
黑蓝色的眩晕之后，江传安带着血迹斑斑的羽翼，跌入深海海底。
淡蓝色的光晕晕开，那是夏沫交给他和江平等人以防万一，可以供人类在水中呼吸的地下城道具，t314的声音略显意外：【没想到你居然早就准备好了，我说你为什么会收下这个地下城道具。】
江传安根本没时间搭理他，他定下的锚点就在与现实世界的家一模一样的那栋楼的位置，他在水下奔跑，直接冲进了那栋居民楼，然后利用月光触手敲开了记忆中的楼层号的防盗门。
江传安停在门口，感觉自己失去了回家的力气。
在那个大家总是一起吃晚饭的茶几旁的沙发上，原本属于白敬泽和柏冉的位置上，他看到了两具相拥的，已经灰白的尸体。
“……老白……柏冉……？”
他的声音透过水层显得如此模糊，但是t314却感觉自己作为电子生命都痛苦地无法呼吸。
而柏冉和白敬泽的身体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紧紧相握，面容却安详恬静，嘴角还带着笑意，好像他们的离开是一件和白阳考及格一样值得庆祝的好事。
“白敬泽！柏冉！”
江传安冲了过去，他难以置信地捧住那两个人紧紧相握的手，好像这样就能让两个几乎已经石钙化的人重新变得温暖。
江传安感觉自己一瞬间好像失去了灵魂。
他那么拼命，拼尽全力，耗费了不知道多少条积分兑换来的命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确认他的猜想到底是不是真实。
而现实比他的猜想更残酷，命运从未眷恋于他，甚至让真相就这样血淋淋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如果他没看到面前这样的画面，他甚至还可以欺骗自己，那怕自己永远也回不去了，但是现实世界的白敬泽和柏冉他们还会好好活下去，两个高中生会好好地长大，上大学，而白敬泽和柏冉会举行一次他认知中最伟大，最壮观，最豪华，最完美的婚礼。
那场婚礼唯一的瑕疵，就是伴郎不是他而已，不过那也算不上什么瑕疵，那么白敬泽和柏冉的婚礼依旧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婚礼。
可惜……
他再也回不去，那个所谓的现实世界了。
因为地下城世界，就是现实世界即将到来的未来，白敬泽和柏冉也早早地死在了这里，被放置在幽深的千米海底。
而百年前的哪些属于裂缝神明和最初的猎人之间的惨烈的，几乎人类灭亡的结局，就是被人为拼接之后，或者被谁【回归】之前的，那个《地下城》世界观中的if线be结局。
他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奔跑到这里，但最后看到的，依旧仅仅只是一个幻影。他与他的朋友们，最终只能在梦里相会。
那是可是让他找到了活着的价值的朋友……
江传安突然明白了什么。
墨羊所说的普塞克，和裂缝神明就是最初的猎人这一事实……原来是这样的啊……
裂缝神明是没有身体的高维度生命，不，根本不是这样，裂缝神明是L级猎人的精神孤岛化成的裂缝怪物，而灵魂化为外茧之中的崇高存在后，人世的身体又有何用？
只能弃之如泥沙。
“为什么……为什么呢？”
江传安低下头，他将自己的头贴近两个好友紧握的双手，自诩淡漠的情感阈值被剧烈的情绪波动猛地冲垮，他从未感到心脏如此疼痛。
一只轻柔的手搭在了他的头上，轻轻地抚摸着江传安黑色的，在水中飘逸的发丝。
“没办法，我的孩子，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所以你生出的一切旁枝，都要被剪掉。”
江传安本能地抖了抖，就像一只预感到危险的猫，他猛地抬头，却看到了一双银色的，月亮一样无机质的眼睛。
一双贯穿他全部噩梦的眼睛。
玄烛正站在他面前，脑后悬浮着一轮可怖的满月，银色的长裙如同月光般流淌，黑蓝色的蝴蝶点缀其间。
最可怕的精神压迫是什么呢？是一个人可以无时无刻不从任何地方出现，撕碎你幻想中的平静。
而银月不愧是精神系的鼻祖，可以控制每一个人，出现在任何地方，撕碎江传安或是美好或是悲伤的平静，带来崩溃。
“你——”
江传安猛地拍开了她的手，他整个人几乎都在发抖，哪怕眼角还带着刚刚因为绝望而产生的泪光，眼底也出现了几乎可以切碎一切的恨意，让人望而却步。
但他还没来得及重新锋利起来，面前的女人就突然露出了让人绝望的欣慰笑容。
就像是在玄烛孤儿院时，她决定把根本无法反抗她的四个孩子，一次次拉入那个可怕的绘有祭祀银月，也就是她自己的法阵深处时的笑容一样：
“有爱才会诞生灵魂，可惜啊，你作为我的孩子，我为自己制作的躯体，就算和哪些劣质品配合着重来一次，你也永远也无法感受到爱是什么。”
“你只能拙劣的去模仿。”
玄烛轻轻地摇了摇头，她迈开步伐，想要靠近一步，却被炸毛一样的江传安拦在原地，黑发的青年一身血，但是依旧毫不犹豫地挡在柏冉和白敬泽身前，好像没有听到银月刚刚说了什么一样。
“你不要过来！”
江传安知道自己现在很荒谬，他甚至在保护两具已经因为时间久远而钙化了的尸体，但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去这么做。
哪怕刚刚银月所说的话信息量几乎大的吓人。
“不论你如何说，我都不会变成你这副样子的！”
江传安摇了摇头，对于自己真实的身份他不是没有猜测，自己和银月的精神力外显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一觉醒就是L级猎人，就算被t314压下，也是ss级的力量，这种可怕的天赋已经显得有些不正常了，江传安不会傻到认为自己是什么天命主角，他只会猜想自己身上是不是得到了银月的一部分力量。
虽然不知道银月在面对什么，又是为什么要分离出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在江传安这个普通人身上，但是无所谓。
“我不是你的孩子，我有名字，叫江传安。”
黑发的青年面色苍白，但是眼睛却很亮，像是坠入深海的星辰。
“你好像有持无恐啊，因为觉得我不会杀你吗？也许我困于和白敬泽的赌约不能杀死前莫比乌斯环的那两个小家伙，但是把你杀掉，变成自己新的躯壳，可是天经地义的哦。”
银月举起手，江传安注意到，对方的身体比起在玄烛孤儿院的时候，哪些像月光一样非人的面积似乎又扩大了不少。
……说不定这就是银月等待逼迫他尽快升为L级的真相呢——银月的身体正在溃败，她需要自己作为新的躯壳。
银月并非如他所说一般不想杀他，更不是不能杀他，而是一直在杀他，杀死作为人类的他，只不过朋友们带给他的意义和价值太深刻，让他一直坚持自己的意识到了现在。
甚至穿越到了地下城世界里，他也没有放弃，一直以回家作为精神指引而努力。
而这些都让银月感到不满。
银月冷笑一声：“乖乖成为我的一部分有什么不好，反正人类已经灭亡过一次了，我也不在意再来一次……你现在的底气，是来自于那个不纯粹的电子生命吗？”
灭亡过一次……看来时间线的异常是因为最初的猎人的【回归】。
江传安心下了然。
“不全是。”江传安没有否认，但是他摇了摇头：“我的底气来源于我自己。”
银月挑了挑眉。
“因为我相信我自己绝对不会被你击破精神防线，成为你新的躯壳，而那些被你种下银月病毒的人也绝不会被你吞噬，既然时间线已经重来一次，那我们就绝对不可能失败了。”
江传安甚至笑了笑。
“既然这么自信……那你就在这里等着你那些……被你背叛的朋友来救你吧。”
银月叹了口气，像是一个包容叛逆孩子的母亲。
“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你的想法有多荒谬的。”
她伸出手，轻轻合拢，江传安便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地下城道具的效果被身为裂缝神明之母的银月取消了。
“接下来，我会不遗余力地试图去杀死你，看看你能不能撑到东岛吧。”
但是无所谓，江传安心想，多亏他还有一条命，更何况……人在溺死之前还有几十秒可以维持意志，几十秒的时间足够他去反驳银月。
他感受着水流注入咽喉和喉咙，呛咳着开口。
“虽然不知道上一次发生了什么，但是你说的全部是错误……我不需要他们救，他们也不需要我去救！”
“我要活着，自由的活着，谁也休想……操控我。”
他闭上了眼睛，海水环绕在他的周身，但是他却不再感到痛彻心扉的疼痛。
因为还有需要做的事情没有做完。
银月冷笑着离开，而幽深的海底，寂静的建筑群中，t314默默看着变成0的积分余额，叹了口气。
细微的气泡在海底浮沉，划出一道道梦幻的影子。
江传安再次死去了，在旧友沉睡的身体旁，在温柔的月光与深邃的海洋之中。
他没有阖眼，而是一直望着海面，好像能看到那片还未沉默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