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流浪客
许愿湖海底隧道背靠青浦江,是第一区东南地区最大的水族馆之一，因为与猎人司合作，出于科普的目的,其中展览着无数因为地下城影响而出现的特殊海洋物种标本以及活体，占地面积远超普通水族馆，称得上是一座当之无愧的海底世界。
因为刚刚发生的爆炸事件，有不少游客都开始沿着海洋馆的参观路线逆向向着出口逃离,因为场面混乱，逆行而入的江传安反而并没有显得很起眼。
海洋馆的大厅正中央是一座优雅的白鲸雕像,穿过大厅,一座座映照着淡蓝色波光的展览水箱堆砌出一条蓝色的路,江传安循着自己的精神触手感知到的，属于朱绯与许愿的痕迹，一路追了过去。
“还真是多亏了精神系技能。”
黑发的青年苦笑一声,如果他不是精神系的猎人，恐怕现在已经像是一只无头苍蝇在这里乱转了。
复杂的展馆水箱之间的路径不断曲折地转换着方向,人流随着时间的推迟越来越少,直到无数叫不出名字的炫丽热带鱼在身畔浮沉，江传安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扶着海洋馆恍若无物的水箱玻璃,动作微微一顿,这里是一条精心设计的海底隧道，也是这座海洋馆的核心。
漫长的隧道曲折看不到尽头,只有那些彩色的热带鱼类在翩然的水草与水观造景中游动,吐出单纯的泡泡。
“呼——”
江传安长松一口气，他扶着玻璃急促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月光般的精神力拂过这方海底的世界，确认再也没有精神触手追踪的痕迹,转身环顾四周。
精神触手的追踪断在了这里，虽然【银月的海燕】状态下是非完全觉醒猎人，但是他的技能毕竟是当世第一梯队的L级，不可能出现错误。
也就是说，朱绯或者许愿其中一人，此刻一定在这里。
“……都邀请我到这里了，不出来见一面以示诚意吗？”
江传安挑挑眉，他摘下鼻梁上用来伪装大学生纯良气质的黑框眼镜，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了几步，猛地将那个眼镜砸到了一边的玻璃墙面上。
玻璃相撞破碎的声音却并没有传来，微微的涟漪泛起，黑框眼镜与玻璃墙面相撞，却像是直接撞入了水中，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失真虚幻，只有一朵红色的荼靡花静静地飘落，在海底隧道的地面上激起一阵涟漪。
江传安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的地面也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流。
“邀请别人见面的方式这么暴力，还这么自信，可一点都不招人喜欢啊。”
柔媚的声音随着荼靡花的旋转而逐渐明显，在花朵炸开的那一瞬间，周围的所有水流和蓝色都被血红吞噬，江传安似乎看到了自己的血肉甚至开始溶解。
海洋馆内巨大的白鲸雕像坠入海底隧道撞碎玻璃，血肉在鲸尾冲出水箱的那一瞬间溶解崩溃，变为血水流淌在地上，构成一汪血池，森森的巨大鲸骨从天而降，砸入血池，溅起的血水浸透了江传安的身体。
剧烈的疼痛伴随着视觉器官的运转传来，他皱了皱眉，月光触手如箭一样划开血红色的水面，精致的晶石火柴被点燃，闪烁起月光般的火焰。
不断流淌的血色顷刻间被月光褪去，江传安抬头看着从血池中站起的，穿着红色旗袍裙的年轻女孩，微微皱眉。
“我可不知道，原来作为受害者还要被加害者污蔑暴力。”
他顿了顿，无视脚下血池中攀援而来的荼靡花花枝，叹息一声：“你说对不对？潜伏在猎人司论坛，对我本人进行无端揣测报道的那位记者小姐？”
他直接一针见血地点名了所有真相，让朱绯忍不住轻笑一声，欣然地点头。
“虽然本来就没有想过要瞒过您，不过您找到真相的速度还是大大出乎我的预料，同为精神系猎人和拾荒者，您应该明白，玩弄人心太容易了，我都有点腻了……这些家伙甚至不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能一拥而上，把您撕碎啊。”
“……我无意与你探讨人性。”
江传安拨开那些烦人的，不断向他脚腕上缠去的花枝：“说吧，故意打开实验高中的碎片地下城，借用柏真七转八转把我引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
江传安懒得和这位一眼就是裂缝神明信徒，甚至大概率还是拾荒者的小姐多话纠结，同时大概理解了对方的思路。
苍蝇信徒都是乐子人的美誉在外，朱绯选择故意发出带有强烈引导意味的帖子，在猎人司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舆论风潮，以此向她眼中同样是乐子人的江传安展示自己的对话诚意。
对于苍蝇信徒那些疯子来说，没有什么比让他们自己陷入困境更有乐子的邀请了，实话说，朱绯的做法的确相当符合裂缝信徒们的精神状态，江传安甚至毫不怀疑，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原著J本人，说不定会大笑一声，然后非常有兴趣地聆听朱绯的诉求。
可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江传安，莫名其妙被网暴了的精神正常人类江传安只感觉很无语。
朱绯没有察觉到面前人的异样，她向江传安微微鞠了一躬，施施然感叹道：“网上的舆论，您也看到了，好不容易搞出您喜欢的乐子，把您引到这里来，同样身为苍蝇主的信徒，恕我妄言，我知道您和其他高层苍蝇信徒都得到了苍蝇主的神启，在寻找某些东西，比起卧底在猎人司寻找您想要的东西，您不如直接与我合作，来走一条捷径。”
江传安向身后的玻璃墙面一靠，整个人懒散闲适的要命：“那你不如好好说说？”
垃圾场的体制松散，信徒之间信息不互通也是常有的事。
朱绯笑容越加明艳：“前辈，您一定会对此满意的，一次偶然的机会中，我得知了五年前被我们几乎吞并的福泽会在这座城市突然开始活动的真正目的——”
她刻意拉长了尾音，一字一顿地带来了足以震惊整个猎人司的核心情报。
“在【绯色】的双生地下城【特雷维】中，有堪称神迹的存在正在诞生。”
“未来无所匿藏——新的奇迹正在诞生，那是一个，可以实现一切愿望的许愿池。”
朱绯笑得越来越张狂，完美符合江传安对于苍蝇信徒的刻板印象。
难道是她？……那个能够引起佳妮特精神孤岛异常暴动，提前打开实验高中碎片地下城的，那个第三方。
江传安的眸色在血红流水的映照下变得晦暗不明，朱绯不分敌我的癫狂作风让他想到了地下城系列里着墨不多，但是最为棘手的混乱邪恶势力。
在众多的裂缝神明教团中，除了疯的很欢愉乐子人，基本都在一边看戏，但是关键时刻可以为了自己信仰的苍蝇主集体献祭的拾荒者之外，最疯癫的就是同样信仰苍蝇主的特殊存在：【流浪客】。
和拾荒者不同，他们信仰苍蝇主，但是却拒绝为自己打上信徒标记，喜欢游离在各个裂缝神明教会之间，美名其曰作为垃圾场的前锋组织打入其他裂缝神明教会，让【苍蝇主】成为最终吞掉所有裂缝神明的最终胜者。
因为行事极端，得罪了几乎所有的猎人组织，包括但不限于官方猎人司与大多数裂缝神明教会，就连拾荒者也对其避之不及，生怕扯上关系。
因为【苍蝇】是操控谎言的精神系裂缝神明，所以流浪客中有着大量精神系猎人，也许是因为物极必反，精神系猎人们疯狂起来远比其他猎人们要恐怖，主打一个对官方猎人和流浪猎人无差别攻击。
与这两位进场的大神相比，被苍蝇包围的无辜福泽会几乎称得上纯良。
对于现在观看动漫的可怜漫友们来说，《月相地下城》的开篇也过于刺激了点……又是拾荒者又是流浪客的……狂喜的估计只有考据党。
江传安嘴角抽了抽，虽然自己一个人跑过来和朱绯见面有些以身犯险，但是至少回报充足——他得到了无数与现在情况相关的，重要的核心情报。
【特雷维】地下城中，有与裂缝神明相关的存在正在活动。
至于面前的朱绯小姐是不是那个所谓的第三方势力，还有待商榷，毕竟【流浪客】与【拾荒者】不同，完全懒得说谎，如果真的做了绝对不会隐藏。
“你觉得我会不会答应呢？”
沉默片刻后，江传安直起身子，他挑挑眉，与对面等级未知的猎人毫不畏惧的直视。
即使他现在只是一个非完全觉醒，毫无战斗力的普通人。
“您一定会答应的，因为替我们的信仰神明聚合任何同属于裂缝神明的权能可是每一位裂缝神明的欲望，这太符合吾主苍蝇之主的戏剧美学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替神明拓宽权能领域更令人心潮澎湃的呢？”
裂缝神明之间并不如杜流所说的那样和蔼可亲，相反是犹如生死困兽一般搏斗的绝境局面，想要吞掉同类变强，犹如兽类的狩猎直觉深深地刻在每一位裂缝神明和他们的信徒心中，如有机会，便是一击毙命。
对于每一位裂缝信徒而言，杀死除自己信仰的神明之外的至高存在，就是对信仰最好的奉献。
在地下城刚刚建立的那一百年前，秩序混乱如黑夜，也少不了裂缝神明之间互相搏杀，造成天灾肆虐的原因。
朱绯显然相当自信，她毫不犹豫地做出回答，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脚下的血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色冰层。
江平的寒意正在逼近，江传安在口袋里握紧的，已经准备好唤出状态栏切换【黑月的渡鸦】的手很快松开，他不着痕迹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心道不愧是他最喜欢的角色，与秦筝这个不靠谱的就是不一样，从不掉链子，不枉他在进入海洋馆前故意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引他追来。
“是吗？可惜啦，朱绯小姐，你自信的过头了。”
【“银月的海燕·月光火柴”技能已启动。】
江传安看着逐渐蔓延的红色冰层，颇为狐假虎威地挥动了手里的月光火柴，温和的月色顷刻间让周围的血红色开始碎裂，精神孤岛剧烈地摇晃起来，朱绯的表情骤然变得相当可怕，那张娇艳的脸庞几乎因为愤怒撕裂，变成扭曲的恶鬼模样。
她强行建立的，把江传安拉到自己精神孤岛的链接正在断裂。
血色寸寸褪去，缓缓露出之外温和的，已经结满冰霜的蓝色海底隧道。
“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喜欢把我误认成来猎人司卧底的人，还总喜欢和我合作，但是有句话我真的没有说谎——”
江传安再次擦亮了月光火柴，骤然升起的月光彻底吞噬了一切血红。
“我真的很讨厌，很讨厌一切裂缝神明。”
青年颇有亲和力的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伴着身边的月色，像是月夜潮汐之下轻笑的精灵。
但朱绯冷哼一声，只觉得对方简直是虚伪又恶心至极。
“哦？原来你真的已经成了叛徒……【拾荒者】果然不如我们【流浪客】虔诚，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这份大礼可要好好享受。”
朱绯大笑一声，随着崩塌的精神孤岛变成一片扁扁的人型皮囊，软软倒在地上，比起人皮，更像是褪去外壳的虫类留下的软壳，毫无生机。
“柏真同学诚不欺我，没想到还真是一位画皮小姐。”
江传安上前，用月光触手碰了碰那软软倒下的胶质软壳，啧啧两声。
生死他都经历过了，总不至于连一块虫茧还害怕。
“江先生！”
两个高中生略显稚嫩的声音和秦筝的大嗓门同时响起，江传安本着未成年为上的心情，连忙用月光触手将那多少有点恐怖的人型虫壳围了起来，他转过身，向三个未成年笑笑以示安抚。
“没事了柏真，至少这次，你的哥哥再也不会被朱绯纠缠了。”
他看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将晕倒的许愿带上海洋馆外的救护车，安抚完柏真，随即面向冰霜最厚的地方，敲了敲冰层。
“怎么样，现在相信我了？”
黑蓝色的冲锋衣随着青年的动作从天而降，江平依旧是那副没表情的冷脸，只不过即使是大大咧咧的秦筝，也感受到对方的敌意稍微弱了一点。
“你观察期间私自离开猎人司，我是来把你抓捕归案的。”
江平依旧硬邦邦的像一块冰，只不过一遇到江传安，话明显多了不少。
“我不会相信一个污点猎人。”江平摇了摇头：“但是就事论事……至少现在的你的立场是可信的。”
江平走向江传安，冰制的长刀被他插入虚空中的刀鞘之中，散为片片雪花消散。
没有人比他更理解，刚刚江传安说到裂缝神明时，眸中的恨意是多么真实。
犹如他对于J的恨意，刻入骨髓。
他与猎人司大部分循规蹈矩的人不同，只要与裂缝神明为敌，对他而言都是同路人，这一优先级甚至高于江传安让人过敏的精神系苍蝇信徒身份。
“有你这句话，我这次冒险也是值得的。”
“咔嚓！”
江传安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一种让江平头皮发麻的欣慰，他刚想在说些什么，就被身后快门闪动的声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抬手，试图遮住自己的面容，却还是没能来得及。
黑发的安抚师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一向运筹帷幄的表情也出现了裂痕，眼睛因为闪光灯泛着水光，让江平心软地想起了猎人司总部大厦楼下那只通体雪白四足黝黑的雪夜交兵田园猫。
江平皱皱眉，将黑发的安抚师推到自己身后。
带着专业设备的记者不知道什么时候穿过外面的封锁线，已经站在身后，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手中相机和手机同时闪烁着闪光灯，正向着江传安几人露出极为诡异的笑容。
刺眼的闪光灯让江传安微微眯起眼睛，他正思索着要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脱身，却被江平和秦筝牢牢地护在身后。
一蓝一红两个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那位来自【不净高邸】记者的闪光灯。
这样毫不犹豫的回护，还真是让人觉得心头有点酸涩。
明明对恶意毫不在乎，现在却突然有点难过的江传安心想。
可他只是一个拾荒者而已。
“还真是阴魂不散……不知道又是哪路神仙的信徒。”江平皱起眉来，他翻身上去按倒那个诡异的中年男人，没想到中年男人根本没有什么挣扎的动作，很轻易地就被他夺过了手机。
中年男人嘴角的弧度就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江平眉头紧皱，发现不对劲的下一秒，手下的男人就变成了一张扁下去的皮囊。
和刚刚的朱绯一模一样，但是细看过去，虫类的特征却显得有些稀疏，还散发着一种不同的，说不清的恶臭。
江平低下头，只见手中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份已经编辑好发布出去的猎人司内部论坛帖子。
配图上，江传安冷漠地看着变成皮囊的朱绯，像是毋庸置疑的凶手。
有人几乎是在帖子发出的第一时间就在下面疯狂刷起了评论，即使江平第一时间将帖子删除，也来不及阻止他们转发阴阳。
“江传安果然就是刚刚青浦江上的游艇爆炸案肯定也是他干的！一定要严惩拾荒者！没见过这么大胆的污点猎人！”
“多少灾难都是那帮疯子做的！建议榨干精神力之后严惩严惩！公开审判过程！”
江传安走上前来，拿过江平手中的手机，上下滑动那些随时不断刷新的评论。
多亏猎人司积威甚重，即使是在外区引起过巨大社会骚乱的【不净高邸】记者也只敢利用猎人司对于垃圾场的仇恨，将舆论引导向自己。
他看着那些不断翻新的评论，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讽刺笑容。
还真是一份大礼啊……【不净高邸】……故意弄烂自己在猎人司的名声，从而逼迫自己做出选择，被迫倒向裂缝神明方，与猎人司为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