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于是他转身坠入黑蓝。
血茧背叛了他们的主人。
这是所有人肉眼都可以得出来的结论。
柏真真的通过那道蕴含在另一枚硬币之中的,属于福泽白象的气息觉醒了属于自己的猎人技能，甚至刚刚觉醒猎人技能，就可以将属于自己的精神力以具体的形式外显在身周。
这是正常情况下进入猎人生涯至少一年才能做到的。
耀眼淡然的虹光在少年的身畔闪烁,溶洞中的所有湖水都因为过于相似的两种力量而产生了犹豫，湖底溶洞中的血茧和湖水都停止了向许愿簇拥的动作，异常拟人化地，犹如拥有生命一般缓缓后退。
溶洞中血红的湖水水位甚至都降了一点,血茧更是在半空中静静悬停着，不再移动,像是在观望着什么。
那些因为愿望而死去,因为愿望而消失的人,此刻选择拒绝继续支持他们的愿望作为愿虫，作为裂缝怪物诞生。
“你……”
许愿凶狠地瞪视着柏真，不同于少年平静又悲伤的淡然气质,刚刚还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亲情的青年此刻眼中满是与他外形完全不符合的诡异阴狠。
“果然是讨厌的，自以为是的高中生……”
许愿咬牙切齿地瞪着柏真,准确地说,是瞪视着柏真身上的那些虹光。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哪些虹光一般的精神力究竟是什么，作为陪伴在福泽白象身边的五枚福泽硬币之一,许愿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对那种力量非常熟悉。
那是福泽白象的力量,是真正可以实现愿望的，近似于规则的可怕力量。
只要那虹光的主人承认,那么某一事件发生的概率将大大提高,甚至从不可能变为可能，近似于心想事成。
那是可以作用于命运之轮的力量,甚至修改命运线的力量。
许愿看着周围那些人形的血茧，说到底他只是借着福泽白象的力量为台阶试图成神,他的力量本质来源也是福泽白象，现在与本尊如此相像的精神力出现，整个【特雷维】地下城都开始恍惚：到底谁才是控制他们的主人？
“柏真！快走，那边的裂缝已经彻底打开了！”
秦筝突然在混乱的局势中探出头，奋力挥着手，他身后在空间系地下城道具的作用下彻底裂开的缝隙正呈现出怪异的黑蓝色，其中银辉闪烁，仿佛蕴含着星辰。
那是一条终于被彻底破开的空间裂缝，他们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再加上空间系地下道具的帮忙定位，直接打开了通往地下城入口处在表层世界的衔接点——实验中学大门的空间裂缝。
“啊，走？”
刚刚装完逼的柏真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就被秦筝拎着后颈拉到了身边，虹色的精神力不稳定地闪了两下，最终因为主人对精神力的控制能力太弱消失。
“这里马上就要崩塌了！地下城的存在需要稳定的力量支撑，现在许愿本身已经不再稳定，不再是这座地下城毫无疑问的主人，那些愿虫怪物都对他产生了怀疑，地下城的根基已经被你和朱绯破坏了！”
秦筝一边带着柏真疯狂奔跑着远离空气中的那些血红长绳，一边指着朱绯解释道。
只见黑发红眸的少女周身环绕着越来越多绽放的花枝，悬挂在溶洞顶上的摇晃血茧也通过血丝在溶洞上牵引移动的方式，一点点偏向移动到了朱绯的方向，像是恐怖片里尸群移动般的可怕场景在此刻却让人感到神经兴奋。
这意味着，在整个地下城产生动摇的那一瞬间，朱绯成功用许愿的力量，抢过了他对地下城的控制权。
如果说每座围绕着地下城主人作为核心形成的地下城是一台电子产品的话，那么现在这台电子产品的操作系统权限比例正在因为朱绯与许愿的争夺进行焦灼的改变，而刚刚柏真属于福泽白象的气息直接扰乱了本来僵持在一起的战局，让天平开始向着朱绯的方向偏移。
仿佛为了迎合秦筝的话，整个地下城摇晃的越发厉害，就连秦筝这个A级猎人都很难在此起彼伏皲裂的溶洞地面上站稳，只能顺着立起的地层滑落下来，向着黑蓝色裂缝的方向跑去。
“哈哈，你以为你的朋友，那个福泽白象的狂热信徒是为了你好吗？你太天真了，柏真……正常人就算被裂缝神明的力量诱导也不可能出现和祂一模一样的精神力，这根本不可能！”
许愿趁秦筝拖着柏真还没跑远，表情狰狞地呐喊道：“你根本就是……被选中的容器而已……哈哈哈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神果然是不会死的，输给一位裂缝神明……L完成了他的夙愿，但我也不算亏，不算亏……”
许愿大笑着看着柏真被秦筝拖着远去，血红的湖水长绳扭曲成形，挡住了柏真的视线。
他懵懂又悲伤地地看着自己曾经的兄长，秦筝的速度很快，几秒间就拉远了二者的距离，柏真被秦筝的手臂拦住腰，整个人从中间提起，迅速移动的过程中许愿的面容在一片绯色中变得血红扭曲，他似乎在呐喊着什么，但柏真只听到了一些零星的模糊字眼。
【柏真，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好的……你会成为，崭新的，我梦寐以求的我。】
许愿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像是永远无法摆脱的蚀骨阴霾，永恒地附着在柏真的骨骼深处，无法摆脱。
“什么不可能？你在说些什么？”
柏真挣扎着想要高喊，但是却陡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身体剧烈的颤抖着，今晚大起大落的情绪让他不受控制且恍惚起来，根本无法挣脱秦筝的控制，去质问他曾经的哥哥。
“秦筝，你带着柏真快走！”
佳妮特与巨大愿虫在一次战斗交锋后因为巨大的相互作用力分开，整个人脚踏荆棘精确地落在秦筝的身边。
“顺便把那个人也带走。”
红发的魔女指了指杜流的方向，她用视线示意了一下正在苦苦支撑的朱绯，摇了摇头：“地下城开始崩塌之后无法逆转，她已经无法离开这座地下城了，所以至少……帮她把他带走吧。”
“好的姐姐。”
秦筝点了点头，一手捞起柏真，跑到一边正在和血绳作斗争的杜流与江传安身边。
“你来干什么？”
杜流一匕首划开了一条血绳，眼见秦筝面带诡异的笑容跑了过来，警惕地瞪着他。
“我当然是来——”
秦筝话还没说完，杜流便感觉到不对，转身就想跑，身体却诡异地顿了顿，下一秒被未知的东西绊倒在原地。
秦筝定睛一看，站在杜流身后的江传安咳嗦两声，宛延的月光触手逐渐消失。
“疏散群众啊。”
秦筝没放过这个江传安帮他制造出来的绝佳时机，一把控制住与林风战斗过后已经没什么力气，还比自己低一级的杜流，和扛麻袋一样左边柏真右边骂骂咧咧的杜流，身后拉着努力跟上的江传安，拖家带口地跑到黑蓝色裂缝附近。
许愿正在试图攻击那道裂缝，但都被朱绯一一挡下，黑发的少女身上血红的裂缝已经越来越多，眼看已经支撑不了多久。
佳妮特站在黑蓝裂缝前，看到姗姗来迟的秦筝的身影，才松了口气：“地下城马上就要坍塌了，你们快走。”
“怎么可能——我不走——”
杜流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筝捂住了嘴，红发的少年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姐姐：“那你呢？”
“我当然是留在这里，扫个尾啦。”
佳妮特露出一个释然又潇洒的笑容，如果不是身上那身蓝白的病服一直告诫着她的身体情况，就好像这五年的医院生活与疗养院的痛苦从未降临过。
“姐姐……”
秦筝的声音有些苦涩，他轻轻地呢喃着这两个字，好像又想起了五年前无能为力的自己。
但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笑起来。
“没事的姐姐，我相信姐姐可以……我送下他们之后，一会儿就回来帮姐姐。”
秦筝点了点头，不需要佳妮特催促，毫不犹豫地投身跳入了黑蓝的裂缝。
江传安犹豫了片刻，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秦筝反手拉住了手，借惯性带进了那条缝隙。红发的少年态度急匆匆的，好像生怕他说出和佳妮特类似的，要执意留下的话。
被空间裂缝黑蓝色的空间包围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江传安熟悉的，晕眩又奇妙的坠落感受。
柏真因为第一次进入空间裂缝，整个人已经晕成了蚊香眼，恍恍惚惚地说不出一句话，一边的杜流也没怎么走过空间通道离开地下城，此刻同样晕的厉害，甚至无法维持清醒的意识，和秦筝柏真抱成一团。
江传安算是其中最游刃有余的一个，他调整了下自己悬浮在空间裂缝中的姿势，让自己处于一种相对正常的下落姿势，环顾四周。
黑蓝的裂缝一开始犹如幽深的深海，伸手我不见五指，深处却满是璀璨的银辉，让人恍惚来到了世界上最壮美的星空之下。
一轮悬停的，几不可见的弯月正安静地隐匿在银辉星海的深处，营造出一种自己非常弱小无辜不引人在意的错觉，微微闪着柔和的光。
“装的还真像……”
江传安冷哼一声，在那轮弯月的柔光照射到他们之前，他在半空中调整姿势，精神触手激发了已经神智不清的秦筝怀里的地下城道具，蜿蜒的指路长线瞬间延伸，在没有尽头的空间裂缝中指引着前路的方向。
“你还真是无时无刻不想搞事，就连空间系道具的引路功能都要找机会消除，可惜你没想到，我早就能在空间裂缝里维持意识了。”
江传安看着被远远落在身后的那轮弯月，摇了摇头。
“哪怕你抹去了道具的功能，我也能重新找到定位的路。”
空间裂缝中的时间感受与现实不同，虽然坠落了很长时间，但是现实中过去的却很短，当他们落到空间裂缝尽头的时候，秦筝扬起的发丝才刚刚落下。
几人身体骤然一轻，随后在银月漠然的注视下旋转着冲出缝隙尽头，在实验高中门口处裂开的黑蓝色裂缝里扑出。在极端的晕眩下，江传安勉强还能维持着意识，他感受到自己似乎被人一把扶住，江平与竹叶担忧地拉住最先掉出来的秦筝，下一秒杜流和柏真两个人也被裂缝痛苦地吐了出来，被眼疾手快的江平和另一位猎人司战斗人员扶住。
“现在是什么情况？”
江传安最后从裂缝中轻盈地落地，比起脸着地的秦筝，交叠在一起的杜流和柏真，年轻安抚师的姿势几乎称得上优雅。
江平锐利的目光扫向尚还有余力可以弹一弹自己身上灰尘的江传安，蓝色的眸中满是审视。
“【特雷维】地下城马上要崩塌了，猎人司的大部队没有进去的机会了，现在还有人留在里面阻止那些怪物冲出来……江平先生，请把幸运硬币给我。”
江传安笑着向江平伸出手，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了现在的状况。
“你要做什么？”
竹叶慌张地连忙扶住秦筝，给一身血口子的年轻猎人治疗，江平的视线扫过状态差到极致，已经全部脱力的几人，面对一副游刃有余模样，看上去甚至只是衣角有点脏的江传安，怀疑之心更加深重了。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一边的猎人司工作人员也警惕地看着江传安，好像他不是什么安抚师，而是从地下城里跑出来的裂缝怪物。
江传安苦笑一声，他转过身，真诚地看向江平：“倒也不用这么……担心我，我只是想……做点什么。”
“江先生！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们一起回去！”
被竹叶按住的秦筝从空间裂缝的晕眩后遗症中回过神来，他不顾竹叶的警告猛地站起身来，脚步颤颤巍巍的，显然处于眼前一黑晕的厉害的状态，但是依旧勉强控制自己的身体向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拉住了江传安的衣角。
“我姐姐还在那里。”
秦筝的声音显得有些苦涩。
“我理解你，但是……这里被那个高级空间系道具勉强打开的空间裂缝已经很不稳定，处于随时都会消失的状态，根本承受不住你这个A级猎人再次穿梭的力量。”
看着满眼渴求的秦筝，江传安却没有如平时一样毫无原则地答应，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秦筝瞪大了眼睛，黑蓝色的裂缝已经开始闪烁，显然是即将消失的前兆，他看向江平，试图得到否认的答案。
但江平也只是和江传安一样摇了摇头：“这样不稳定的空间裂缝，在猎人司的常例来看已经无法具备进入地下城的功能了，现在就算有空间系的地下城道具，也很难定位到里面的猎人的位置。”
“为什么？为什么！姐姐还在里面——我明明总是想……如果五年前，我就拥有现在这样的力量，姐姐就绝对不会……可为什么现在我也什么都做不到……”
秦筝声音哽咽起来，他拉着江传安的衣角，整个人脱力半跪下来，几乎哭出声。
“没关系，”江传安看着颓废的秦筝，他故意偏移开视线，没去看秦筝陡然亮起来的眼神———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这样的眼神。
“如果你相信我，你的担心，就交给我吧。”
江传安轻声感叹道，声音中夹杂着的，是秦筝暂时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承诺过的事情绝对要做到，他这辈子绝对不会当言而无信的家伙。
说好要救下她们的，那就一定要救下。
更何况如果佳妮特这位名单上的重要角色出了事，那他的任务就彻底完蛋了。
现在他们这些剧情角色已经完全推动了剧情线的发展，做尽了他们应该做的，他也是时候去这个篇章的最后，成为最后的保障。
“江先生，可是现在我们根本无法定位到已经濒临崩溃的【特雷维】地下城……”
秦筝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的眼泪，喃喃道。
江传安挑了挑眉，他看着拉住自己衣角，像只湿漉漉的被雨打湿的小狗一样半跪着的红发少年，轻笑道：“我自有办法，不过你就这么轻易地就相信我了？说不定我真的是垃圾场高层哦？”
江平和另一个官方猎人表情一变，后者更是伴生武器已经握在了手里，随时准备出手。
污点猎人本来就是裂缝神明信徒或者罪犯，再次叛变的事情屡见不鲜，每年都有不少猎人司官方猎人因为污点猎人的叛变攻击受伤，所以江平和猎人司猎人的反应很符合常理。
江传安没什么反应，他只是依旧用那种温和但是抽离的，仿佛自己依旧只是一个观看漫画的高维俯视者一般的目光注视着秦筝。
没想到秦筝却摇了摇头，他好像没有注意到江平的警惕，声音还带着明显的鼻腔：“就你？在实验中学外能被一只猫欺负的原地乱跳的大叔？骗子快闭嘴。”
“臭小子……”
江传安哑然失笑，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秦筝的肩膀，抬头再次看向江平，郑重地向他伸出了手。
“能杀死裂缝神明的只有裂缝神明或传说中的L级猎人。但是许愿还没有到达那种高度……现在，把幸运硬币给我，是让它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你……”
江平垂眸看着江传安干脆利索伸过来的手眸色一暗，那只手苍白却有力，五指纤细漂亮，分明的指节上还带着细小的伤口，好像是被岩石之类的不规则物体划伤的痕迹。
那是最低级的F级猎人也不可能受的细微小伤明明是一个只有普通人体质，很容易受伤的精神系猎人……却敢夸下如此海口。
口袋里的五指握紧又松开，黑蓝的缝隙根本不给他时间犹豫，佳妮特的性命正担在他的肩膀上，而偏偏只有ss级的精神系猎人也许可以做到在空间裂缝中找到那座已经接近崩溃的地下城。
江平深吸一口气，在空间裂缝彻底消失之前，做出了决定。
一枚闪着虹光的玻璃硬币落在江传安的手心，黑发的青年握住那枚硬币，笑着向江平挥了挥手。
“多谢啦。”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放松身体向后倒去，跳入了那道即将消失的空间裂缝，被黑与蓝的光芒吞噬。
像是一只折翼的海燕，被海上可怖的风暴卷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