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弯弓射月的第一次死亡
那条被他留在空间系地下城道具上的月光触手以一种轻柔的方式挽着佳妮特,急速向空间裂缝下方更深处的一道小小白色裂口冲去——那是他用月光火柴标记过的，位于实验中学大门处的地下城出口。
空间系道具现在已经失去了定位的作用，但是精神系猎人可以追踪它曾经定位的精神力残留,所以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实验中学大门处的地下城出口不成问题。
这下佳妮特应该安全了，不过……
以正常速度在空间裂缝中缓缓下落的江传安调整身体的平衡，他在空中犹如飞翔的燕子般轻飘飘地转身，看向黑蓝色空间缝隙中弥漫的点点银辉深处。
祂还未离开。
那是一轮宁静又温和,却带着一种诡异不详气息的满月。
“就是你这个家伙在一直影响所谓的命运剧情线，提高了所有角色死亡率的同时,还想把这个世界的未来变成扭曲的be结局吧？”
江传安微微眯起眼睛,有偏光在他的眸中流转,泛起蓝月光石一样的质感。
【特雷维】地下城事件的整个过程中，那种诡异的命定感实在是过于清晰，让江传安想刻意忽视都很难做到——有东西一直在引导着他们的行动,让一切变得越来越危险，走向所有人最好都死在这里的团灭极端结局。
许愿为什么可以产生自我意识,柏真为什么恰好在许愿面前许下了愿望……造成【绯色】之灾的巧合实在是太多,完全脱离了正常的范围，这其中一定还有着一位真正的幕后黑手在局外推波助澜。
比如,诞生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还要早的银月。
不过无所谓,江传安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努力让自己一直漠视地看着这一切,毕竟情况越危急,他越可以从容地死去。
许多情况下他都可以做出更好的选择避免进入【特雷维】地下城，身为J的自己也不是没有战斗力,但是那些机缘巧合构成的清节怎么看都是绝佳的自杀好时机，所以他一直没怎么出手。
只不过没想到,以秦筝杜流为代表的那些家伙，居然真的就这样一直保护着他这个没有任何攻击力的非完全觉醒猎人走到了这里。
既然他们已经为战胜地下城做了那么多，那按照等价付出原则，作为站在同一立场的盟友，答应了银霆会守护好这座城市的猎人司安抚师，彻底解决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银月的最后一步，就交给他来做吧。
那轮满月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沉默着，直到江传安以为它不会再开口的时候，那种分不清性别的空灵声音才在空间裂缝中缓缓响起，宛如教堂中谁吟唱的颂歌。
【是的，我的孩子，虽然我想说你没必要阻止我，但是你肯定不会接受我的建议，所以我一直没有说话。】
“我能再问一次吗？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要杀了我。”
江传安的表情很严肃，虽然语气礼貌，但是眉眼深深透着几分可怕的冷厉。
不过银月一如既往对此置若罔闻，它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卡顿，好像没有听到江传安的问答一样，自顾自地继续回答：【许愿这枚棋子已经失去作用了，我知道你将要做什么……那我们在下一个篇章，后会有期。】
“……好啊，那就后会有期。”
那轮满月不再开口，江传安本来也没打算在这里得到它的回复，既然银月提出了邀请，那他也绝对不会选择退缩。
现实世界的亲友们的安宁完全只由他一人和银月分隔，如果他也退缩的话……
谁知道那轮月亮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失重感依旧存在，江传安垂眸看向最下方那道已经逐渐闭合的白光，反手调出了猎人技能状态栏，轻笑一声：“看来没什么时间了，t314，你们就没有什么安乐死之类的权限吗？”
t314诚实地摇了摇头：【这个确实没有，不过精神屏障已经给宿主您抵消了大半的疼痛阈值，您可以放心去死了。】
“你这话说的还真是不留情面……好吧，那看来我只能选择硬上了。”
江传安遗憾地摇了摇头，他的视线停留在在那些悬浮在黑蓝星空背景中的银辉上，短短一瞬间，便做出了决定。
为了结局能够成为L级猎人，秦筝他们必须承受失去的痛苦，通过激励的情绪让自己的精神孤岛生长，从而提升猎人等级。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死在那些被墨羊老贼寄予厚望的人面前吧，至少对于秦筝来说，面对他的死亡，总比佳妮特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痛苦，要强的多。
比起让你们弱小着幸福地死去，我宁愿让你们痛苦地失去我，然后变得强大，去面对无情的造物主墨羊创造出的那个应该还算不错，至少是HE的未来。
HE总是比BE好的，虽然说秦筝他们也未必会真的很痛苦，毕竟江传安这个身份和秦筝他们满打满算也才认识了十几天，应该不至于太过难过，
“不过和你们相遇的那些经历……现在看来终归不只是任务。”
短短十几天的相处过后，其实并非只有秦筝自己交心，一向都尊崇“明哲保身”的普通打工人江传安，居然此刻也产生了些“如果能在死亡的同时把【特雷维】地下城崩溃的残余污染拦在这里，保护好青浦市素未谋面的万千群众，那还真是一件让人值得骄傲的事情”这样的情绪。
成为英雄……放在穿越到地下城世界之前，江传安绝对不会相信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江传安摇了摇头，他伸手轻轻地接近了那些在空间裂缝中弥漫的银辉，身上月光一闪，撤去了身上的精神屏障。
“哎呀哎呀，其实……我还蛮怕疼的。”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是黑发的安抚师却没有犹豫，就连生命对于死亡最基本的踌躇与恐惧都没有，他的双手轻轻地打开，向着侧前方伸展，以一种坠落的姿势，缓缓拥住那些空间中流转的银辉。
那是空间乱流的拟态显现，虽然看上去是银辉，但其实是空间裂缝中波动的空间，每一抹银辉，未来都可能因为异常的波动生长为一座巨大的地下城。
就像是一条河流中的游鱼，有些只是安静地存在着，有些却因为生长的过于庞大，成为了对于人类来说如灾如祸的可怕灾难。
正因于此，在《地下城》系列中，这些流动的银辉也被猎人们视作空间裂缝中最危险的存在，也是造成攻克地下城的猎人们死亡的最后一道关卡——如果没有地下城道具或者直接接通的地下城正式出口的保护，未成形的银辉会将误入其中的人类的存在空间寸寸抹除，其可怕与痛苦程度不亚于世界上任何一种惨绝人寰的死亡方式。
【“银月的海燕·精神屏障”技能已开启。】
耀眼的银色锐利凛冽，像是金属凝固的颜色，与温柔的月光完全不同，视觉比痛觉来的更早，江传安看着那些银色蔓延上自己的手臂，冲入自己的体内，在皮肤表层轻轻一闪，便消失不见。
下一秒，几乎撕碎身体的痛楚从身体内部炸出，江传安勉强用最后的力气创造出可以立足的精神屏障，暂停了自己的下落。
要是自己的碎片没被银辉摧毁干净，顺着佳妮特的路径掉出空间裂缝就不好了。
江传安心想，那不知道要把秦筝他们吓成什么样呢。
“咳咳咳——”
狼狈的安抚师一接触到半透明的精神屏障，就瞬间失去了力气跪倒在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缩在一起，五指死死抓住心口，嘴角也不受控制地缓缓渗出血红的液体。
“咳咳……哈，原来……”
原来身体内部被空间乱流摧毁后，无法对抗阻止的咳血是这种感觉啊，腥气全都呛入喉咙深处，让人越发难受，只能伏在地上颤抖。
这还是精神屏障已经抵消大部分痛感的情况下。
“呃……这次，可能，也许，确实……稍微死的有点惨。”
江传安在水晶般质感的精神屏障上看到了自己映出来的苍白面容，他想起在现实世界等待着他，甚至大概率会看到他这副惨样的白阳和韩田恬两人，叹了口气。
不过没办法，想要射落银月病毒，那必然要安排一场月光挽弓，以自己为箭，以自己为弓。
江传安缓缓伸出手，有半透明的精神触手在满月般的精神屏障上疯狂生长，他强忍着全身各处由内而外的剧痛，一个翻身从满月般的精神屏障上翻下，勉强用被银辉在内部蚕食的右手把自己挂在精神屏障上，让自己离即将关闭但已经无法触及的那道地下城裂口更近一些。
黑发的青年在屏障边缘摇摇欲坠，随着空间裂缝中空间乱流的移动而摇晃着，更多的银辉刺穿了他的身体，江传安静静地忍耐着即使通过【精神屏障】的削减也依旧刺骨的疼痛，直到t314终于响起了它的提示音。
【监测到宿主陷入濒死危险——刺啦—刺啦——
监测到书中主要角色，猎人身份：“由恨生爱的高纬俯视者”生效！
暂时进入复活程序——正在加载中——
three，two，one——zero！】
t314的电子机械音罕见地出现了有些不忍的情绪，但是因为濒死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江传安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嘴角勉强勾起，远远望着空间裂缝黑蓝背景中的那道弯月，与t314的倒计时同步冷笑一声。
“三，二，一，银月病毒拔除开始。”
说完，他彻底松开了精神屏障，向着地下城裂口最后的光坠去。
【“银月的海燕·月光火柴”技能已开启。】
江传安的身体已经开始转变为银辉消散，感知因为剧烈的疼痛已经有些麻木，但是他依旧奋力地，向着那道即将关闭的地下城出口，划亮并抛出了三道月光火柴，亮白的月光火柴划过黑蓝的空间裂缝，犹如一道道弯弓射出的箭，向着没有人知晓的，某些人精神孤岛深处的满月而去。
它们将携带着江传安的恨意，穿透那道脆弱的空间裂缝，将秦筝，杜流和佳妮特三人精神孤岛中的银月病毒彻底拔除。
江传安又呛咳了两声，用白色的袖口抹去嘴角溢出的血，露出有持无恐的笑容。只要自己死亡，那么在一定技能范围内的名单角色们的银月病毒都会被自己堪称“规则”的技能抹除，无论银月病毒如何反抗。
他的技能和t314，就是银月不讲道理的，规则上的天敌。
至于距离问题……高维俯视者的技能既然现在还能够使用，那么显然如今相隔一道空间裂缝的距离完全足够月光火柴抹除他们的银月病毒。
这样应该就好了。
他终于可以享受一下死亡时什么都不用担心都不用思考的静谧了。
江传安看着那道裂口，缓缓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的意识随着消散成为银辉的身体一同沉寂。
也正因如此，他错过了t314最后的电子音提醒。
【漫画《荼靡篇》完结】
【“由恨生爱的高维俯视者”技能生效，检测到猎人佳妮特，杜流，秦筝，柏真的信任度已足够精神孤岛潜意识中向您打开，银月病毒拔除成功！】
【宿主您已死亡。】
【后莫比乌斯世界，“灵魂”第一次到达了他的终点。】
【t314正注视着您。】
【刺啦———刺啦———】
刺耳的混乱电流杂音之后，t314带着些许陌生男性音色的呢喃感慨在寂静的空间裂缝中骤然响起，虽然依旧是机械音，但是却有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情感。
【“……哎，没想到一醒来就看到了你这副样子，不过问题不大———我早在佳妮特提醒你的时候就想说了，你无需恐惧迫近的渡鸦带来的死亡的阴影。因为你就是渡鸦本身啊。”】
江传安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闭着眼睛，继续坠落，任由自己身上被银辉蚕食的部分越来越多，逐渐消失在一片银色间。
空间裂缝中寂静的可怕，只有t314留下的最后感叹，尾音盈盈不散。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希望你不要习惯死亡啊……江传安，虽然知道这不可能，可是我还是更希望你是会痛的啊……”】
那声音缀着说不出的沧桑与无奈，最终却像是墨入长江，在广袤的空间裂缝中，消失地无影无踪。
空间裂缝外，实验中学大门，【特雷维】地下城未曾消失的最后裂口。
登陆现实的地下城已经开始消失，猎人司的人员正在校内搜寻有没有受灾者和从地下城不稳定空间中跑出来的地下城怪物。
“姐姐！”
地下城裂缝白光一闪，在最后关闭的关键时刻，红发的女人狼狈又跌跌撞撞地从地下城裂缝中冲出，怀里抱着已经无法再发挥作用的地下城道具。
秦筝和竹叶一左一右搀扶住佳妮特，后者却顾不上他们，几乎称得上仓皇地转头看向身后的那道裂缝，在看到没有人跟出来后，表情悲痛地摇了摇头。
秦筝连忙看向那道地下城裂缝，有谁的身影在脑海一闪而过，他瞬间意识到了不对。
“江先生……”
秦筝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几乎已经完全融合的地下城裂缝，感觉一阵难以形容的苦涩在心底升起，随后又转化为密密麻麻的疼痛，就连呼吸都受到了阻遏。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江先生怎么可能没有出来？！
【“你姐姐在精神孤岛阻止了我，所以我不会让她出事的。”】
秦筝想起江传安在走入地下城裂缝时的承诺，他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火焰在手心突兀地冒出，又被自己熄灭，却再次不受控制地燃烧。
为什么……为什么……
江传安许诺会把姐姐带回来，再次进入被封锁的，出现空间乱流的已经崩溃的地下城，但是他自己却没能出来。
为什么他当时，没有拉住江先生……让他承诺自己也会没事……如果江先生承诺了，以他这样遵守诺言的性格，是不是也会没事？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那一瞬间甚至忘记了——即使是ss级，但江传安依旧只是个身体素质和普通人没有区别的非完全觉醒猎人？
他本来应该站在他身边好好保护他的！
秦筝绝望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