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蓬莱岛(18)

第102章 蓬莱岛(18)

“带我走吧。”

少年希冀地抓住岑旧的袖子,就像迷途的羔羊朝着唯一一轮金日发疯地奔去。

他眸中空洞,唯有一丝因为青年话语而重新点燃的光亮。

“好。”

岑旧应下,便不再看那些修罗族因为愤怒与失望而微微扭曲的嘴脸,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玄宁。

“好自为之。”他警告道。

玄宁笑了:“我自是清楚的。”

比起被煽动的其他修罗族人,他对岑旧的态度更为平和一些。即便是在这样让人容易头脑发昏的气氛下,玄宁甚至还给岑旧与达亚尔道了声温和的告别。

大祭司的选角,最需要参考的标准便是学识渊博,需要读遍人间所有的典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要有着天生与天地沟通的灵性。

作为大祭司存在的玄宁,清醒地在这世间沉沦着。注视岑旧和达亚尔离去的身影,沉默的他整个身躯掩映在黑袍里。

热闹不属于玄宁,离群索居的孤独也不是他。玄宁知道未来的注定结局,也通晓所谓天道使者,不过是多重万物轮回中,修罗族同样存在的相同下场参照。

所以没必要怨怼一个和他们一样的可怜鬼。

“玄宁大人,放过他们吗?”有族人问道。

玄宁若有所思地回过神:“当然啦。”

青年的半张侧脸莫名带了些许阴翳,在热闹中格格不入。

其实玄宁和达亚尔才是最相似的存在,因为读过足够的书,不可避免的被最大的文明种族所同化。

只不过两个人选择了不同的极端。一个向生而死,一个向死而生。

飞蛾扑火固然愚蠢,但是倘若什么都不尝试,只会故步自封的话,不知何时就无声无息的湮灭了。既然横竖都是灭亡的下场,为何不努力留下一点挣扎的痕迹呢?

至少玄宁没有向任何人撒谎。在夜观天象时,他在星子光轮中,确实看到了千年之后属于修罗族的无人问津的结局。

所以不得不抗争一把,哪怕会失败,也要将生命燃烧殆尽,才会不留下任何遗憾。对修罗族来说,他们贯彻众生的信念便是如此。

*

达亚尔从走出白色城池时的那一刻开始,就莫名被莫大的悲伤席卷了全身,不可自抑地流起眼泪。哪怕扪心自问,少年也不能很好地诠释这股过分悲恸的情绪。

好像从知道修罗族预备反叛的那一刻,他就悲观地望到了自己和其他族人在时间尽头的结局。

但更令达亚尔不安的是,他无法找到修罗族的错处。纵然是背离了最高主宰,却是为了挽救灭亡的命运存在,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仅有一次的抗争。

少年哭着,终归是昏睡在了身旁岑旧的怀中。等他再醒来时,时间已经到了深夜。

映入眼帘的是卷轮悬天的星海,沙漠荒无人烟,贫瘠的地面承载着月明皎皎的千里铺筑。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也悄无声息。

而在明月濯濯如清泉流镇下,一抹白衣正肃立于前方的山巅,好若飘然弱羽。

达亚尔那颗因为醒来便见到深夜而惶恐不安,宛若被遗忘落队的小兽的心情一下子被安抚好了。

“使者大人,以玄宁的执行力,”达亚尔说道,“今天天亮了就会出发。”

岑旧听到少年醒来的声音,转过身来注视着他。

月光下达亚尔的面庞愈发白皙,竟因此透露出几分脆弱的病气来。

岑旧微微蹙眉,那股不知是不是使者残存的情绪再度攀绕上他的心口。

按理来说,岑旧不是一个会轻易被牵扯悲喜的人。他至情至性,骨子里却并不带悲悯。

这也是岑旧和这位天道使者最大的不同。

“可惜日不落谷太远,索图雅可能赶不回来。”达亚尔喃喃着说道。

岑旧努力压过那抹不属于他的酸楚,走到达亚尔身旁,和他并肩坐了下来。

“你有什么愿望吗?”他问道。

如今,一切都很明晰了。穿越千年执念编织的秘境中,残留的上古意志正是面前名为达亚尔的修罗族的少年。

只是不知什么让他苦苦坚守了千年?

会不会任务太过棘手?

没有思考过完不成的可能性,师弟还在蓬莱秘境最深处等着他,那里不知残存着多少上古危险,岑旧不可能因为其他事情绊住脚步。

而且,达亚尔澄澈的眸子状若星海,他也想通过了却这少年的夙愿,好让千年的孤魂得到最终的解脱。

达亚尔似乎没想到岑旧会问这个问题,眼睛微微瞪得圆了些,流露出几分意外与茫然。他眉头微蹙,显然是在斟酌思考着天道使者的真实用意。

如果问达亚尔有什么愿望,那可太多了。

他想要日不落山谷的花开遍荒漠,想要远行数年的父母与他重聚团圆,想要看着索图雅姐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嫁给她喜欢的一个边境汉人,也想要使者大人留在这里,陪他过完三天后的十八岁成年生辰。

可随着明日玄宁与修罗族对天道的反叛,达亚尔的心愿将统统化作泡影,连一点实现的可能性都没有。

那他还能要什么呢?

唯一的遗憾是什么?

从青年那双漂亮的桃花眸中,达亚尔忽然读出来了他话语的真实含义。

少年抽了抽鼻子,在干燥沁凉的夏风中感觉到了鼻头迸发的酸意。

可是明明在使者大人面前说过大话了,现在突然哭鼻子是不是有些太丢人了些?

达亚尔不是一个坦诚的孩子。

从小到大,父母都会苦恼地对他说:“达亚尔,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出来,不要别扭着在心里。这样除了大大咧咧的索图雅,没人会有耐心了解你的愿望。”

小小的达亚尔冷笑道:“谁说我想要了?我根本不想要!”

可现在,他却第一次有了将内心剖白讲给使者大人听的冲动。

眸边的湿润提醒了达亚尔,他在刚刚出城门的时候,就已经很没骨气地哭过了。意识到了之后,少年忽而忍不住地拿胳膊挡住了双眸,发泄似地爆发出来了哭音。

“我不想死……索图雅还要一天回来,我想让使者大人看见日不落的花。”

于是最后一点愿望便落在了唯一实现的可能性。

深夜逐渐过去,天幕轮转,星移月落,自远方浮现了一抹鱼肚白,微凉的风逐渐带了些日光浸染的热意。

达亚尔听见青年问道:“只是这样?”

少年屈起腿,胳膊环膝,将头埋在里面,闷声闷气的声音传出来:“使者大人,去日不落山谷,看一看我让索图雅给你摘的花吧。”

“好。”岑旧应下。

达亚尔没有再抬头去看使者,害怕暂时感受到分别之后割舍的苦痛。从前,少年会在每个星夜,按照玄宁教的办法,偷偷地将两只手交叉着握在胸前,祈祷着终有一日与青年的再会。

如今,却是毫无希望的永别。

风过浪野,远处白色城墙传来马蹄踏地与整齐划一脚步声,声势浩大,仿佛地面都因此震动。

玄宁在最前面,骑着一头高大乌黑的马,面容肃穆。大祭司头一次脱下长袍,却是因为所笃信的命理要扼杀他们族群的希望,因此换上了修罗族的戎装。

当马蹄卷起尘土,踏出修罗族城池国度的那一刻,好似一阵沙土吹过,万籁俱寂,时间静止定格在了原地。

玄宁不可自抑地露出来了愕然的神色,他头一次察觉到了,他们所与之匹敌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只要这样,稍稍一动怒,无论怎么挣扎着希望的修罗族都会仿若蚂蚁一样,被轻易地用手指碾死。

但恐惧归恐惧,玄宁却并不想退缩,这天地寂静得好似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没有回头去看其他修罗族人怎么样了,大祭司突然坐在马上,对着这空籁绝响的天地放声大笑起来。

像是蜉蝣湮灭的最后一刻,也要疯狂地挣扎,直到死亡。

荒漠里忽而平地起来了阵阵狂风,夹杂着沙砾与石块,将修罗族的一切封存了起来。

征伐的男女老少,繁荣的白色城池,山巅上蹲守着的哭泣少年,花海处回奔的天真少女,都随着这飓风一起风化在了原地。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俯照着千年后留下来的修罗族遗址,被风沙包裹的建筑和遗体因为被封存在了蓬莱秘境中,至今完好无损,栩栩如生,好似他们没有死亡,只是在沉眠。

过往的回忆终于破解,在修罗族自取灭亡的那一刻,在少年夙愿执念溶解的那一刻,只留下漫天昏暗的狂风,和一个正在赶往日不落山谷的白衣青年。

到了谷口,岑旧终于瞧见了索图雅。

漂亮的少女脸上犹然带着笑容,动作却永远停滞在了千年前。她身上被风沙塑造成了宛若石像一样的存在,唯独怀中的花束依然鲜活。

是汉人城中最常见的野花,珠光香青。

却因为在这沙漠中罕见,被少年少女奉若至宝,想要敬奉给他们深爱的神明。纵然过了千年,也被达亚尔残留的执念庇护滋养着。

一切都消磨在了时光中,包括记忆。珠光香青却依然在少女的怀中,静然盛放,仿佛那个在天光刚明时,悲恸地想要抓住生机的修罗族少年。

岑旧用灵力将那捧花束从索图雅取出,托在掌心,花朵蹭在指腹的触感,有些像少年初次抓握指尖时传来的温度。

面前的索图雅似乎微微动了,又似乎只是岑旧一厢情愿的错觉。在发白的日光与阵阵狂风下,她石化的身躯突然开始溶解,一点点地,自下而上,化成了荒漠中的沙土,与地面融为一体。

修罗族们彻底消失了。

留下漫天卷云的风,无边无际的荒漠,寒冷发白的红日,与一束放在青年掌心的野花。

最常见的野花。

最长久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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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强惨反派重生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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