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蓬莱岛(22)
日不落山谷。
这里是一处阔大的峡谷,唯独在对着修罗古城的方位有一条直通往外的近乎垂着的小路。和漫天遍野黄沙不同,日不落山谷中翠色琳琅,于谷底甚至有几汪镜子似的成团湖泊。因为有水源,有植被,这里没有飓风,没有沙土,也没有旱热,所以珠光香青一片片地开在谷底,放眼望去,宛如在日光下堆满了不会融化的雪。
索图雅的石像已经化作粉末,湮灭于天地,了无痕迹。岑旧带着他们跨过荆棘与野草,最终走到了山谷的最深处。
“采多少?”秦雪霜已经捞起袖子,蹲下来问道。
岑旧想了想道:“每个人都采一捧吧。”
毕竟并不确定,一束珠光香青是不是只能当一个人的通行证。
傅煊凪道:“大不了之后再来。”
四个人蹲在地上,将手深入土地。风息浪野的土壤比较干燥,哪怕是日不落山谷这种有水源滋养的地方,触感也依然特殊。像是抚摸上了最干瘪的树皮,结块的沙子偶尔从指缝间漏出。
他们打算把珠光香青带着根完好无损地拔出。既然答应了给人面鸮送花,那么总归得让珠光香青尽可能地保存得长一些。
等每个人都挖了足够分量的花,岑旧一人分发了一条他惯常束发用的发带,让他们把花束按照大小或是交错地摆在一起,用丝绸带子系好。
“接下来,谁先试试第一个送花?”苏和樗问道。
秦雪霜猛地一巴掌拍在了傅煊凪的背上:“当然是师弟了!”
傅煊凪:“……”
傅煊凪眉毛拧在了一起:“凭什么?”
“你先前踹我的时候,有问过凭什么吗?”秦雪霜面目狰狞,“最好心甘情愿一些,不然我也踹你进去。”
傅煊凪:“。”
秦雪霜确实因为他而受到了危险,假若没有岑旧,怕是性命都有隐忧。总归是自己理亏,虽然师兄看起来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但是傅煊凪其实一直心里面拧巴着,在想如何用一种不下自己面子的姿态去跟秦雪霜道歉。
没想到,反而是师兄率先看出来了他心里的九九,提前递了台阶。
“好,我去。”傅煊凪眉目间轻松了些许。
再次回到了人面鸮的老巢时,几个人的心境都不一样了。毕竟一开始这种上古神兽长相吓人,他们又从未见过,虽说知道不食人,但心底总归是有些发怵的。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发现了人面鸮的某种可以称得上弱点的地方。
既然喜欢珠光香青,那就多送点。由首领在抢走岑旧袖子里藏的花之后态度明显的改观可以看出,它们不是不讲道理的存在。
傅煊凪捧着他自己采来的珠光香青,走到人面鸮聚集的窝点,放在了离出口最近的那一只妖兽面前。虽然说暂时减轻了恐惧,但还是要保持警惕。找这个离出口近的人面鸮试探,哪怕对方突然攻击偷袭,傅煊凪也能迅速溜之大吉。
人面鸮抬眼扫了下傅煊凪,身后的大尾巴慢吞吞地摇了摇。傅煊凪从它酷似人类的脸上读不出什么情绪。
和人面鸮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傅煊凪知道自己可能暂时等不到结果了。明明采的都是一样的珠光香青,为何这只人面鸮看起来并没有被讨好的样子?
难道是他们理解错了?
所谓的珠光香青只是那只大妖兽的个人偏好吗?
心里面没底,傅煊凪也知道不能真的空耗在这里一直等待人面鸮的反应,只能先返回山洞和岑旧他们汇报进度。
看见傅煊凪踏入山洞的那一刻,秦雪霜就凑到了他面前:“成功了?”
傅煊凪:“没。”
秦雪霜:“怎么会?!”
傅煊凪便把刚刚的经历告诉给了他们。
苏和樗插嘴:“会不会是剂量不够大?”
“那我们试试把日不落山谷挖秃?”秦雪霜跃跃欲试道。
不过这个提议被一致否决了。
如今秘境中各种空间混乱折叠,根本看不见其他修士,搞不好会有人如同苏和樗一样,在他们走后掉入风息浪野。那他们把珠光香青挖干净,等于把这些人出去的法子给断了。还是得积点德。
傅煊凪有些失望:“难道真是因为岑道友特殊?”
他说着,忍不住打量起岑旧来。可是哪里特殊呢?他们都是人类,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一张嘴嘛。顶多岑旧生得好看一些,可傅煊凪秦雪霜也生得不差,凭什么被区别对待。
岑旧:“再等等。”
他也有些不确定了。
为什么人面鸮对自己网开一面?为什么他能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有关修罗族与使者的幻境?桩桩件件,组成了一个让岑旧自己都有点悚然的猜测。
他不会和上古的那位使者,甚至和天道有某种渊源吧?
四人只能暂时按捺住心底的躁动与不安,决定再等一晚上。
“如果太阳出来,人面鸮还是没有回来找我们,”秦雪霜道,“我们就想别的法子。”
四人都是修士,而且三位成年男子的境界都不低,因此并不会觉得劳累困乏,也不怎么需要睡眠。等着也是等着,索性找了块干净地方打坐入定。只有苏和樗年纪小,还是筑基期,如今奔波许久,困意在她脑袋靠在山石上的那一刻就爆发似地尽数涌了上来。
毕竟才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此时猛然安定,浑身都累得不行。被睡意蒸的朦胧间,苏和樗看向不远处的三道身影。
大师兄二师兄都在,还有一个很厉害的岑师兄。这种时候……哪怕她睡着了也没关系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苏和樗的意识就坠入了黑暗。
“小妹,小妹……”
温柔的女子声音宛如山泉般泠泠动耳。
谁在叫她?
苏和樗迷迷糊糊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的是陈旧的红色床帏。她感觉身上烫得可以,便下意识伸出手去碰。手伸出来,才发现不对劲。瘦削的手指,娇小的手掌,手上鲜嫩,纹路清晰,尚且没有后来苏和樗练剑练针时在指腹与掌心里磨出的厚厚的茧。
虽然修士自然有无数灵丹妙药可以维持容貌的美丽,区区厚茧自然不在话下。但是苏和樗执意保留下来的。
她不爱美。只想找到姐姐。不断地练剑,不断地修行,才能变强,才能有找到姐姐并保护她的那一天。可修真路实在是太长了,就连苏和樗自己都无法保证自己是否有一天会忘记最初拿剑修医的初心,所以她才想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一些尽可能多的痕迹。
苏和樗用了些力气,手指轻拢。这手掌看起来应该是个孩子的,苏和樗失去了从前的记忆,因此感觉格外陌生新奇。
她这是陷入了过去的梦魇了吗?
这么想着,忽从半空中伸来一只大了些许的手,骨节匀称,指甲修整,轻柔地握住了苏和樗不断收拢又放开的指尖。
“小妹是难受吗?”刚刚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是说,想吃糖?”
少女的声音很是轻柔,带了些耐心的劝诱。
苏和樗的睫毛轻微地抖了抖:“姐姐?”
少女笑道:“嗯,我在。”
苏和樗僵住了。
她只记得要寻找姐姐,却因为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便也解释不清这种执念。如今,执念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苏和樗入蓬莱岛后,师尊师兄师姐们都对她很好,不但带她修炼,还给苏和樗读书。
原来书中的近乡情怯是这种感觉啊。明明想见的人近在咫尺,苏和樗却不敢扭头。
真的是姐姐吗?
还是她在梦魇中自我创设的心魔?
“果然是烧迷糊了吧。”少女等不到苏和樗的回答,叹了口气,松开手,转而将掌心贴在了苏和樗的额头上。
因为要用手测温,她不可避免地要往前探出身子,好闻的芳香随着垂下来的乌发落到苏和樗的鼻尖。然而,她眼前却是朦胧一片,只能瞧见一个少女的大致轮廓来。
苏和樗心有些慌,“姐姐,我为什么看不清你?”
“因为你烧了很久,眼睛也受了影响。”少女拍了拍她的脸颊,安抚道,“袁先生给了我些草药,马上就煮好了,喝了就能好得快点。”
苏和樗有些失望。她既怕真的看见姐姐的样貌,看不清时心里却又空落落的。
于是只得伸出手,拉住了少女落在她额头的手。
“姐姐,我想你了。”苏和樗说道。
还在病中的孩子声音沙哑,带了几分弱气,听得人心里很软。
“我该去哪里找你啊?”
苏和樗问道。
你叫什么?你现在在哪里?姐姐,你也在寻找我吗?
少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被苏和樗拉着,宛若一尊姣好的雕像。
及至眼前朦胧感愈来愈重,苏和樗意识到自己即将要醒,于是急得死死握紧了少女的指尖。
“姐姐,你在哪啊?”
可最终还是没有等来任何答案。
苏和樗心里猛地跳了起来,睁开了眼睛。
“刚想叫你。做噩梦了?”秦雪霜后退几步,“我觉得这地方挺邪乎,来了之后我天天跟梦魇一样。”
苏和樗垂眸:“嗯。”
她的心跳还十分纷乱,梦魇残留的情绪犹然令指尖发麻。
“走吧。”傅煊凪道,“等了一夜,人面鸮来找我们了。”
先前人面鸮没搭理傅煊凪,只不过是需要折返回去和大部队们商量要不要帮它们。如今商量好了,便派了四只大人面鸮落在了洞口。
当然以上都是傅煊凪的推测。
人面鸮可没有解释,他们也听不懂。不过四只人面鸮很明显就是来载他们去高楼楼顶的。
苏和樗咽下思绪,跟着三人朝外走去。日光大盛,人面鸮在洞口外盘旋。四人分别跳上一只妖兽,它们扇动翅膀,便在飓风中平稳地向上飞去。
愈飞愈高,地面逐渐糊成一片,而高楼上的景象也逐渐落入视野。那是一扇泛着紫色流光的门,门框上爬满青涩藤蔓,人面鸮将他们放到门前,便再度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往下飞去。
“看来这里就是通往星宸月缀的入口了。”岑旧说着,率先走了进去。
*
“醒了?”
凉薄到不近人情的青年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偌大的平滑石头上,正躺着一个穿着紫色衣衫的女修。女修捂着头睁开眼睛,露出冷冽的眉目。
她五官生得其实很明艳,偏偏气质肃杀,仿若可以单靠眼神就能冻死人。
女修张了张嘴,脸上的茫然被痛苦一点点所替代。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死战,几个师弟师妹全部都死在了那些恐怖的妖兽口中,到最后女修悲愤不已,想要拼死一搏,却不巧被巨兽的尾巴扫落,从高空坠下,昏迷到了现在。
“你……”女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才注意到了旁边的青年,她讶然道,“是无涯派的竹时泽?”
竹景:“嗯。”
他懒得和外人解释太多他跟岑旧与无涯派的渊源,因此只是略微敷衍地应下了。
“不用自我介绍,”竹景道,“你是曈弄溪,云泽派首席大弟子。”
曈弄溪:“……”
两个人都不是爱说话的性格,气氛一瞬间就凝滞下来了。竹景继续坐在原地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曈弄溪没有好事,而是自己检查了一下周身伤势。竹景看样子没碰她,伤口干裂留血都快把石面染成整片红色了。
曈弄溪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感慨真不愧是岑远之的师弟,这种隔岸观火的性子真是如出一辙。默默吞了个止血丹防止真的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后,曈弄溪抱住双腿,忍不住开始思索起来之后的事情。
没有保护好师弟师妹,是她这个大师姐的失职,回到门派自当向师尊与师叔请罪。
可……他们真的还能回去吗?
秘境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曈弄溪感觉到了某种不太妙的预感。她垂着眸,用指甲一点点地抠着石头缝里的青苔,竭力使自己的情绪不至于过度崩溃。
就在这时,竹景开口问道:“你刚刚说梦话了。”
曈弄溪蹙眉:“我梦见什么了?”
竹景道:“你把我当成你妹妹了。”
曈弄溪:“……”
曈弄溪脸上浮现出来了奇怪的神情。
“我分明没有妹妹。”她冷冰冰地说道。